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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定鼎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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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定鼎
吕砚初并不知晓皇后是如何在深宫之中说服了晋王。或许是用多年夫妻情分,或许是点明楚家与皇室的休戚与共,又或许,仅仅是让晋王看清,在身体日渐衰颓、国本悬而未决的焦虑下,一个名声良好、有才略且“孝顺”的嫡子,是多么顺理成章且安抚人心的选择。
第五日,绛城王宫钟鼓齐鸣,诏书颁行天下:
“咨尔五子宇承,皇后所钟,仁孝温恭,敏而好学,才德彰闻。今仰承天命,俯顺坤仪,册为皇后嗣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道旨意,犹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晋国朝堂,瞬间激起千层波涛。最受冲击的,莫过于大皇子石稷承及其一党。多年的经营,贤士的辅佐,生母的吹捧,眼看储位触手可及,却被一个远在异国、几乎被遗忘的弟弟以这样一种近乎“空降”的方式夺走,不啻为奇耻大辱。旨意下达当日,大皇子府中便传来瓷器碎裂之声,而朝堂之上,暗流愈发汹涌。
吕砚初在驿馆中听到正式诏书内容时,神色平静,只轻轻抚过茶杯边缘。成了。
她立刻备下更胜从前的厚礼,再次踏入庆国公府。这次,礼单上专为皇后添置的,是东海夜明珠、极品羊脂玉观音像,以及数十匹唯有江南最顶尖织坊方能出产的“霞影绡”,光华流转,价值连城。
“国公爷,”吕砚初姿态恭敬,言辞恳切,“殿下得蒙皇后娘娘青眼,纳入膝下,立为储君,此恩天高地厚。殿下远在周国,闻讯定然涕零,恨不能即刻飞回,侍奉娘娘与陛下膝前,略尽孝心。吕某代殿下,再谢娘娘与国公爷成全之德。”她深施一礼,又道,“唯盼娘娘凤体安康,能在陛下面前,多为殿下美言,全其思亲之情、归国之意。殿下日后,必不负娘娘与楚家大恩。”
楚胤满面红光,显然对结果极为满意,捻须笑道:“吕公子放心。娘娘既已认下太子,便是母子连心。陛下亦常感慨太子远在异国,思念甚切。归国之期,当在不远。” 他压低了声音,“如今诏书已下,名分已定。大皇子那边或有动作,但根基已在我等。公子回去,可让太子殿下安心,静候佳音。”
目的既已超额达成,吕砚初不再耽搁。在绛城又盘桓数日,打点关节,巩固与楚家及新近攀附上来的一些官员的联系,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第十五日,她入宫向晋王辞行。
晋王在御书房见她,态度比之前更显亲近,提及“太子”时,眼中亦有欣慰之色,再三嘱托她转告石宇承“安心读书,静待归期”,并赏下不少宫廷之物让其带回。
吕砚初恭谨应下,退出宫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得体的微笑便悄然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没有片刻延误,她带着一行人马,悄然离开绛城。车马卷起尘土,日夜兼程,向南疾驰。
来时,她带着金银与谋划,为一场惊天赌局叩门。
归时,她怀中已揣着立储的诏书副本与楚家的承诺,为那位困守周国的质子,铺就了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最名正言顺的归国之路。
封城的轮廓,已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吕砚初掀开车帘,望着渐近的城池,眼眸深处,映着天边将散的晚霞,也映着棋盘上,那枚已被推向中心、即将引发真正风暴的棋子。
第一步,落子无悔,且已占据先手。
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晋王的册封圣旨,比吕砚初的车马早一日抵达封城。
当她风尘仆仆回到石宇承府邸时,看到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喜庆景象。府门高悬彩绸,灯笼映得夜晚如同白昼,仆役们穿梭不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吕砚初本欲立刻去见石宇承,却被告知太子殿下正在前厅接待络绎不绝的贺客——不仅周国的王公贵族闻风而动,连周国太子也奉旨亲临,代周帝送来厚礼。道贺之声,直至夜幕低垂方渐渐散去。
待吕砚初终于踏入书房,只见烛火温暖,石宇承独立窗前,闻声回望。
那一瞬,吕砚初微微恍神。
眼前人仍是那个眉眼如画的俊秀男子,可周身气质却已不同。或许是卸下了经年的沉郁与谨小慎微,又或许是“太子”这名分带来的底气,他脸上不再是那种浮于表面、带着疏离感的浅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漫上来的、明亮而舒展的笑意。这笑意冲淡了他轮廓天生的清冷,竟显得格外温润真切,仿佛明珠拂尘,璞玉生辉。
“砚初!”石宇承快步迎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感激,“你回来了!此番功成,全赖你运筹帷幄,请受我一拜!”说着,竟真要躬身下拜。
吕砚初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手臂:“殿下万万不可!君臣名分已定,此举折煞在下了。吕某不过尽分内之事,殿下能有今日,亦是自身才德所至。”
石宇承顺势起身,反手握住吕砚初小臂,力道透着真诚:“私下无人,不必拘礼。快坐,与我细说绛城之事!”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坐下。吕砚初便将此行种种,觐见晋王、面晤庆国公、朝中风向、楚家态度、乃至大皇子一系的可能反应,条分缕析,娓娓道来。她语气平静,但石宇承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光华越来越盛,末了,忍不住抚掌赞叹:“砚初真乃当世张良、陈平之才!算无遗策,步步为营!”
