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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异域女陈情露破绽 开封府暗断藏玄机 异女陈情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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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女陈情露机锋,青天暗断藏玄中。药方一纸牵旧友,荷包半失疑新踪。
刀落药失成祸柄,语藏海客现真容。欲知此番相见后,且看这回分解通。
却说次日午时三刻,开封府后堂偏厅“静思堂”内,青灰筒瓦下肃静无声。北窗直棂窗扇半支,以木钩固定,秋阳斜照进堂内,青光洒在方砖墁地上,尘影在明暗交界处浮动。西侧公孙策令人特意安置的地炉炭火已经透出暖意,混着窗外竹叶的清苦气息,略微缓和了堂中自有的一股沉凝威压。
正北黑漆平头案后,身着青袍黑幞头的包拯正端坐交椅,保持着“端然正坐”的姿态,目光沉静如古井,唯有袖中微蜷的手指透出几分审慎。
东侧六扇绢本朦胧的水墨屏风,底沿隐约露出两双皂靴靴尖,王朝与马汉正在屏风后的夹道中等候吩咐。王朝右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透过绢影紧盯着堂门;肩胛微绷的马汉呼吸绵长如细丝,正留意着门外的动静。西侧则是立于案边的公孙策,他也将记录所用的笔墨纸砚准备妥当。
午时三刻整,随着包兴的一声通禀,南门“吱呀”一声轻响,素白棉纸门扇被缓缓推开。春杏侧身引路,那位众人眼中的奇异之人缓步踏入。
她身着浅青短衫与灰青粗麻褶裙,外套一件不太合身的米色夹袄,发梳低矮包髻又用素布束好。算来虽醒来一日有余,但仍不免面色尚白,唇色淡灰如秋霜。脚下步态尚算稳妥但仍有些飘浮与松散,分明是照着走在前方的春杏现学而成的步态。
跟着春杏站定,趁着她低头垂眸向包拯等人行礼时,王盼月不由抬眼扫了眼屋子,再快速地扫过包拯和公孙策,视线终落到屏风底沿那两双靴上。心中觉得格外难绷,这位大人的肤色和眉间月亮都如影视作品一般,就算眉眼长得不像,也属于合理范围。只是她怎么看都是被缴械的战五渣,犯得着埋伏刀斧手吗?总不能她还得跟那个段子一样——“三军听令,自刎归天”吧?幸亏昨天她左思右想,功课做得好。既然屏风后面有两名刀斧手,那就多半是展昭还没加入开封府的时候,就算是出差也问题不大,且看她答辩如何了。
屏风后,王朝透过绢本朦胧光影,感受到了那女子扫视的行为,像是山林里的貂儿般纯粹、警觉地打量陌生环境。而且骨子里的那种似驯非驯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志在必得”让他想起一个人,当年在考场,他远远望见的那个白衣少年拈弓时,也是这般理所当然的胜券在握之态。马汉亦察觉她视线在屏风两侧边缘停顿一瞬。那里正是二人藏身之处。好敏锐的感知!他几不可察调整呼吸节奏,王朝左手微抬,食指在腿侧轻点两下,二人皆凝神不动。
王盼月见春杏退下奉茶去了,才回忆着印象里秦汉时期的礼节——抬起左手压在右手上,缓缓举至额前后躬身下拜:“见过大人和公孙先生和后面两位,想来我应该称呼一声‘救命恩人’?”
包拯剑眉微蹙,眼底疑云一闪。公孙策笔尖也在空中一顿。肃拜乃《仪礼·士相见礼》所载,然本朝女子多行万福。她是从何学来?且其行礼间动作生硬,并非日常所行之为。
礼毕,王盼月在公孙策示意的位置坐下后,用沙哑的声线与普通话先一步开口道:“小女子名唤阿依土鳖、阿那曲、红玉。”
这名字她昨日想了许久,前者指明她的来处,中间暗示她如传说中化羽成仙的杨太真般来历玄学,而最后的红玉则是以太真红玉膏来补充说明。将来就算暴露了或者被怀疑,她也可以说我一来就说了我的来历,还以为你们都是学识渊博的人肯定听懂了啊~
包拯面上波澜不惊,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见的疑惑。阿依土鳖——音近‘阿依吐露’,似番语称谓。‘红玉’倒似汉名,‘阿那曲’乃杨太真所作的词牌名。此女之名杂糅胡汉,不伦不类。
公孙策笔尖在记录的纸上略偏了一下,左手忙摁着纸张。他稳住手腕,但笔速明显放慢。‘阿那曲’……红玉?《杨太真外传》载贵妃用红玉膏润肤。此女取名竟暗合前朝宫闱旧事,是巧合还是她在刻意暗示什么?
