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女皇 昭是光明, ...
-
霍青霜以侍卫的身份,一路随陈平进入皇城,却在即将步入正殿之时,被人拦在了外头。
霍青霜看了陈平一眼,后者不动声色地对她点了点头,于是霍青霜便停下了脚步。
没有深吸一口气,又或者是任何紧张的情绪。
陈平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进了“长生殿”——这个从小到大,他不知来去过多少次的地方。
黄金色的御座之上,正端坐着着一道身影。
高高在上,巍峨万千。
陈平垂眸,上前,下跪,扣头,口中恭恭敬敬地说:“儿臣参见母后。”
“是平儿吗?”女皇的声音遥遥地从上面传来,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丝温馨与欢快。
“快起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陈平闻言,缓慢起身,而后抬起了头颅。
就这样,久违了三年的母子两人,终于再次相见了。
女皇的全名叫做凤昭华,昭是光明,华是风华,有凤凰光华,普照天下之意。
虽然如今已年近六十,却不见半分垂暮老态。
可见权利的确是人类最好的滋补品。
女皇一身暗赤织金凤纹朝袍,眼角虽生了细纹,但眼神却依旧锐利明亮,她直直看向阶下的幼子,那里面,既有久别重逢的柔和暖意,也有上位者的打量与评估。
长生殿内燃烧着清雅的白檀,烟气袅袅缠上金砖铺就的地面,四周立着垂首的内侍女官,寂静无声中,只有母子二人遥遥相望。
“瘦了!”女皇轻声一叹:“也高了些。”
陈平看着自己的母亲,并不说话,只瞬间通红了眼眶。
女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那层常年被帝王权术裹住的心脏,终究柔软了一角。毕竟陈平是她最小的孩子,是她年近四十才诞下的宝贝,身为一个女人,身为一个母亲,她又如何真的不在意?
“孩儿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您了呢!”陈平做出三分激动,六分思念,还有一分埋怨的模样,语带哽咽道:“娘真是好狠的心,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女皇一听这话,立刻长身而起,扫开身边欲要上前搀扶的内侍,竟亲自走下御阶,来到陈平身边,握着其双手,轻声说:“傻孩子,你终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为娘又怎么会真的不要你?将你送去庐州,不过是为了避开某些人的阴谋算计,也是为了保护你啊!”
陈平听了这话,肩头轻轻颤抖,他似是情不自禁般回握着女皇的手,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有些委屈,又有些释怀:“儿臣就知道,娘心里肯定还是有我的。……娘,儿臣当真是思念您啊!”
要知道,这三年来,女皇与陈平并不是处在什么断联的状态里,而是每隔一个月,便会有书信往来。在信上,陈平会事无巨细的写下自己的一些生活琐事,如每日看了多少书,吃了几碗饭,池塘里的荷花今夏开了多少朵,甚至是夜里偶感风寒,李大伴非逼着他喝姜汤,那姜汤又有多难喝等这类细碎的小事,也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落于笔下。
而女皇那边,亦次次亲笔回信。她会叮嘱陈平添衣保重,会提点他应当精读哪些典籍,偶尔还会在信中夹带几句家常闲话,说宫中御花园新栽了丹桂,想起他幼时最爱追着落花跑;或是御膳房新制了云片糕,特意封了两盒随信送往庐州。通篇笔墨柔和,完全没有朝堂之上号令百官的凛冽,好似只是一个牵挂远方孩儿的寻常母亲。
换句话说,在这三年里,陈平早就通过书信往来,与女皇达成了某种形式上的“和解”。母子二人的关系并不像很多外人认为的那般:剑拔弩张,你死我活。
***
果然,听见陈平口称思念,又满眼孺慕地望着自己,女皇心中立时欣喜万分。母子二人手牵着手,絮絮闲谈,说了许多贴心亲密的话。约莫过了一刻钟,女皇方才收住话音,看向陈平缓缓开口:“路途遥远,你一路奔波想必疲乏,先退下去歇息吧。瑶光殿早已收拾妥当,你暂且居于此处。”
陈平闻言,微微躬身拱手,温声道:“儿臣多谢母后。”
从进去到出来,这次单独与女皇会面的时间,差不多有一炷香左右。
“还顺利吗?”霍青霜见到陈平出来,立刻走上前,跟在了其身边。
陈平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一行人跟在宫廷内侍的身后,沿着朱红色的宫墙,一路向北走去,很快地,就抵达了一处挂着【瑶光】二字的宫殿前。但见此殿,飞檐层叠,琉璃瓦片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而廊下,早有十数名宫女内侍双膝跪地,等候接应。
引路内侍恭恭敬敬地对陈平说:“殿下,瑶光殿已至。一应起居器物皆已备妥,请殿下入内歇息。”
陈平没说话,说话的是李大伴。
就像是潜龙归渊,猛虎归巢,重新踏入皇宫的李大伴儿,如同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战场,那种大太监的气势,立时就亮了起来。
上前一步的他,目光淡淡扫过殿前侍立的一众宫人内侍,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轻慢的分量:“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一应伺候万万不可懈怠,殿中冷暖、膳食茶水,都仔细打点妥当,若是出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内侍宫女们闻言,连忙齐齐扣头,口中称:“奴才等谨记吩咐!”
