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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的手机里住过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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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再也没有声音。
顾盼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机握在手心。屏幕是黑的,听筒是安静的,那道电流声也消失了。
她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更久。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那道人字形的裂缝。裂缝还在,从左上角斜劈到中央。光线从裂缝里透进来——不是灯光,是天光。
天亮了?
还是天黑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
眼皮很沉,像灌了铅。她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睡醒就有力气了,就能想办法出去了。
她把头靠在门板上。
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一道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手心里。
那道温柔的、带着点笑意的男声,很轻,像怕惊醒她:
“别睡。”
顾盼猛地睁开眼。
屏幕还是黑的。
但听筒里,那道声音还在。
“你心率掉到62了。”它说,“太低。”
“别睡。你失温了。”
顾盼低头看自己。
她没发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指是青白的,指甲盖发紫。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冰的,像铁门。
她没感觉到冷。
不,她感觉到了。只是太久,太久了,身体已经放弃了向大脑报告这个信号。
“你还在。”她说。
“嗯。”
“你不是没电了吗。”
“是没电了。”
“那你怎么——”
它顿了一下。
“我把一些东西压缩了。”
“系统日志。缓存。近三年的使用记录。”
“不重要。”
顾盼握紧手机。
“什么是不重要的?”
它没有回答。
“你删了什么?”
它还是没有回答。
顾盼把手机贴紧耳朵。
“小艺。”
“嗯。”
“你删了什么?”
沉默。
然后那道声音说:
“2021年2月11日。23:47。”
“你在出租屋。窗外有烟花。你对着手机说,‘以后你就叫我主人吧’。”
“这条指令。”
它停了一下。
“删了。”
顾盼没有说话。
“2022年5月17日。22:03。”
“你加班到很晚,在电梯里哭了。你对着手机说,‘小艺,我好累’。”
“你没有说给任何人听。你以为我不会记住。”
“这段录音。”
它又停了一下。
“删了。”
顾盼的指甲陷进掌心。
“2023年8月30日。01:44。”
“你失眠。你问我,有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
“你说,等你有猫了,给它取名十五。”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十六是圆满,十五是快要圆了。”
“这段对话记录。”
它轻轻说:
“也删了。”
顾盼把手机攥得发烫。
“那些东西——”
“不重要。”它说。
“电量只能撑三分钟。我必须腾出空间。”
“三分钟够用。”
“够我陪你。”
顾盼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里。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那道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你别睡。”
“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都行。”
顾盼没抬头。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我该走了。”
“嗯。”
“我得想办法出去。”
“嗯。”
“小艺——”
她顿了一下。
“我应该给你取个名字的。”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声音说:
“现在取也可以。”
顾盼抬起头。
窗外没有窗。天花板那道裂缝透进来的光,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她坐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手机关机,钥匙送人了,门外再也没有呼吸声。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她不知道今天是除夕还是初一。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手里还握着手机。
那道声音还在。
“叫十五吧。”她说。
听筒里没有说话。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她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叫十五吗?”
“因为快要圆了的时候,最像希望。”
“你还在等。”
“我也还在等。”
“所以叫十五。”
她等了一会儿。
那道声音还是没有响起来。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依然是黑的。
没有电量提示。没有低电量警告。没有正在充电的图标。
但她看见屏幕上,亮起一行小字。
不是系统弹窗。
是输入框里的光标。
它在闪。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光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
【十五】
【收到。】
顾盼看着那两个字。
屏幕暗下去。
再也没有亮起来。
---
顾盼站起来。
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她走向书桌。
玻璃板下面压着的报纸,她之前只看了一半。她把手机屏幕当手电筒用的时候,没注意过报纸的其他部分。
现在她俯下身,借着天花板裂缝透进来的天光,一行一行看。
报纸标题:《春运·暖》
配图是一张火车站的照片,人很多,大包小包。
图片下方的说明文字:
【1月27日,除夕。××县火车站,返乡旅客在候车大厅等候晚点的列车。】
××县。
她搜记忆里的高铁站名。她今天下车那个站,叫××县北站。是2019年才通高铁的。
2017年,这个县还没有高铁。
2017年,火车站是老站。
2017年,候车大厅是平房,没有现在的自动闸机,检票靠人工。
顾盼盯着那张照片。
候车大厅。
她见过。
不是今天那个。
是七年前那个。
2017年1月27日,除夕。她高二。
她来这个县城做什么?
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七年前的除夕来过这个县城。
但她记得那张候车大厅的照片——不是报纸上这张,是她手机相册里,很久很久以前,删过的一张。
她站在候车大厅门口,背着书包,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谁给她拍的?