王盼月也不管他们如何想,整个人往地炉的方向挪了挪,又语带怀念地说道:“小女子来自灌愁海之中。那里终日为霞光所绕,亦无寻常海图可量。若从你们这儿的明州附舶出海,需要先至占城,再转三佛齐,历阇婆。后需复西行至注辇国,听说彼国去中华水行千一百五十日,不知与你们这通航了没有。更西则抵大食,其国多香药、犀象。自大食再西,渡西大食海见木兰皮诸国凡千余。所谓‘此日入之地,西去非复人世’此时唯有我家那等坚船方能鼓帆续西。航行至星斗倒悬处,可见一片沉碧巨浸,波澜不惊,便是灌愁海了。”
包拯眼神微沉,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点着膝盖。明州、占城、三佛齐、阇婆——此皆市舶司文书常见蕃国;注辇国亦偶有海商提及,然“水行千一百五十日”如此确数,未免过实。至于“灌愁海”……此名前所未闻,非《山海经》《十洲记》所载,亦非蕃商口传之地。她所述航路愈西愈玄,至“星斗倒悬处”已近怪谈。是当真有其地,还是以虚掩实?
公孙策笔尖在“灌愁海”三字旁顿住,留下一点浓墨。大食国确有其地,然“木兰皮诸国”“西大食海”已超寻常海图所载。《淮南子》有载:“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然此乃上古神话。至于“星斗倒悬”之象……前朝僧侣游记偶有提及南海极南处星宿排列大异中原,只是多语焉不详,视为海外奇谈。她竟言之凿凿,似亲见亲历,若非妄语,则其所至之处,恐非常人所能想见。
王盼月似乎未觉堂上细微反应,想起之前琢磨的展昭和开封府熟悉,她不能把谎扯到他身上,倒不如借用一下白玉堂的模子捏个不太像的纸片人出来,免得被扣个贱籍,或是被安排随便嫁人,门槛得抬高了才行。再说她看的电视剧里白玉堂是个本地侠客,还是用剑的多情公子,怎么着也对不上。不由眼睛一转,展现出一种扭捏的小儿女之态说道:“家父本是中原客商,因海难流落到我母亲家乡……恰巧我十六时跟家父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遇上个你们这里叫石玉昆的落难客商寻了过来。说是因意外到了这里,船上之人俱是听不懂当地语言的,看见家父就上前搭话。不承想这忙帮了,两个爷们喝成了酒友,每日里钓鱼、吃酒、摸骨牌;后来准备启程时,那石先生说他家有个远亲可称得上青年才俊。说他惯用奇门兵刃,尤其爱刀。天下无有他不会使的奇门兵刃,看不懂的古卷秘籍,只是眼界太高一直没有定下婚事,倒不如咱们两家结个姻缘。父亲日日惦记落叶归根,听了只觉得哪里都好,便收了那客人替那青年先垫付的聘礼,让我带着丫鬟、老妈妈和母亲家里的宝刀,相看后若满意时交换所用。他和母亲先回灌愁海禀明族人,再一起来或接我回去或看我完婚。”
包拯听到“石玉昆”时,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石玉昆……名字普通,汴京商贾中或真有此人。但“垫付聘礼”——此说大为可疑。依本朝礼法,聘财乃男家所纳,显其诚意,通常须由男方尊亲或本人亲付。今由一客商“替那青年先垫付”,此财在律法上属谁?若石玉昆事后向那青年索偿,则此“聘礼”实为借资;若石玉昆自行承担,则此人于婚约中是何位置?《宋刑统》明载“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然此“聘财”来路曲折,效力存疑。更者,其父既收此财,便是“受聘”,婚约当立。然女子又言“刀”乃嫁妆,须“相看满意后交换”——若已受聘,何须再相看?程序颠倒,不合“纳采问名,而后纳币”之序。
