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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它自由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早读课刚结束,班主任就进了教室。

      她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

      “下周一,市区的教育局会来咱们学校听课,”她说,“不是普通的听课,是调研,咱们学校被抽中了。到时候会有领导来听几节课,还会有一个学生代表发言的环节——”

      她顿了顿,目光往教室后排扫了一眼

      “学校定了,让周溯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转头往后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露出“果然是他”的表情。

      许望也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周溯正低着头写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仿佛班主任说的不是他。表情很淡,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溯,”班主任叫了他一声,“你下课来一趟办公室,具体的事情我跟你说。”

      周溯抬起头,点了点,又低下头继续写

      班主任又说:“到时候会挑几个同学跟着一起去听,坐在后面当听众。名额还没定,应该是年级前几名的同学。等名单出来我再通知。”

      说完她就走了

      教室里恢复了早读课的嘈杂声,有人继续背书,有人开始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许望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英语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溯要去演讲了

      他又想起去年那场演讲比赛。想起周溯站在台上的样子,想起聚光灯打在他侧脸上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那时候许望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半个礼堂看他,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好远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胳膊肘偶尔会碰在一起

      可他还是觉得远

      不是那种距离的远,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又想起班主任说的后半句话——挑几个同学跟着去听,年级前几名。

      年级前几名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期中考试成绩刚出来没多久,他排在班级十五名,年级——

      他记得那张成绩单上,年级排名那一栏写着的数字。

      五十三

      五十三名

      他算了一下,年级一共五百多人,五十三名已经算很靠前了。可要是“挑几个”的话,怎么也得是前十,前二十,顶多前三十

      怎么也轮不到五十三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盯着英语书

      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反正本来也轮不到他。周溯演讲,他在台下听,和他在教室里坐着,没什么区别。都是看着那个人,都是离那个人很远。他早就习惯了。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背单词

      旁边的周溯还在写那个本子,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骨节分明。

      许望没转头看

      他怕看了会更难受

      ---

      那天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许望收拾好东西往食堂走。

      十一月的天已经冷了,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人。他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

      他坐下来,开始吃饭

      吃了两口,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他抬头,愣住了

      周溯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正在把筷子从筷子袋里抽出来。动作很自然,像他们约好了似的。

      许望愣了两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周溯从来没在食堂一起吃过饭。他们只在教室里说话,只在自习课上讲题,只在放学时说一句明天见。食堂是另一个地方,是周溯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待的地方。

      现在周溯坐在他对面

      “……这儿有人吗?”许望问了一句废话

      周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我看了。”

      “哦。”

      许望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溯也没说话,就安静地吃饭

      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不像话。

      许望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周溯正低着头吃饭,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吃饭的动作很慢,不像在吃,更像是在想别的事,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许望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对面的人忽然开口了

      “下周那个演讲。”

      许望抬头,看见周溯放下了筷子,正看着他。

      “嗯?”许望应了一声

      周溯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我不太想去。”

      许望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周溯没回答,只是看着餐盘里的菜,发了一会儿呆。

      许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周溯,发现他今天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周溯总是很淡的,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脸上都看不出什么。可今天,他脸上有一种许望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周溯好像……有点累。

      “你不想去就别去呗,”许望说,“反正老师也不能逼你。”

      周溯摇了摇头:“不是逼不逼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烦。”

      许望没听懂。烦什么?烦演讲?还是烦别的什么?

      他没敢问

      周溯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吃完了,他忽然说:“你吃饭一直这么慢吗?”

      许望又愣了一下

      话题转得太快了,他跟不上。

      “啊?我……还行吧。”他说

      周溯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观察过,”他说,“你吃饭比谁都慢。每次我来食堂的时候,你已经在了。等我吃完走了,你还在这儿。”

      许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周溯观察过他?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吃得太快了。”

      周溯听了,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眼睛里有点亮。

      “是吗?”他说,“那我慢点吃。”

      然后他真的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比刚才慢多了。

      许望看着他,心里有点懵

      今天的周溯怎么话这么多?平时在教室里,他们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现在坐在食堂里,周溯居然主动跟他说了这么多。

      他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

      高兴的是周溯愿意跟他说话,不安的是他不知道周溯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正想着,周溯又开口了

      “你家里几个人?”

