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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动 我想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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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奋,激动,金渔的心跳加速,双手发抖。
她要开始行动了。
是死是活,只看这一遭!
众人洗衣服都在西墙根儿底下,这里离送进来的水、脏衣物和排水沟都近,亦是来人出入的必经之路。
以月亮洞门为中轴线,孩子们按男女分开两边。
浆洗的位置并不固定,先到先得,自夏妈妈出现之后,金渔就有意识地占据了最中间靠走道的位置:每次夏妈妈来去之时,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足够近了。
洗衣服时,众人坐的是矮板凳,很硬,腿脚也伸不开,时间一长,腰、背连着屁股和腿都疼。然后大部分人就会直接放弃板凳,只用前半边脚掌支撑身体,重心前移蹲着搓,更能用上力。
但起来的时候要当心,长时间蹲姿很容易因血液循环不畅而失去平衡……
比如现在。
蹲着搓了半天的金渔拎着衣裳站起来,才要抬手拧水,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晃了晃,一个踉跄歪在经过的人身上,继而摔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极结实,冬天的地冻得梆硬,砸下去活像戳在钢板上,金渔撑地的手掌和胳膊肘剧痛,腰胯也火辣辣的,视野中金星都冒出来了,只觉天旋地转。
但是还不够。
金渔勉强撑起上半身,黑金交加的余光瞥见夏妈妈那截湿漉漉的裤腿:被她方才拿的湿衣服洇的。
她想拽着袖子去擦,可还没碰到就蜷缩回来:手上的冻疮被擦破了,染着血和泥,比湿裤子脏了不知多少倍。
金渔把头按得低低的,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声音和身体微微发颤,“奴婢知错了!”
一时间,小院里寂静无声。
周妈妈原本想教训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这个孩子素来本分懂事,性子也沉稳,一次意外罢了。
“这孩子,今儿也毛毛躁躁的起来。”她有意替金渔周转,扭头对夏妈妈道,“我那里还有没穿的干净衣裳,大冷天的,你先换了再去吧,别吹着了。“
夏妈妈本非苛刻之人,低头瞧见金渔瑟缩的可怜样子,仿佛瞧见了雪地里瑟瑟求生的小麻雀,不由心头一软,温声道:“别怕,不骂你。”
她的视线落在金渔流着血的红肿的手上,又有些心酸。
她非草木,焉得无情?连日来又经家书搅动心肠,念及早夭的女儿,自有一番慈母愁绪。如今见了金渔如此惨像,不免触动善心,暗道真是世道不公。
自家女孩儿千辛万苦留不住,可偏偏就有人弃如敝屣,糟践得不成样子……
金渔依旧埋着头,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是个有善心的人。
若对方因此迁怒,后面的计划便不必展开了。
见金渔一动不动,只是发抖,周妈妈以为她吓坏了,便放缓声音道:“罢了,快起来洗洗,拿布条子包一包。如今熨烫你也学得像模像样,这两日便先过那边去打下手吧。”
手破成这个样子,衣裳自然洗不得了,只好帮着端个熨斗、衣杆。况且买这几个孩子本也不是为了长久浆洗,她既沉稳,先拨过去也无妨。
金渔一怔,“多谢周妈妈!”
没想到啊,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熨烫不用沾水,那屋子里又暖和,条件可比这里强多了!
但金渔的真实目的不是这个。
为表诚意,接下来几天金渔并未躲懒,在对面做完活也不多待,马上就回小院睡觉,从不乱走。
周妈妈见了,越发觉得她知进退,更不约束。
私底下孩子们如何羡慕,自不必说,就连平时不怎么同金渔搭话的桃花,也有几回默默注视。
连着看了几天,当金渔再一次按时归来吃午饭时,桃花终于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傻?”
金渔:“?”
哈?
不等金渔回话,桃花便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道:“有这样大好的机会,你竟不趁机好好巴结那边管事的,还巴巴儿赶回来吃饭!水煮烂菜叶子,有什么好记挂的!”
见金渔面露惊讶,桃花突然烦躁起来,哼了一声,甩手就走。
笨死了!
还不如叫我去!
金渔目送桃花离去,既好气又好笑,还略略有些感动。
小姑娘看着傲,没想到还挺替自己着急。
道理金渔如何不懂?
可事情并不像桃花想象的那样简单。
“巴结”二字说来轻巧,可核心本质是利益交换,以如今她们的身份地位,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要前途没前途的,拿什么巴结?光凭一张嘴皮子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熨烫那边更复杂,各色内斗暗流汹涌,短短几日金渔便窥见端倪,不觉暗自心惊。
所幸她太小了,资历浅,构不成实际威胁;嘴巴又甜,有眼力见,满口姐姐哥哥叫个不停,干活不躲懒,干完也不多待,众人便不视她为对手。
见金渔手上血肉翻卷,迟迟不好,当日叫她来帮忙的大丫头春柳竟主动递上药膏,“你这是坏了的冻疮,肉都烂了,平日也没个手油滋养,白放着得等到猴年马月?拿这个去擦,三五日便长好,这点尽够你使的了。”
金渔喜出望外,诚心道谢,“多谢春柳姐姐,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没什么能回报的……”
春柳噗嗤一笑,伸手往她脸上轻轻一拧,“油嘴滑舌,我还图你什么不成?快抹去吧。”
以前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早已用不上,留着也白瞎了,不如给别人用去。
这小东西,还怪招人疼的。
金渔借温水洗干净手,用药膏狠狠抹了两遍,果然神效,次日伤口表面就生出膜似的薄痂,边缘也开始收敛了。
没了手上的疼痛,金渔看外面灰蒙蒙的天都觉顺眼许多,不免将春柳谢了又谢,闲时便帮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的。
春柳虽不指望什么,却也喜她知恩图报、有眼力见,得空便多指点几句,二人越发亲近。
不同于对面小院儿,大浆洗处这边不大限制干活时说话,春柳也颇健谈,托这个的福,短短数日,金渔的官话就突飞猛进。
来到这里的第二十天,金渔认出了夏妈妈的衣服:那套曾被她弄湿的衣裳。
金渔熨烫得格外认真,帮着掏袖子里面时,意外发现有一处接缝开线了。
“这没什么,常有的事。”春柳浑不在意,“这些妈妈们院子里也有丫头使唤,送回去自有人缝补,不必理会。”
金渔心头微动,“好姐姐,你疼疼我,借我针线使使吧。”
春柳诧异,伸手往她脑门儿上戳了几下,“真是洗衣裳洗糊涂了,如今你连个月钱都没有,自己吃喝尚且不够呢,怎么还倒过来贴补那些有钱的管事!”
