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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没有错 我们没有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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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金渔的瞬间,桃花脸上立刻被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狠狠松了口气。
金渔:“?”
怎么瞧着怪怪的?
桃花跟着她往里走,才进屋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没死啊!”
金渔:“……”
我就非得死吗?
春柳气桃花口无遮拦,当下眉毛都竖起来了,“什么死不死的,这里也是你能乱嚷的地方?也不怕忌讳!回头传到主子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
才出了祸事,你又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作死么?
桃花缩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金渔便对春柳道:“好姐姐,她一时口快,知道错了,必不敢再犯的。姐姐也做了一会儿,不如去旁边歇歇,这里我和她拾掇就行了。”
接下来两件都是平纹厚缎子的,没有绣花,以如今金渔的熨烫技巧来说并没有难度,春柳便点点头,警告般瞪了桃花一眼,去旁边歇着了。
送走春柳,金渔毫不客气的指使桃花去盛炭,“你这嘴呀,也该改改。”
见桃花还有些不服气,金渔加重语气道:“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如今你我都在这里讨饭吃,难不成还要别人顺着你我的性子来?”
虽说主子不能随便打杀奴才,可万一是“病故”呢?“失足跌落”呢?“羞愤自尽”呢?
桃花脸上有些红,也不知是臊的,还是被炭火熏的。
重新回到案台边,金渔整理好熨斗,把手虚虚放在上面感受了一下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熨烫。
“哧……”
借着水汽蒸发声,桃花嘟囔道:“都怪四丫,都是她昨晚说你死了……”
害得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金渔啼笑皆非,斜眼打趣,“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不过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谁关心你啊!”桃花面上登时一片血色,声音都大了。
话音未落,春柳的眼刀子又甩过来,桃花赶紧低头。
“翻面!”金渔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桃花哼了声,乖乖拿起挑杆翻面。
又过了会儿,桃花才哼唧道:“我是担心自己。”
如果金渔真的死了,主家能杀一个,就能杀第二个……
“那倒也是。”金渔点点头。
这年月,自家人都能把孩子扔出去卖了,还指望买家善待不成?
见她没有反驳,桃花自觉找回颜面,又有精神问东问西了,“不是说夏妈妈要带你去做别的活,你怎么还在这儿?”
“急什么。”金渔老神在在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如今我熨烫的功夫还没到家呢,一步步来吧。”
好活肯定都一个萝卜一个坑,保不齐有多少关系户排队呢,总得暗中观察,有了空缺才好安排人。
即便暂时挪不了窝,能留在大浆洗处也是巨大的进步。
“你是扒上了,自然不急……”桃花酸溜溜道。
熨烫的活儿多轻快啊!如今你还有了别的住处,肯定也好极了。
小女孩儿稚嫩的酸涩是如此明显,简单又直白,可怜又可爱:
若金渔反驳,就显得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反驳,就等于默认。
金渔确实因此而受益,但一切都是她主动争取来的,问心无愧。
“急也没用,”她朝旁边努了努嘴儿,低声道,“你只看这里便知道了,除了那些浆洗的婆子,似春柳姐姐这般的还有三四个呢,人家难不成还不如你我?”
桃花飞快地瞟了春柳等人一眼,嘴上没说,心中却暗道,她们自然不如我的,她们都不如我长得好。
现在金渔的动作已经很麻利,一件衣服不多时便熨烫齐整。二人像以前看着春柳等人做的那样,小心地将衣服平移到晾衣杆上,又根据之前春柳交代的,用了配套的熏香熏着,然后才回来熨第二件。
抖衣服的时候,桃花突然小声说了句,“我跟你们不一样。”
金渔诧异的看着她,“哈?”
不会吧,这么自恋的吗?
桃花瞬间读懂金渔的眼神,一张脸涨得血红,气急败坏道:“我才不是……”
喊到一半,她才想起春柳等人还在不远处,连忙刹住。
桃花突然变得沮丧,蔫哒哒地摆弄着衣角,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金渔也不催,只是一下又一下的熨烫着衣服。
人都有秘密,哪怕孩子也不例外。
周围忽然变得极安静,只有不远处春柳和同伴低声嘀咕的动静,有一声没一声的飘过来。
桃花看着金渔已经趋于平滑、红润的手,再看看自己依旧皮肉翻卷的冻疮,心下酸涩。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呢?
夏妈妈为什么不选我?