      许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我一个。”他说

      周溯看着他,没说话

      许望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他不太想聊这个,但又不想让周溯觉得他不想聊。他顿了一下,说:“我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妈……早就不联系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周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爸也不管我。”

      许望抬起头,看着他

      周溯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看着餐盘里的菜,声音不高不低。

      “他们早就离婚了,我妈带我,我爸另外成家了,前两年我妈……没了。”

      他说到“没了”的时候,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他继续说:“我就一个人过。我爸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成绩,问问钱够不够花。就这些。”

      许望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周溯家里是这样的,他一直以为周溯家里条件好,有钱,什么都有,现在才知道,原来有钱也不一定幸福。

      “那现在呢?”他问

      周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周溯忽然又说:“最近他又找我了。”

      “谁?”

      “我爸。”

      周溯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许望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周溯的声音有点沉。

      “他在外面欠了钱,”周溯说,“想起我这个儿子了。”

      许望愣住了

      他看着周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不问又太奇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怎么办?”

      周溯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外面

      许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食堂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枫树,长在操场边上。十一月的枫叶全红了,红得像一团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风吹过来,那些红叶就摇摇晃晃地动,像在跳舞。

      周溯就那么看着那棵枫树,看了很久

      许望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渴望,又像别的什么

      “好看吗?”他问

      周溯没回头,还是看着那棵枫树

      “好看。”他说

      顿了顿,他又说:“我想变成那棵树。”

      许望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溯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许望觉得那里面有很多东西。

      “它自由。”周溯说

      许望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周溯,看着那个人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有点疼。

      食堂里还是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可这一瞬间,许望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他和周溯,还有窗外那棵红透了的枫树

      风吹过来,枫叶沙沙地响

      ---

      后来他们吃完了饭,一起走出食堂。

      路过那棵枫树的时候,周溯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许望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一起抬头看。

      枫树很高,枝丫伸向天空,那些红叶在风里摇摇晃晃。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落成一地红色。

      “真好看。”许望说

      周溯点了点头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教室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周溯忽然说:“谢谢你。”

      许望愣了一下:“谢什么?”

      周溯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许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乱。

      他不知道周溯谢他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那儿听他说了一会儿话。

      可他又好像知道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跟上周溯的脚步

      那天下午,自习课上,周溯还是问他“哪题不会”。许望把卷子递过去,周溯侧过身来给他讲。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许望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他和周溯之间,好像近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够了

      ---

      那天晚上,许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中午的事,想周溯说的话,想周溯的表情,想周溯看着窗外那棵枫树时的眼神。

      “我想变成那棵树”

      他想起这句话,心里就有点疼

      他不知道周溯平时是什么样的。在学校里,周溯总是淡淡的,不爱说话,不和人来往。他以为周溯是不想,现在才知道,可能周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

      他也是一个人

      他们俩都是一个人

      许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以后周溯要是再想说话,他就听着。不管说什么都听着。他不能帮周溯解决什么,但他可以听。

      至少让周溯知道,有人在听

      他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棵枫树。红得像火,在风里摇摇晃晃。周溯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红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

      第二天中午,许望去食堂的时候,特意找了找周溯。

      他没找到

      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在角落里那个位置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往门口看。

      吃到一半,周溯来了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许望对面坐下,什么话都没说。

      许望也没说话。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吃饭,和昨天一样。

      吃完了,周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枫树。

      今天没有风,枫叶静静地挂在枝头,红得像一幅画。

      “今天不落叶子了。”许望说

      周溯点了点头:“嗯。”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起站起来,把餐盘收了,一起往教室走

