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次殉道》六个鱼

7、陌生的善意

　　休息区的沉默像一张浸了水的厚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刚才那场短暂的震慑，暂时赶走了豺狼，却没能驱散空气中紧绷的戒备。谢知微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飞速复盘着永夜中学的一切。

　　禁止抬头、禁止交谈、无面老师、桌底的手、角落的鬼影……所有规则都是陷阱，所有生路都藏在打破规则之中。

　　而江寻，从第一秒就看透了这一切。

　　他到底经历过多少个这样的副本，才能冷静到近乎麻木？

　　“在想我？”
　　江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点轻佻的笑意，打破了他的沉思。

　　谢知微睁开眼，淡淡瞥了他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的情绪本就寡淡，恐惧、惊讶、疑惑，都被牢牢压在眼底，不轻易外露。

　　江寻也不恼，只是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别胡思乱想，现在该想的是下一个副本。”

　　“休息区的一小时，不是给我们休息的，是给我们等死，或者找筹码的。”

　　“筹码？”谢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清浅。

　　“对。”江寻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或麻木或阴鸷的人影，“点数、道具、情报、队友……在这里，一切都可以交易，包括命。但越诱人的交易，背后藏的刀越深。”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阴影里，真的有几个人影在低声交谈，有人快速交换着什么东西，有人在低声哀求，有人在冷漠地报价。空气里除了铁锈味，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请、请问……你们也是刚从永夜中学出来的吗？”

　　两人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是林小满。
　　在永夜中学教室里，坐在谢知微斜前方，全程吓得发抖，却偏偏勉强活下来的那个新手玩家。

　　她 survivor 得侥幸，也 survivor 得恐惧。

　　“我……我只有一个人。”林小满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们，“我、我很听话的，不会拖后腿，下一个副本……你们能不能带上我？”

　　她的眼神干净又无助，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动物。

　　在这个人人自危、互相算计的地方，这样直白又纯粹的求助，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危险。

　　江寻眉梢微挑，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谢知微看着女孩，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心软的人，现实里连自己的人生都放弃了，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他想起教室里那一张张迅速干瘪下去的人皮，想起永无止境的黑暗，心头莫名一软。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确实活不下去。

　　“我们不能保证你一定活。”谢知微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承诺，“但跟着我们，比你一个人强。”

　　林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却顾不上擦，拼命点头：“谢谢！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听话，绝对不添麻烦！”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寻看了谢知微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淡疏离的人，会松口答应。

　　但他没反驳，只是淡淡开口：“先说好，在副本里，我们救你一次，不会救你一辈子。自己怕死，就把眼睛放亮，把嘴闭紧。”

　　“我知道！我一定记住！”林小满连忙应声。

　　多一个人，多一份变数，也多一份……被牺牲的可能。
　　江寻心里清楚，在终末回廊，同情是最没用，也最致命的东西。

　　可他看着谢知微平静的侧脸，终究没把话说得太绝。

　　就在这时，休息区上空，再次响起冰冷的系统音，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压抑。

　　【警告：下一轮副本即将开启。】
　　【传送坐标已锁定。】
　　【副本名称：幸福小区。】
　　【副本等级：C+。】
　　【提示：家，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白光，再一次从脚底蔓延上来。
　　耳边风声呼啸。
　　下一秒，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区。
　　等待他们的，不再是教室与规则，而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和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的——
　　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