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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弃 那你怎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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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虚空之中,段非离眼前,划过一片片烁烁生光的碎片,他仿若身处宇宙,观见无数星河。身上痛楚未减,但他无端被眼前的光亮吸引了,呆呆地望着。
画面中,段非离穿着干净的粗布衣服,已不同于先前的乞丐模样,乱蓬蓬的头发也被修剪好,显得整洁健康。此时,他正坐在咕嘟咕嘟煎着的药罐旁打盹儿,手中拿着的竹扇轻轻摇动着。
段非离困倦之中,以为是自己手松,便将竹扇握紧,但那竹扇却摇晃地更厉害了。
觉察有异,他从梦中睁开眼来,果见那竹扇自顾自地为药罐扇风。
他大叫:“师父,你快看,扇子自己动了!”
他口中的师父,正是之前为他医治的那个人。此时他们所在,是一处宽敞山洞,那人仍是一身粗衣布袍,清素淡然。
少年段非离看到这幅画面,便知此人是位修士,虽已至中年,那双眼睛却如婴孩般柔和清澈。
只见画面中,修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小段非离惊恐的模样,缓声安慰:“许是沾了些药气,无妨。”
段非离将手中扇子一丢,急道:“明明是妖气!师父,这里古怪得很,住不得了,住不得了!”
修士掐指算了算:“你在这里耽了四五个月,该是厌乏了,今日饭后,便可下山。”
段非离不悦道:“谁说我想走了?”还未等修士回应,他又坚定道,“我才不走呢,就赖在师父这里!”
说罢,他挑衅地望着修士。
修士无奈摇头道:“你这孩子,净说些胡话。我这山洞冷冰冰的,还不如山下的草地暖和,吃的东西,除了硬邦邦的干饼,就是苦药汁,你在集市找个铺子做小工,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段非离仰头道:“养活自己,然后呢?”
修士笑了笑:“然后,等你长大些,到了婚配年龄,可以娶个合意的女孩子。”
段非离又道:“然后呢?”
修士温言道:“也许,你会成为很好的父亲,然后一家人平平顺顺地过到老,不也很好吗?”
段非离眨了眨眼睛:“师父,这是你的真心话?”
修士点点头。
却听段非离道:“既然这样的日子很好,师父你为何不娶妻生子,却要一个人呆在这鬼地方?”
修士有几分诧异:“我么……却是不同。”
段非离似是要刨根问底:“怎样?”
修士温言道:“我生性好于修道,对世间之事并不十分喜爱。”
段非离抬眉道:“那你怎知,我会喜爱世间之事?”
“这……”修士未料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会这么问,一时语塞。
段非离转过身去,迎着洞外拂来的风:“师父,非离且有一问。”
“你说。”
段非离道:“师父舍去世间享乐,孤身一人到此,修的是何道?”那语气却是寻常孩童不曾有的成熟。
修士凝了凝神,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我在出家前,也曾有过妻儿,但瘟疫来时,他们相继重病,我穷究医方,却不能救他们性命。那时,我便想,世间大患,唯死而已,遂披发入山,舍欲修行,却不想,恍惚岁月,至今仍未能窥得一丝半点儿天道,到底是虚度光阴而已。”
说到此处,他不禁长叹一声。
段非离转身,语气凛然道:“若师父不弃,我愿护持在师父身旁,助您成就道果。”
修士平静道:“非离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年龄尚小,现在做决定还很早,去山外面看看,并非坏事。”
段非离着恼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变着法儿赶我走。”
修士抚了抚额,对小孩儿的固执无可奈何。
段非离又道:“依我看,你们这些假仁假义之人,说是为众生,却见死不救,我也是众生,你就不管我么?”
他此刻正在气头上,那柄被他扔在一旁的竹扇忽然飘了回来,落在他肩上,跳来跳去。
段非离一把抓住,那竹扇作出痛苦挣扎状,但他就是不放手。
修士妥协道:“那便依你说的,不许反悔。”
段非离黯下去的眼神立刻亮了:“当然!拉钩!师父可不能骗我。”
他伸出小手指,修士只好苦笑着伸出手来。拉完勾,这份契约算是定下了。
修士虽然无奈,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段非离是个心性单纯的孩子,等再长大些,耐不住山中寂寞,自然会下山去。
少年段非离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感叹:“我以前,就这么死皮赖脸吗?”