      路过那棵枫树的时候,周溯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许望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枫树还是那么高,枝丫伸向天空。那些红叶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发亮。

      “你说它自由吗?”周溯忽然问。

      许望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它应该挺开心的吧。”

      周溯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许望指了指那些红叶:“你看,它们想红就红,想落就落,没人管它们。”

      周溯听了,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比之前都明显,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

      “你说得对。”他说

      许望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有点甜

      他想,原来周溯笑起来是这样的。他以前没见过

      他以后想多见见

      ---

      那之后的好几天,他们每天中午都在食堂一起吃饭

      周溯会主动来找他,在他对面坐下。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周溯会说一些自己的事;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就一起看窗外那棵枫树。

      枫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少,风吹过来,那些红叶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得满地都是。

      有一天中午,许望到食堂的时候,周溯已经在了。

      他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着餐盘,却没在吃。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

      周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沉,和平时不一样。

      “我爸又打电话了。”他说。

      许望愣了一下

      周溯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菜。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想别的事

      “他要我回去一趟,”他说,“说有事商量。”

      “商量什么?”

      周溯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好事。”

      许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周溯,看着那个人低着头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

      “你不去不行吗?”他问

      周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些许望看不懂的东西。

      “他毕竟是我爸。”周溯说

      许望没再说话

      他知道有些事情没办法。就像他和他爸,一年见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也说不了几句。可那还是他爸

      他理解周溯

      他们沉默着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

      路过那棵枫树的时候,周溯停下来,抬头看。

      枫树上只剩最后几片叶子了,挂在最高的枝头,红得像火。

      “快落完了。”许望说

      周溯点了点头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周溯忽然说:“下周那个演讲,我还是得去。”

      许望转头看他

      “学校定的,推不掉,”周溯说,“就是烦。”

      许望想了想,说:“你可以当下面没人。”

      周溯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许望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就当台下没人,就当你在自己房间里,想说什么说什么,反正那些领导也不认识你,你讲完就走了。”

      周溯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

      “你试过?”他问

      许望摇了摇头:“我没讲过,但我每次跑步的时候,就当没人看我,跑着跑着就忘了。”

      周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我试试。”

      许望也笑了一下

      他们一起走进教学楼,往教室走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许望走在他旁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一起

      他知道这个词太重了,不能乱用。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

      演讲的事定下来了

      周溯去办公室找过班主任,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许望也没问。他知道周溯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他只是每天中午和周溯一起吃饭,每天自习课听周溯讲题,每天放学听周溯说一句明天见。

      日子照常过

      枫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食堂外面那棵高大的枫树,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可许望觉得,它还是好看的

      因为它站在那儿,一直都在

      那天中午,他们吃完饭,照例在枫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天很冷,风吹过来有点刺骨。许望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

      “你说它明年还会红吗?”他问

      周溯点了点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周溯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那些树枝

      许望也抬头看

      风又吹过来,树枝摇摇晃晃的,发出轻轻的响声。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够什么东西。

      许望不知道它们在够什么,可能是太阳,可能是云,可能是那些飞过去的鸟。

      他只知道,它们一直在够

      周溯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看着那些树枝,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许望偷偷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那棵树

      他想,明年枫叶红的时候,他们还会在这儿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们在

      就够了

      周溯抬头,看着食堂外那棵高大的枫树。

      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一根一根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北边吹过来,那些枝条就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低语。

      阳光落在它们上面,把那些交错的黑影投在地上,投在他的脚边。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枝条伸向天空的样子

      它们伸得很高,很高,高到仿佛要够着什么。够着云,够着太阳,够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可它们够不到。它们只能站在那儿,站在土里,一年又一年地长,一年又一年地落。

      可它们还是在伸

      风再大,它们也在伸。叶子落光了,它们也在伸。

      周溯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变成那样

      不是变成一棵树,是变成那种姿态——不管落在哪儿,都一直往上伸的姿态

      风又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继续抬头看。

      旁边的许望也在看

      他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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