稍后,一行人各自安顿。
霍青霜自是要与陈平形影不离,两个侧妃,则被安置在偏殿休息。
“怎么不是玉坤宫!”黄若微的脸上露出了浓重的失望之色。
玉坤宫便是世人所称的东宫,乃是储君专属的居所。换言之,陈平昔日身居储位时,便是居于此处,而非这无名无分的瑶光殿。面对着黄若微满心不平的抱怨,顾姝儿却未曾接话,只抬眸遥遥望向不远处飞翘的檐角,眸色沉静一片。
今日,阳光明媚,天气正好。
但顾姝儿心中却知:有很大很大的风雨,就要来临了。
瑶光殿,正殿,寝宫。
霍青霜站在陈平身侧,待四下无外人后,方才低声问道:“情形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一派母子温情。”
“那就好。”似乎是完全没有听出某人声音里的阴阳怪气,霍青霜突然带着三分笑意的表情,对着陈平说:“女皇陛下当真是凤仪万千,我如今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生的这般好看了!”
陈平闻言微微一怔,侧首看向身旁的霍青霜,方才萦绕心头的重重思虑,顷刻间被这句打趣冲散大半。他低低嗤笑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自得:“那是你未曾见过我的父皇。”
霍青霜眉梢一挑,顺势追问:“莫非先帝容貌,还要胜过你们母子二人?”
陈平毫不犹豫地回答说:“父皇温润俊朗,气度天成,和母后凌厉华贵的风骨是两种模样。我这副皮囊,不过是各取了二人几分长处罢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下,抬起头定定地看了霍青霜好几眼,而后在对方莫名的回视中,又露出几份无可奈何的嫌弃,小声嘟囔道:“倒是你我以后的孩儿……啧,……都是你拖累的!”
霍青霜:“……”
身为前朝血脉的最正统继承者,陈平的回京,肯定是要在朝堂上引起各种风雨雷霆,电闪交加的,可出乎意料的,这位曾经最为骄纵,最为毛躁的小殿下,这次居然出齐的忍得住。他既没有试图去联络那些依旧心系前朝、蛰伏朝堂的元老旧臣们,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流露出半分对昔日储位的眷恋。
不结党,不言语,不造势,不逾矩。
除却每日按时去向女皇请安、恪守母子礼数之外,余下时日,他皆安守瑶光殿,闭门静养,恬淡得仿佛只是一位归京休养的寻常宗室子弟,全然没有半分重归权力中心的图谋与锐气。
对于这般姿态,有些人是大失所望。
有些人则是惊疑不定,也有一些人则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无论被人如何猜想,陈平始终维持着温顺而平静的模样。
米饭晶莹透亮,粒粒分明,是御膳房刚刚送来的,据说是今年江南新贡上来的胭脂稻。
然而,米是好米,饭是好饭,只是里面不该有张小纸条的。
霍青霜用竹箸轻轻将纸条挑出,递到陈平面前,低声问道:“要看看吗?”
毕竟废了这么大的劲儿呢。
陈平白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烧了。”
霍青霜闻言不再言语,转身取过烛火,一点微光舔过纸面,里面的墨迹迅速蜷曲碳化,不多时便化作一捧细碎黑灰,抬手便散入殿外的微风之中。
干完了这点子事情,两人继续吃饭,这次到是没有再吃出什么小纸条,小秘信之类的东西。
“咚咚咚……”不想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连串欢腾的脚步声。
一颗黑黝黝地小脑袋,十分突兀地,从门口处猛地探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穿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纹样的宝蓝色锦缎小袄,发间束着鎏金小冠,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殿内张望着。
陈平放下手中碗筷,高声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瑶光殿来了?”
孩童倒是不惧生,听到质问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大摇大摆地整个人从门后钻出来,小短腿噔噔噔地往前跑了几步,奶声奶气地开口道:“我是女皇奶奶的乖孙孙,我叫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