却见虚空之中的那碎片径直冲向自己,像是一团火光,他未及反应,那光亮已穿透身体。
他听到小段非离拿着竹扇挥了挥,口中喃喃道:“管他妖啊鬼啊,只要是跟着师父,我才不怕呢!”
那吊儿郎当的口吻,和此世的段非离,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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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净满在里面怎么样了?”雪儿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
“不知道。”鸮儿老实回答。
他们此刻的双眼已黑得像熊猫,但一想到非离师父尚未脱险,他们不敢合一下眼,毕竟,神鸟七日不眠,并无大碍,但若其间出了一点儿闪失,他们可后悔不及。
雪儿仍是站得东倒西歪,双眼无神地半睁着。
鸮儿戳了戳她:“哎,你有没有觉得有啥动静?”
雪儿打着哈哈:“大白天能有什么,我们不去添麻烦就不错了。”
鸮儿又戳了戳她:“不对。”
雪儿用翅膀扇了他一巴掌,低声道:“你最近神经衰弱得可以,都开始幻听了。”
鸮儿摇摇头:“不不,我觉得有问题,你听……”
不等两只鸟凝神细听,只见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你!”两只鸟差点惊呼出声。
药扇捋了捋胡须,响亮道:“小鸟,别来无恙啊!”那语气很是轻蔑。
雪儿道:“你这个恶毒的老头儿,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就敢找上门来了!”
药扇一副毫无忌惮的模样:“老夫倒要听听,小鸟如何算账啊?”
鸮儿知道此刻不宜与之纠缠,便正色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药扇斜眼瞥向他,笑呵呵道:“我么,自然是有非常紧要的事,找你们的主子。”
他口中的主子,自然是指净满。
鸮儿道:“净满没空见你,你且回去吧。”
药扇不紧不慢地捋着胡须,徐徐道:“他忙什么呢?难道连见老朋友的时间都没有吗?”
雪儿轻斥道:“老头儿,你听不懂鸟语吗?都说了净满没空,你再不快点儿滚,我们就要不客气了。”
她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却被鸮儿一把拉住了,他冲她使了个“不可”的眼神,又转头道:“你若是有事,告诉我们便是,我们自会转达给他。”
药扇眯了眯眼睛,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用了,老夫要和你们的主子说几句悄悄话。”
雪儿怒不可遏:“你还要我们说多少遍才走?”
药扇啧啧道:“小鸟,很是护主嘛!不过,若是见不到你们主子,老夫就不走了。”他活动着老腰,就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桌上。
鸮儿死死按住雪儿,示意她不要莽撞,免得惹出祸端,坏了最要紧的事。
药扇觑了眼草屋,伸着懒腰道:“你们的主子,在屋里呆着不闷得慌吗?外面风吹得多舒服!”
雪儿没好气地啐道:“要你管!”
药扇笑道:“小鸟,你这脾气可得改改,不然,你的主子,迟早要栽到你手上。”
雪儿指着他骂道:“贼老儿,净满如何,还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药扇话锋一转:“且让老夫猜上一猜,你家主子,约莫还有两日就能出来了。”他眯了眯眼睛,“还有那个小娃子,他也很快好了,是也不是?”
两只鸟神情一凛,药扇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们一眼,便不再理会,自顾自地靠在石桌上养神。
此刻屋中,净满周身罩着淡淡寒雾,他已耗散了不少功力,额角的细汗涔涔渗出,将他的衣袍浸透了些许。
眼前的心光碎片,正逐渐凝结成如玻璃般的晶体。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仍是用全部心神,绵绵密密地照护。以至于对屋外所发生的事,全无所知。
万籁俱寂,时空消泯。净满心念所在,唯有心光而已。
却不知何时,砰地一声巨响,屋门应声坠地。声音波及,逐渐靠拢的心光又开始散逸。
净满的心口一紧。
药扇站在门前,望着屋内的情形,笑道:“净满仙者,让小老儿好找!”
身后骂声传来:“老不死的,快滚出来,让你姑奶奶给你颜色瞧瞧!”
“千年乌龟!王八羔子!”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药扇塞了塞耳朵,叹气道:“真是聒噪!”
他一扬手,门外被捆着的两只鸟突然噤了声。
雪儿张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与鸮儿四眼相对,仿佛在说:“这下彻底完了!非离师父,我们实在对不起你!嗷呜!”
药扇回过神,望着净满,嘿嘿笑道:“仙者怕是想不到吧,小老儿还能有今天。不过,从前我奈何你不得,今日,我便取你二人心识,你且看看,是仙者你太过自大,还是小老儿神通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