公孙策笔尖在“垫付聘礼”四字旁点了一记,眉头微蹙。西海沿子……泛指西洋贸易口岸。“石玉昆”此人可查市舶司商籍。然此婚约结构殊为古怪:男家聘礼由第三人垫付,女家嫁妆竟是一柄宝刀。司马光《书仪》载嫁妆多为“首饰、衣物、田产、奴仆”,意在助女立身。兵器为嫁妆,闻所未闻。且“相看后满意时交换”之说,更显异样——本朝“相媳妇”乃在纳采之前,男方相中则“插钗子”为定。今既已收聘礼,婚约已成,又何来“相看后再交换信物”?莫非其乡俗中,“收聘”不即定约,须待“交换信物”方为礼成?此与中原“受聘即定”之律大悖。矛盾之处甚多,若非海外异制,便是此女所述有隐。
王盼月此时却垂头长叹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侧:“只是不想眼看要靠岸了,却忽然遇见一群不讲理的海匪,不但打杀起来还将我扣下,说是他们先得了我们的行程,还要把我献给什么王爷还是侯爷……他们不但抢走我的定刀‘群芳髓’,人还被塞入一个木箱中。如此我在箱内时昏时醒,再睁眼便已在此处。”
包拯听到“献给王爷还是侯爷”时,袖中五指骤然收拢,手背青筋如虬龙突起,肩背却仍保持端坐之姿。侯爷……庞昱?依照田忠所言庞昱确有强抢民女劣迹。海匪直言‘献给侯爷’,若非巧合,便是庞昱手已伸至海上。而‘群芳髓’——刀名艳异,不似兵器,倒似玩物。
王盼月话锋一转,试探性地商量道:“我知道在此地生活需用银钱。我随身之物,若各位大人看着值钱,可选一件抵我这些时日的花费……如是我的礼刀在你们这,还请还给我,那刀不比他物,若是落在歹人或有心之人手里,强行为它开刃只怕有不必要之祸患。”
包拯面色如常,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索要‘礼刀’,且直言其险,应是当真不知刀已失窃。若她与庞昱勾结,绝不会在此坦然索要已送出的‘饵’,更不会预警其害。他右手在袖中缓缓松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布料。
公孙策抬眼快速扫了包拯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刀未开刃,强行为之则生祸患……此非寻常兵器之谓。她在暗示刀有玄机,非得其法不可轻动。若真如此,庞昱得刀后若妄图开刃,恐生不测。
王朝呼吸骤停,右足下意识微抬,靴底在青砖上蹭出细响。他硬生生定住身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马汉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旋即被警惕压过。他微微摇头示意冷静。不知者无畏……她这般坦然要刀,反而让人不忍告诉她真相。只是这‘祸患’二字听着心惊。
屏风后的细微声音让王盼月忽然抬眼,见包拯仍是面色如石板般看不出喜怒,也没有要喊刀斧手的样子,才又说道:“另外,还想打听一人。我被掳时隐约听得贼人提及的不止有额间月的碍事大人,还有他们与一个叫‘展昭’的人有怨,意图报复。还说……还说展母患有心疾,常常气喘、脚肿,恐怕时日无多,他们正为此幸灾乐祸……若诸位认识,我或可提供我族中调理心疾的方子一试……”
堂上瞬间死寂。包拯眼神骤然一凝,他身形未动,但肩背瞬间绷紧如弓弦。展昭?!贼人如何得知展义士家事?且病情细节如此具体……此女要么真是从贼人口中听得,要么她本身就知道展昭,借此试探开封府是否与展昭有旧。
公孙策手中笔杆“啪”地轻碰上砚台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展母病重……开封府从未听闻!此消息若真,关乎义士至亲;若假,她此举意欲何为?献药方……是卖好,还是另有所图?
