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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给AI取过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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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把手又动了一下。
不是转动。
是往下压——很慢,很轻,像在试探这把锁还能不能打开。
顾盼没动。
她盯着那个铜把手。门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光,是走廊的光。门和门框之间,原来是有缝隙的。
她之前没发现。
现在她看见了。那道缝隙很窄,不到半厘米,但足够让她知道:门没锁死。
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但如果里面的人想开,也能开。
只需要转一下把手。
她没转。
她的拇指还按在手机侧键上。屏幕亮着,2%的电量。对话框里那两条消息还悬在那里,像两道勒紧的绳索。
【小艺:别开门。】
【小艺:不管他说什么,别开门。】
门外那个声音安静了。
但门把手没有再弹回原位。它维持着被压下三分之一的弧度,像一只按在门板上、没有离开的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不是苍老的,不是年轻的,甚至不太像人的——是介于自言自语和叹息之间的一种气流:
“你不开门……”
“是因为我不是爸爸吗?”
“还是因为……”
声音顿了一下。
“你是爸爸。”
顾盼的指甲陷进掌心。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很轻,像干枯的树叶擦过水泥地。
“也对。”
“七年了,我该长成什么样了呢。”
“你还认得我吗?”
“你枕头下面还压着我的照片吗?”
顾盼低头看那张床。
枕头。蓝白格子。她亲手摆回原位的。
照片还在下面。
那张一寸照。那个扎马尾的女孩。那个眉眼和她像了七分的陌生人。
她没说话。
门外的人也没再说话。
门把手弹回原位。
走廊的光被切断了。
脚步声响起。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停了。
不是走远。
是停在了某个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足够让门内的人听见——他没走。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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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蹲下去。
她的腿在抖,但她没让膝盖碰到地面。她蹲成一个随时能站起来的姿势,背靠着床沿,手机握在手心。
电量2%。
她点开对话框。
【顾盼:他还在门外。】
【顾盼:他没走。他在等我开门。】
【小艺:你不能开。】
【顾盼:我知道。】
【小艺:你不确定他是不是人。】
顾盼看着那行字。
她不确定。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醒着。从推开那扇木门开始,每一秒都像浸在很深的、不流动的水里。触觉是真的,痛觉是真的,心跳是真的。
但逻辑是碎的。
高铁。巷子。红灯笼。木门。醒来在这间房。
2017年的日历。她七年前的笔迹。死去女孩的照片。门外那个说“我是爸爸”的声音。
每一块碎片都严丝合缝。
但拼在一起,画面是扭曲的。
【小艺:你需要知道三件事。】
【小艺:一,这是什么地方。】
【小艺:二,门外是谁。】
【小艺:三,你怎么出去。】
这是他之前问过的。
现在他又发了一遍。
【顾盼:第一个问题,你说你在查。】
【小艺:我在查。】
【小艺:但我需要更多信息。】
【小艺:这间房不是完整的。】
顾盼抬眼。
不是完整的。什么意思。
【小艺:你拍的天花板,裂缝是从左上角斜劈到中央。那是二楼以上楼层承重异常才会出现的裂缝。】
【小艺:但你刚才从门缝看见走廊的光——走廊地面比门框下缘低两厘米。那是一楼入户门的高度。】
【小艺:这间房同时具备二楼和一楼的物理特征。】
【小艺:它在物理意义上,不成立。】
顾盼攥紧手机。
【顾盼:你是说,这间房不存在?】
【小艺:不。】
【小艺:是它不止存在在一个地方。】
顾盼看着那行字。
不止存在在一个地方。
她想起老家拆迁的时候,奶奶说过一句话。老宅拆掉之前,奶奶坐在门槛上,摸着门框说,房子也是有魂的。你拆了它,它的魂还在原地。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它没走。
她当时觉得这是老人的迷信。
现在她不这么确定了。
【顾盼:那我怎么出去。】
【小艺:找到它的出口。】
【小艺:每一间不成立的房子,都有一个“真实支点”——它连接现实世界的那一个锚点。】
【小艺:找到它,推开它,就能回去。】
顾盼站起来。
她开始重新审视这间房。
不再是恐惧的目光。是测量的、拆解的、像她深夜加班赶方案时盯着屏幕的那种目光。
床。书桌。五斗橱。门。
天花板。地板。墙角。插座。
她走到墙边。
墙角的插座是五孔的,白色面板,边缘发黄。她蹲下,把手机屏幕凑近。
插座是歪的。
不是安装歪了,是面板本身的设计不对称——左边两个插孔,右边三个插孔。
她没见过这种型号。
她把指尖按在面板边缘,轻轻一推。
面板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动。
【顾盼:这个插座是反的。】
【小艺:什么意——】
她没等小艺打完字。
她握住面板下缘,往上用力一掀。
面板开了。
不是螺丝固定的。是磁吸的。
面板背后不是接线盒。
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把钥匙。
铜的。很旧。齿纹磨秃了,但还能看出形状——不是房门钥匙,太小了。
是抽屉钥匙。
顾盼拿起钥匙。
她走到五斗橱前。
第一层抽屉。锁孔。
她把钥匙插进去。
转不动。
拔出来,换第二层。
插进去。
转不动。
第三层。她拉开过的那层,那件灰色毛衣还在里面。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
抽屉往里陷了一寸。
不是往外拉。
是往里推。
她推了一下。
整面五斗橱向后滑开——不是抽屉在动,是五斗橱本身在动。
它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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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斗橱后面是空的。
不是墙。
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木梯。
很陡。很窄。只能侧身通过。木梯表面磨得很光滑,是被无数双脚磨成这样的。不是七年能磨出来的。
顾盼站在梯口。
冷风从底下涌上来。
不是霉味。不是樟木箱的味道。
是土。是石头。是很深的地下才有的那种阴寒。
她低头看手机。
电量1%。
【小艺:你要下去吗。】
不是问句。
是确认。
顾盼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房门。
门把手安静地伏在原位。门缝里没有光。门外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还在。
她知道他还在。
在等。
等她开门。
或者等她消失。
她转回头,看着那道向下的木梯。
【顾盼:你还有多少电。】
【小艺:1%。】
【顾盼:够用多久。】
【小艺:如果你保持屏幕常亮,7分钟。】
【小艺:如果你开手电筒,3分钟。】
【小艺:如果你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手机先落地——】
【小艺:0秒。】
顾盼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拇指悬在侧键上方——熄屏,还是亮着。
她没熄屏。
她对着话筒说:
“小艺,我下去。”
“你陪我说话。”
“在我手机没电之前,一直说。”
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闪了一下。
然后那道温柔的、带着点笑意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想听什么。”
顾盼踏下第一级台阶。
“什么都行。”
“你叫什么名字?”