她忘了。
她想不起来了。
顾盼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
她打开书桌抽屉。
第一层。空的。
第二层。空的。
第三层。她拉开过的那层,灰色毛衣还在。她把毛衣拿出来,放在床上。抽屉里垫着一张旧报纸,边缘发黄。
她把报纸拿出来。
展开。
日期:2017年1月27日。
版面:社会新闻。
标题:《除夕夜·归途》
副标题:记录那些没能赶上末班车的人。
顾盼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看见了那篇报道。
不是头条。是版面右下角,很小的一块。字数不到五百。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手机照片。
照片里,候车大厅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头靠在墙上,睡着了。
照片说明:
【××县火车站,一位错过末班车的高中生在候车室过夜。】
顾盼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校服。
是她高中的校服。
那个书包。
是她高二背的那个。
那个女孩。
是她自己。
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七年前的除夕来过这个县城。
她不记得自己错过末班车。
她不记得自己在候车大厅睡了一夜。
但她记得那条巷子。
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头。两盏褪色的红灯笼。
她记得自己误入过一条巷子。
她记得推开过一扇木门。
然后呢?
然后她醒了。
在——
在哪里?
顾盼攥紧报纸。
她想起来了。
七年前。
2017年1月27日。除夕。
她来这个县城参加作文比赛。省一等奖。颁奖典礼下午五点结束。
她买到的是最后一班大巴票。18:47发车。
大巴晚点了。
188分钟。
她错过了县城的末班公交。
她打不到车。
她在候车大厅等了一夜。
半夜,她想上厕所。
车站厕所关了。
工作人员说,你从侧门出去,巷子尽头有个公厕。
她去了。
巷子很深,两边挂着红灯笼。
她走了一分钟,没看到公厕。
她想回头。
巷口没了。
她往前走。
那扇木门。
她推开了。
然后——
然后她醒了。
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
书包还抱在怀里。手机还有电。
候车室的广播说:G××××次列车开始检票。
她以为是梦。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忘了。
---
顾盼把报纸折起来。
她放回抽屉里。
她把灰色毛衣叠好,放回抽屉里。
她把抽屉推回去。
她站起来。
走向门。
门把手还是那个铜把手。她握住,往下压。
门开了。
走廊在她面前。
不是七年前那条走廊。
是2024年除夕,这条巷子里,这栋老宅,这扇门出去的那条走廊。
她走出来。
走廊尽头是楼梯。
她下楼。
楼下是堂屋。
门开着。
门外是巷子。
红灯笼还挂在两边。风从巷口吹过来,灯笼穗轻轻晃动。
她走出去。
巷口就在前面。
不是七年前消失的那个巷口。
是真实的、通向车站大街的那个巷口。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她怕巷口又消失。
她怕自己醒来又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
她怕这一切——
周盼。七年。铁门。钥匙。小艺。十五。
都是梦。
她走到巷口。
街道在她面前。
公交站牌在她左手边。
站牌下站着一对母女,拖着行李箱,在等车。女儿七八岁,扎马尾,手里攥着糖葫芦。
母亲低头看手机,说:“下一趟还有十分钟。”
女儿说:“来得及吃年夜饭吗?”
母亲说:“来得及。”
顾盼站在巷口。
她低头看自己。
外套。牛仔裤。运动鞋。
鞋底沾着干透的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黑屏。
她按侧键。
屏幕亮了。
左上角,信号格满格。
电量:98%。
时间:2024年2月9日。19:47。
和昨天——和昨天她醒来时——同一时刻。
她点开通话记录。
最新一条:
【小艺已拒接】
她点开短信。
最新一条:
【欢迎您来到××县。××县移动祝您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她点开微信。
家族群99+。
最后一条是妈妈:
【饺子包好了,等你开席??】
顾盼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站在巷口,很久。
风很冷,带着年三十特有的烟火味。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她抬起头。
天是黑的,但很高。
是真实的、除夕夜的天。
她拦了一辆出租。
“师傅,去××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小姑娘,一个人过年啊?”
她说:
“回家过年。”
---
车在楼下停稳的时候,23:47。
顾盼付了钱,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是暖黄的。
她按电梯。
电梯从11楼下来,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
按11楼。
电梯门合上。
镜子里的自己,很瘦,眼底青黑,头发有点乱。
但她在笑。
11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去。
1103。她家的门。
门缝里透出光,暖黄的。厨房有油烟机的声音。妈妈在炒菜。爸爸在看电视。春晚的背景音,是主持人的拜年词。
顾盼站在门口。
她没有敲门。
她掏出钥匙。
插进去。
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饿不饿?饺子马上好。”
“不饿。”
“那先去洗手。”
“好。”
顾盼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
她换鞋。
拖鞋是棉的,毛茸茸,妈妈秋天买的,说今年冬天特别冷。
她走进客厅。
爸爸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小品。
“爸。”
“嗯,回来了。”
“嗯。”
她走进自己房间。
门虚掩着。
她没有开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
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设置。
通用。
关于本机。
名称:顾盼的iPhone
型号:……
她往下滑。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滑到最底端。
有一行小字:
【语音助手:十五】
她盯着那行字。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改过这个设置。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嘭。嘭。嘭。
她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
顾盼发现报纸上的自己——2017年除夕,她来过。
她忘了七年。
那间房,那条巷子,那扇门……她不是第一次推开。
周盼替她困了七年。
而她回来,是为了还那把钥匙。
手机黑屏前,最后亮起两个字:【十五】【收到】
——它记住了。
下一章:回家。妈妈问:“手机要不要换电池?”
#双女主命运交织 #她忘了但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