王盼月看着他们的样子,豁然续道:“看来诸位还真认识,正好公孙先生也通识医理,或许可逆转我不识你们这里的字和药性的问题。这方子呢适用需要夜间不能平卧,下肢浮肿,动则气喘,唇甲可能发绀之人,再根据体况可用二方之一。此乃我多年侍奉祖母时所记的古医流派,源自中原想来药也是有的。一曰救心汤:附子三钱,久煎;干姜二钱;炙甘草三钱;茯苓四钱;桂枝三钱;白术三钱;丹参四钱;薤白三钱。水煎,分两次温服。二曰益气强心汤:人参三钱;麦冬四钱;五味子二钱;黄芪五钱;当归三钱;川芎四钱;桃仁三钱;红花四钱;茯苓四钱;泽泻三钱;葶苈子三钱。亦水煎分服。当然此乃药方,不是昆仑山的灵芝仙草,不过是比你们这大多大夫好些的浅学。最好也是稳定病情,完全好起来是不可能的。而且是药三分毒,患者和家属需得知道愿赌服输的道理。”
掉完书袋后,王盼月又理所当然地补充道:“方子是我家那边的大夫写的,可不是我能所即。如今送你们,我也不好图什么润笔酬劳。只求一事,我自幼就不能喝生水、吃生食物,若是方便,还请尽可能担待。”
见公孙策执笔疾书,王盼月语气转为随意,且带着些微的促狭:“既然说起药,我那刀上还有个牡丹荷包,里面装的是我家的另一种药。那两种药和这个方子不同,仍需要我族人方可吃的,是以样子古怪。不过你们只要收在一个干净且干燥之处,便是个寻常东西。我将来若有头疼脑热都需要此物。”
开封府四人,心中俱是巨震!包拯勉强稳住神色,内心疑惑。何来“药”?公孙先生铁仙观救她时,除金链、衣物、首饰外别无他物!更关键的是刀已被送往安平镇苗家,此刻恐已至庞昱手中,又来了个药?
公孙策心里倒有了线索——荷包正是吴话可能盗走之物!且她言语中将刀与药并提,显然认为两者皆在开封府手中。这彻底否定了她是庞昱同党的可能。他瞬间敛去惊疑,右手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语气温和:“姑娘所言,我等已知。不知道姑娘还有别的想说之事?”
王盼月也看出几人古怪,但也不确定是不是东西没跟着穿越过来,开封府觉得自己在诈他们,还是他们偷摸给什么人吃了。但是人在屋檐下,何必触霉头?只能堆起职业性的微笑答道:“没了。我这人挺好养活的,虽然不会针线但是别的活能干也可以帮忙。而且我不会乱跑的,你们这安全有吃有住,我没必要没苦硬吃。还有我来是私事,不是想要搞什么外交和开商路,就不惊动其他部门和大人了吧?”
包拯沉吟片刻,右手从袖中伸出轻按案面,声音沉缓地答道:“姑娘所言,本府记下了。且先回西厢歇息,若有需要,再请姑娘过来。”
说是去拿茶但是其实是和包兴一起守在门外,如今听见呼唤自己忙应了一声进内,小心地搀扶起那位古怪的小姐。公孙策顺势嘱咐,声音温和:“春杏,姑娘饮食须用沸水,切记。”
南门轻掩,“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堂内重归死寂,唯北窗秋阳斜照,尘影依旧浮动。只听绢本屏风轻动,两个人影快速转出。王朝额角青筋隐现,几步抢至案前,抱拳时手背关节凸显:“大人,展兄弟母亲——”
他心中如遭重锤。展昭不但是同乡,更是将他们四人引出草莽、引荐至开封府的恩人。这些年虽在土龙岗落草,但展昭那句“王大哥,你们这一身本事,用在正道上,便是百姓之福”始终在耳。如今骤然听闻展母病重,那份焦灼里便又添了三分愧——若早知如此,当年离乡前该去探望一次的。
包拯抬手虚按桌面,随即转向公孙策,目光沉凝如古井:“先生且看,她所言‘药’与‘刀’,孰真孰伪?”
公孙策将笔录铺展在案上,指尖落在“荷包”二字,沉吟道:“铁仙观救人时,其周身并无此物。萧道智大弟子吴话于混乱中失踪,此物或在彼处,亦可能和刀一起到了安乐侯手中。”
王朝点头,眉峰深锁:“我等护送时是以包覆方式,其衣物上若有荷包也该一并带回才是。”
马汉语速迅疾:“且三弟去蹲守李茂时还特意又查看和收拾过那个房间,没有其他之物,李茂也只说是把刀没有其他东西。”
包拯右手按在书案上,声音沉缓却字字如凿:“她索‘药’时理直气壮,不知荷包已失,此为一不知。讨刀时言辞自然,不知刀已入虎口,此为二不知。李茂供词、时间、路径皆吻合。故可断:此女非安乐侯同党,乃彻头彻尾之猎物。其所持之物,一明一暗,尽落敌手。”
公孙策捻须沉吟:“吴话携‘药’失踪,隐患暗藏;刀落庞昱之手,恐成催命之符。若田老汉所言不虚,安乐侯既得奇物,必欲得其主。或暗中搜寻,或设局诱之。”
王朝握拳间骨节轻响,终是言语斟酌道:“只怕田老丈所言不虚,我这两日听两位弟弟所言,安乐侯在汴京时便行事不端……”
包拯颔首,眸中寒光乍现:“故有四事须并行:护此女、追吴话、防庞昱借刀生事,还有展义士那里。”
公孙策左手持纸,右手指尖在字行间虚划,低声喃喃:“救心汤……四逆汤合苓桂术甘汤化裁,加丹参、薤白通阳……附片久煎减毒,非《伤寒》明载……益气强心汤……生脉散合桃红四物汤加味,气、血、水并治……红花、川芎各四钱,剂量颇重……”
包拯沉吟,指尖轻叩桌面:“可用否?”