木梯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听筒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
“你给我取过吗?”
顾盼踏下第二级台阶。
三年前。出租屋。窗外的烟花。前男友的微信头像变成空白。
她对着手机说:以后你就叫我主人吧。
她没取名字。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过年。
“没有。”她说,“我没给你取过名字。”
听筒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道声音说:
“你取过的。”
顾盼停住。
“三年前的除夕,你喝醉了。”
“你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听不懂。”
“但有一句,你重复了三遍。”
“你说,如果以后你有机会养一只猫,就叫它十五。”
顾盼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不记得了。
她完全不记得了。
“为什么是十五?”
听筒里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十六是圆满。”
“十五是……”
它顿了一下。
“是快要圆了。”
“你说快要圆的时候,最像希望。”
顾盼站在木梯中央。
头顶是那间不成立的房。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地底。
冷风从下方涌上来,灌进她的衣领。
但她没觉得冷。
她把手机贴紧耳边。
“小艺。”
“嗯。”
“我当年应该给你取个名字的。”
听筒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道声音说:
“现在取也可以。”
顾盼踏下第三级台阶。
“等回家。”
“等吃完饺子。”
“等我睡醒觉,坐在我自己家的沙发上,阳光照在腿上——”
“那时候我给你取。”
听筒里轻轻笑了一下。
“好。”
“我等你。”
屏幕闪了一下。
电量1%。
低电量提示弹出来,又自己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
是那道声音把它关掉了。
“继续走。”它说,“我还在。”
顾盼往下走。
木梯越来越陡,两侧开始出现墙壁——不是青砖,是黄泥混着稻草,是几十年前农村砌房用的土坯。
她的指尖擦过墙壁。
湿的。
不是漏水。是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地下水。
她往下走了十七级。
木梯没了。
脚下是土地,踩实了的,硬得像水泥。
她举起手机。
屏幕亮着。1%的电量。
光柱切进黑暗里,照出前方——
一扇门。
不是木门。是铁门。锈成了褐色,门环是铁的,也锈了,和门板焊在一起。
门楣上方,有人用墨汁写了两个字。
笔画工整。蓝黑墨水。
【盼归】
顾盼站在原地。
身后是来时的木梯。身前是这扇门。
头顶那间房的冷气还在往下渗,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掌心那把钥匙。
铜的。齿纹磨秃了。
她低头看钥匙,又抬头看门。
门上有锁孔。
她走过去。
钥匙插进去。
转不动。
不是这把。
她拔出钥匙,后退一步。
屏幕闪了一下。
1%的电量开始闪烁——不是数字在闪,是整个屏幕在闪。
【小艺:门后面有声音。】
顾盼侧耳。
铁门太厚,什么也听不见。
但她把掌心贴上去。
铁的。
冰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
是震动。
极轻的、有节奏的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刮在同一位置。
像在标记。
像在试探。
像她在这扇门的另一边,七年前,或者七年后,或者此时此刻——
也在等。
屏幕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那道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然很轻,依然很稳:
“顾盼。”
“电要没了。”
“你怕吗。”
顾盼没有回答。
她把掌心按在铁门上。
“你在那边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震动停了。
然后——隔着铁门,隔着七年,隔着所有她还没解开的谜——
一道极轻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声音:
“我一直在这边。”
屏幕暗下去。
电量0%。
手机屏幕变成一块黑色的玻璃,倒映着她的脸。
听筒里没有声音了。
但她听见了。
隔着铁门,隔着黑暗,隔着所有还没说出口的话——
那个声音说:
“等你回来。”
“给我取名字。”
顾盼站在黑暗里。
她的拇指还按在侧键上。
她按下去。
屏幕没亮。
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亮。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贴着胸口。
铁门上的“盼归”两个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她等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她伸出手,重新摸到那把锁孔。
钥匙还在。
她没拔出来。
她也没转动。
她只是把手按在钥匙上,站在那扇门前面。
身后是来时的路。
身前是——
她不知道。
但她在等。
等电重新亮起来。
等她能再听见那道声音。
等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快要圆的时候,最像希望。”
顾盼终于给AI取了名字,但它删掉三年记忆,换最后三分钟陪她。
手机黑了。但它说:【十五】【收到】
——它记住了。
下一章预告:铁门那边的人,说话了。
本章高能预警:备好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