一旁另一个丫头听了,深以为然,一撇嘴,“就是,她们莫说每月的月钱,光是日常跟主子们出入的随手打赏、逢年过节的赏银,一年少说也有个几十两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熬成个管事妈妈就好了。
金渔捂着额头腼腆一笑,“姐姐们不知道,我认得这衣裳,之前我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妈妈,她竟很和气,还叫我不要怕哩!”
春柳听了,不再言语,转头翻出针线丢与她,“趁日头还没落,缝去吧,小傻子!”
不打不骂就高兴成这样,傻乎乎的。
“哎,多谢姐姐!”
金渔欢欢喜喜接过,捧着衣服就蹲到屋檐底下缝去了。
老实讲,她的针线活儿并不算好,这辈子没学过针线,上辈子也只是个缝纽扣的水平。好在夏妈妈的衣裳也不复杂,开线那里只顺着走平针就完了。
金渔缝几遍,又拆过几遍,扎了三回手,堪堪赶在日落前得了。
春柳见了,不免又笑她痴傻,“你这手艺也不怎么样嘛,说不得人家见了还嫌弃呢。”
金渔心道,手艺不好也有手艺不好的好处,万一真做得天衣无缝,对方看不出来,岂不白干活了?
晚间夏妈妈回来,就见小丫头正对灯举着一件衣裳细看,“怎么了?”
“妈妈回来了,”小丫头将衣裳拿过来与她瞧,“昨儿您还说这边袖子底下的线有些松了,只怕洗完要开,今儿我本预备着缝补的,不曾想竟有人悄悄补好了,您看。”
熨烫间的活计繁重,哪里得空?以往从没人管这些的,真稀罕。
“哦?”夏妈妈颇感意外,果然接过细瞧。
虽都是穿绿线、走平针,奈何不是同一批线,颜色有差异,针脚也生疏,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也不晓得哪个做的,妈妈,可要拆了重补一遍?”小丫头问。
虽说是袖子底下的里子,外人瞧不见,可自己人已经看见了不是?到底有些粗糙。
哪个做的……夏妈妈眼前立刻浮起一个小小的,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合着烛火一并摇曳起来。
有几回她就在走道里遇见那个小丫头,对方道谢之余,每每都规规矩矩行礼,看着实在老实。
可有一次,夏妈妈无意中回头,却发现对方正扒着对门的月亮洞门,眼眶泛红,痴痴地看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小丫头似吓了一大跳,嗖一下躲进去……
“妈妈?”没等到回应的小丫头又问了遍。
夏妈妈回神,“不必了,就这么穿着吧。”
第二天得闲,夏妈妈又去找周妈妈说话,又遇着金渔从熨烫间往回走。
“妈妈好。”金渔老老实实行礼。
夏妈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像往常那样放她去。
二人擦着彼此的衣角错开,一切如常。
可夏妈妈走出去几步后,突然转身,果然又见金渔扒着门缝偷看。
金渔浑身一僵。
见她转身要跑,夏妈妈出声道:“站着。”
金渔就乖乖站着不动了。
夏妈妈好气又好笑,“你来。”
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金渔垂着脑袋,捏着衣角蹭过来。
夏妈妈看着眼前毛茸茸的脑袋瓜,“傻丫头,你总瞧我做什么?”
金渔捏衣角的手指紧了紧,盯着她绣柳叶的鞋尖,没出声。
夏妈妈也不恼,往她手上瞧了瞧,“手好了?”
虽还有痕迹,但伤口大多愈合,也消肿了,便不那么触目惊心。
金渔飞快地抬头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好了,多谢妈妈们慈爱,那边的姐姐们也心善,还给我药使。”
虽然过程短促,但夏妈妈还是从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捕捉到某些沉甸甸的情感,明亮又灿烂。对上的瞬间,夏妈妈竟似被烫了一下。
“我就这么吓人?”夏妈妈不由道,“吓得你头也不敢抬。”
知道她学官话不满一月,夏妈妈刻意说得很慢。
这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
金渔摇头,终于微微仰起脸,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怕冒犯您。“
夏妈妈心头一软,“呦,你才多大,竟知道冒犯?既怕冒犯,怎么又偷看呢?”
夹道里的冷风分外尖利,呜咽着扑过来,将金渔的眼眶催红了。
她吸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我……我,我想娘了……”
夏妈妈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