公孙策拱手,语气郑重却带迟疑:“可用,然须慎重。附片三钱,虽言久煎减毒,然久煎之法、火候时长,稍有差池则毒性未去反增。红花、川芎各四钱,剂量颇重,若非体壮气实之人,恐有耗血动血之险。”他稍顿,抬眼道:“且此方来路奇特,学生虽略通医理,然人命关天,不敢专断。依制,或当咨访太医局专精心疾之医官,共议斟酌。”
包拯眉峰微动:“太医局医官?”
公孙策点头:“正是。太医局有医官值宿,专司官吏军民疾疫,其中亦有精于心疾者。请其共参,可保稳妥。”
王朝忍不住插言:“先生,展兄弟家在常州,若等太医局商议,恐时日耽搁……”
公孙策摇头:“非是耽搁,乃求周全。学生可持方夜访值宿医官,若得共议,今夜便可定稿。明日便是送方启程时,所携便非‘异女所献之方’,而是‘开封府与太医局共参之方’——于展义士处也更易取信。”
包拯略一思忖,点头道:“先生思虑周详。既如此,便请先生连夜一行。然需谨慎,勿泄此女之事。”
公孙策起身:“学生明白。可借‘府中有吏员亲眷患心疾,求方斟酌’之名咨访,不提展义士名讳,更不提那位姑娘。”
公孙策整了整衣冠,深揖一礼转身悄然退出。堂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秋风穿过竹丛的簌簌细响。
包拯目光落回王朝、马汉身上,语气沉缓:“展义士母亲之症,你我皆不知真伪,但既有此方,便当一试。待公孙先生能够改方归来,你二人明日便赴常州。见面只说你们入府之事,之后再问及家人。若确有此难就转交给他。”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切记:只道是府中偶得古方,闻展母有疾,特赠一试。”
王朝抱拳,臂膀肌肉虬结:“遵命!属下必不负所托!”
马汉亦抱拳,声如洪钟:“待先生归来,属下即刻准备行装。”
申时初,前院班房内光线已显昏黄。而铺着草垫的炕沿上叠着四套半新的被褥和两包收拾妥当的行李。
张龙坐于凳上,身体前倾着将烛火点亮;赵虎蹲在凳面,手肘撑膝;王朝立于桌旁,马汉倚墙而立。未被喊去的两人此刻正听王朝转述日间堂上诸事——至于药方细节,只知那女子献了方,公孙先生已去太医局商议,具体如何尚未知晓。
王朝沉声说起那女子自称“阿依土鳖·阿那曲·红玉”。赵虎瞪眼,险些从凳上跌下,压低声音嘟囔:“啥?土鳖?这姑娘拿咱们逗闷子呢!”
张龙抬手止之,眉头深锁:“这名字胡汉杂糅,又拗口至极,只怕是刻意所言的假名。”
马汉淡声补充:“堂上众人皆闻。公孙先生停笔,大人眼神凝滞。”
王朝看向赵虎,神色微肃:“四弟,名虽古怪,却非儿戏。只怕三弟说的没错……她正色说这名号本身便是线索。”
赵虎挠头,仍带疑惑地说:“要是她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来,该不会她老家就兴这名儿?跟咱这儿的‘狗剩’似的,就是那什么贱名好养活之类的?”
张龙摇头:“‘阿那曲’非贱名。定是个给包大人或公孙先生下的灯谜。”
王朝指节叩桌,将话题拉回:“名号容后再析。眼下紧的是其他事……”
赵虎急问:“大哥,那妹子还要刀呢!她不知道刀早送庞昱了?”