吕砚初却微微摇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笼上一层忧思。
“砚初何故忧虑?”石宇承察觉她神色变化,喜悦稍敛。
“殿下,”吕砚初抬眼,目光沉静而锐利,“您离国六年,在晋廷毫无根基。此番异军突起,夺得储位,看似风光,实则已成众矢之的。如今您远在周国,形单影只……可曾想过自身安危?”
石宇承神色一凛,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瞒你说,前日在朱雀街,我遇刺了。”
“什么?!”吕砚初猛地坐直身体,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何时的事?为何无人报我?”
“砚初莫急,”石宇承忙安抚道,“幸得你早有嘱咐,我身边护卫周全,加之暗卫警觉,那刺客未能得手,只伤了两个侍卫。我命人封锁消息,便是怕你在外闻讯心焦,反误了正事。”
吕砚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眸中寒光闪过:“殿下以为,是何人所为?”
“无非是我那些……兄弟。”石宇承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时间算来,应是父皇旨意颁布之后就派刺客前来。最可能的,便是大皇兄。”
吕砚初看着他:“殿下为何如此确定?”
“大皇兄苦心经营多年,朝野皆视其为储君不二人选。我凭空杀出,夺他必得之位,他岂能甘心?”石宇承分析道,语气渐冷,“杀我,是最直接的办法。纵使父皇怀疑,但只要没有铁证,他总有办法脱身。既敢动手,必已想好退路。”
“殿下所虑极是。”吕砚初颔首,随即缓缓道,“我离开绛城前,大皇子曾‘偶遇’于我。他只说了一句话。”
“何话?”
“‘我真是有个卧薪尝胆的好弟弟啊。不过,我却不是吴王夫差。’”
书房内空气骤然一凝。
石宇承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他不是夫差,不会给我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机会。他要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不错。”吕砚初声音低沉,“此次刺杀,多半只是试探殿下身边防护深浅。既已动手,必不会只有一次。往后,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她不再多言,立即唤来江越,低声吩咐。很快,府邸内外防卫悄然升级,更多精干的好手被调入,石宇承贴身护卫也换成了吕砚初麾下除江越外的另一名顶尖高手。无声的肃杀之气,开始在这座喜庆的府邸周围弥漫。
安排妥当,两人重回座中,话题转向更严峻的局势。
“如今殿下得皇后与楚家支持,在朝中算是有了根基。此前献策安边,也赢得部分将领与革新派的好感。然则,中立观望者仍众。太子之位虽定,若长久滞留周国,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吕砚初指尖轻叩案几,“眼下最要紧的,是设法归国。只是……周国未必肯轻易放人。殿下如今是晋国太子,分量与昔日质子,天壤之别。”
石宇承眉头深锁:“周帝多疑,必以此拿捏,换取利益。归国之路,恐非易事。”
“确非易事,但并非无路。”吕砚初话锋忽而一转,“殿下,近来晋周边境,小摩擦不断,可是?”
“是。互有试探,但未起大战。”石宇承点头,有些不解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据我所得消息,这几次冲突绝非偶然。双方都在试探对方虚实与底线。依我看,大规模战事,恐在一年之内。”吕砚初语气笃定,随即抬眼看向石宇承,“殿下曾言,晋国自齐商变法后,便以尚武拓土为国策。今上虽看似中庸,亦有开疆之志。而周国富庶,地处要冲,是晋国南下的必经之路,亦是必争之地。两国之战,迟早要来。”
石宇承默然。他自幼所受教育,便是强国、强兵、开疆拓土。晋周之间积怨已久,矛盾难解,战端一开,绝非小事。
吕砚初却未继续这沉重话题,反而语气一松,带上一丝难得的轻快:“不过,那是后话。眼下,倒有一件近在眼前的事——殿下可知,再有两月便是封城一年一度的花朝节?”
石宇承一怔,思绪尚未从边境烽烟中抽离,下意识答道:“知道。在此六年,去过两三回。春寒未尽,百花初绽,城中士女出游,确实盛大热闹。”
“我虽走南闯北,却还真未曾好好领略过封城花朝胜景。”吕砚初眼中浮现些许向往之色,微笑道,“届时,殿下可否与我同往,一睹盛况?”
石宇承看着她眼中难得一见的轻松期盼,胸中因刺杀和国事而紧绷的弦,似乎也松了一松。他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意驱散了方才的冷峻,重新变得温润:“自然。届时,我为你引路。”
约定既成,书房内凝重的气氛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