“我不是家里人卖的,也不是被拐的。”良久,桃花才恨声道。
不是被卖,也不是被拐的?金渔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是桃花自己主动卖身为奴。
这确实不多见。
“我就是要过好日子,”桃花似乎打定主意要一吐为快,头也不抬的倾泻着,“我受够了破衣烂衫,受够了一年到头饿肚子!”
她的手在抖,声音中也带了颤,“我,我不想像大姐一样,十二岁就被送去换亲,十三岁就难产……”
大姐难产时,惨叫声响了一天一夜,隔着院墙都能闻见血腥气,桃花跪下求他们请大夫,可没人动。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熬过去就好了,白瞎那个钱做什么!”
桃花不敢信这是人嘴里说出来的。
熬过去就好了,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死。
大姐死了。
爹一滴泪也没掉,娘只是红了红眼眶,“都是命啊!”
桃花不懂,也不信。
怎么就都是命了,大姐不是你们硬逼着嫁的吗?
但凡你们把给二哥攒的钱拿出一点来请大夫呢!
二哥不娶媳妇会死吗?
可大姐却会死。
“应该的。”金渔突然说了一句。
桃花茫然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说,应该的。”这件衣服的衣摆有些皱,金渔又洒了点水上去,重重按下熨斗。
伴着嗤啦一声,汹涌的水雾将她整张脸都笼罩其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人往高处走,没有错,想过好日子也没有错。”
是的,我们没有错。
眼泪干了,桃花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了,我只是想过好日子而已,没伤害任何人!
应该的!
“光想没用,抱怨、不甘心也没用,”金渔放下熨斗,仔细检查每一寸面料,“学吧,能学什么学什么,总有一天用得上的。”
她的声音因弯腰而失真,落入桃花耳中,宛若呓语,可桃花若有所思。
太阳要落山了,这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金渔的脚步格外急促。
早上分别时夏妈妈说过,今天要让老周去衙门改户籍,顺利的话,她很快就要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爹娘了!
家,她要有家了!
咚咚,咚咚!
金渔的心跳在看见夏妈妈的瞬间达到巅峰。
大多数人还没回来,院子里很安静,几家的小丫头在角落里烧水,乳白色的水汽从铜嘴儿里呼哧呼哧往外冒,似一曲不知名的管乐。
夏妈妈就在门口做针线,垂着头,对着手中一团布料,一针一针缝得仔细。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红彤彤金灿灿,像落了一片火,隔着这么老远,金渔都能感觉到温暖。
这一幕,美得不真实。
金渔的眼眶突然有些酸胀。
正在门口做针线的夏妈妈似有所感,见是金渔,眼睛一亮,冲她招招手,“娘才给你改了件新衣裳,快进去换上试试。”
新衣裳?金渔吸吸鼻子,凑过去一瞧,就见夏妈妈膝头堆着一件浅黄色的素面棉布里衣,圆领斜襟,针脚细密。
“给我的?”金渔又惊又喜,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做新衣服呢!
“给你的!”夏妈妈拿起来往她身上比了比,“今儿赶不及现裁剪做新的,这件是我的,没上过身,只把袖子和身片缩进去一截就好,快得很。海南细棉布的,可软乎,贴身穿最好。”
夏妈妈捏捏她的手,很是心疼,“才出正月,你还没个里衣,西北风还不整天往脖领子、袖子里灌啊,瞧你的手,多凉!”
“谢谢娘!您真好!”金渔大声道。
“嘴真甜,”夏妈妈搓热了手,捂了捂她冰凉的耳朵、鼻尖,“快去换上吧。吃了饭我再给你把裤子改出来,明儿一早就能穿了。”
金渔还真就缺一套里衣。
统一发放的麻布棉袄根本不合身,西北风从领口进去,转眼就能从裤腿出来,畅通无阻,压根儿存不住热乎气。除了吃饭,金渔身上就没个暖和时候,刚来那几天,天天拉肚子!
夏妈妈改的这件里衣是厚棉布的,织造很密实,贴肉套上的瞬间,金渔就能感受到体温被留住了,不再持续消散。
柔柔的暖意将她包围,她惬意地吐了口气。
新衣服真好呀!
金渔往上套棉袄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紧接着夏妈妈便迎上去,低声说着什么。
她整理好衣服,抬手顺顺乱糟糟的黄毛,先把脑袋探出去,“娘?”
“哎。”夏妈妈立刻回头,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光。
“看你爹带回什么来,”她招手,将老周拿回来的文书展开,“咱们是一家人了!”
老周正扶着门框,用抹布抽打沾了尘泥的鞋底,听见这话,似有些不大自在,身体僵了下,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