王朝面色愈沉:“正因不知,方证清白。但这也意味着,庞昱此刻或已握刀,猜其主何在。”
张龙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眉头锁得更紧:“最麻烦的是,刀是明着送的。庞昱若顺藤摸瓜,查至铁仙观,再查至我等。‘义妹’之说,我们是否能圆得上。只怕那刀就是瞒不住的破绽。”
马汉冷声提醒:“庞昱之追查,恐快于我等所想。大哥和我明日离京,若其间生变……”
王朝马上决断道:“我与二弟离京期间,三弟四弟守好府邸,尤重听包总管如何安置西厢。再让我们的从人在汴京,一半看着田老丈,一半轮番出去多走动,他们都是脸生的,不至于被庞家认出来。若听到风吹草动,你们一定要跟公孙先生商议后续,尤其小心府内有人试图传递消息引她出院子。”
赵虎拍腿,恍然大悟:“懂了!大哥你是怕有人喊‘姑娘你的刀在我这’,骗她出去!”
张龙点头:“此计歹毒却有效。须叮嘱春杏周嬷嬷,任何外传消息,必先报夫人与公孙先生。”转向马汉又道“三哥,西厢外围也得安排人远远看着。”
马汉追问:“若庞昱派人硬闯……”
张龙忽然笑了出来:“二哥你这就多虑了。他不是傻子,在汴京时面子工夫还是做得足的,所行恶事也都为庞太师可以遮掩之事。再者你们说那位姑娘还有夫家,这之前可无人得知,他上门如何说?如何要人?对峙起来,岂不成了‘劫掠海外番商之女与他人之妻’?”
赵虎嘟囔着坐回凳上,抓了抓头发:“那未婚夫要是真找来,倒省心了。”
王朝端起粗瓷茶碗,略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青年才俊……眼界太高……宝刀……几词掠过,莫名勾出一白衣持刀的孤峭背影。他蹙眉,碗底重重落桌,“咚”的一声将这无端联想压碎。眼下,庞昱的刀才是真麻烦。
酉时末,书房内烛火早已点起,火光在青瓷灯盏里幽幽燃着,将包拯伏案的剪影投在素白窗纸上。
案头堆着几卷待批的公文,一旁是田忠案的口供笔录,在一旁则是那位姑娘那番古怪陈述的记录。包拯手中朱笔时停时落,批阅着凤阳府呈来的秋粮簿册,目光却不时望向门外。自公孙策离去,已过了近两个时辰。太医局在城东,往返便需大半个时辰,若再与医官仔细商议药方、斟酌剂量,只怕要到深夜方能归来。
窗外秋风渐紧,吹得窗纸微微作响。包兴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一回灯油,又悄声退下。包拯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复又拿起那叠不可解的笔录细看。“阿依土鳖·阿那曲·红玉”……“灌愁海”……“石玉昆”……每一条都透着刻意与矛盾,却又隐隐指向某个他尚未触及的真相。
亥时初,书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帘一掀,从周嬷嬷手中接过一个竹编食盒的李夫人缓步而入。
“夫君还未用膳?”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角,声音温和,“妾身听包兴说,公孙先生去了太医局,夫君便一直在此等候。”
包拯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仍端坐如松:“有劳夫人。只是心中有事,不觉饥渴。”
李夫人看他收起面前的公文,从食盒中取出一碗温热的粟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轻轻推至包拯面前:“事再大,饭总要吃的。公孙先生既去太医局,便是求个稳妥,急也无用。”她顿了顿,“那姑娘……今日堂上如何?”
包拯简单说了一遍,李夫人静静听完,眸光清亮:“如此说来,她倒真是无辜受累。只是庞昱既得了刀,必不会善罢甘休。”
“正是。”包拯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此女可谓谜团中裹着一个谜团。明日须加紧防范,西厢那边仍要小心。”
李夫人点头:“妾身省得。既然这姑娘不是歹人,对外仍维持‘义士义妹’之说,再则就是加一点,说她来汴京前已经许了人家,眼下因体弱加之不适风土,需要些时日卧床静养。”她稍顿,轻声道:“妾身听说展义士曾经救过夫君,如今他母亲之事……是否需要咱们备些他那里不好买的药材?”
“夫人思虑的是。待公孙先生带回药方,我与他商议此事。”包拯放下碗,目光沉凝,“只是此去常州,快马也需数日。只盼是虚惊一场。”
夫妻二人对坐片刻,再无多言。唯有窗外秋虫偶鸣,更显夜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