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情》北雨南山

1、第 1 章 1

　　1

　　"我叫符不羡，不羡鸳鸯不羡仙的不羡，"他看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我，笑着伸出手来，"你呢？"

　　我并没有如他所愿伸手，他好像也看出了我的惴惴不安，索性一把将我抱了起来。也不嫌弃我破旧的衣服脏，直接放在了他干净的床榻上。

　　我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床榻，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

　　由于失重，我下意识的搂紧了他的脖子。他柔软的发擦过我脸颊，他身上有一股和床榻上一样清新的草木香。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他的屋子里，还要从几个时辰前说起。

　　我是一个“叫花子”，当时正在街边讨饭，他用一个雪白的馒头收买了我。

　　他长衫如天边皎月，发长而黑，我只看清了他的背影，清瘦却又高大。不必多言也知道他是个修士。

　　他带我去了一个山谷，他说那是他的师门。不过与其说是师门，倒更像是他隐居的住所。因为这里别说其他修士，连个下人都没有。

　　不过也有好处，方便我杀了他。

　　2

　　是的没错，我是来要他命的。

　　他可知道自己捡来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能要他命的狼？

　　我可不是什么六七岁的叫花子，这不过是一个获得同情的身份罢了，为了让他带我回去。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么顺利，以至于我什么都没干，还白得了他一个馒头。

　　他说我根骨奇佳，适合修炼。我不在乎什么修炼，不过能有一个包吃包住的地儿，想来是个人都会同意吧。

　　更何况我还想要他的命呢。

　　就这样，我拜了他为师。

　　他带我来到了他的屋子，我将自己缩去了墙角。

　　我不过一个几岁的孩子，再加上这样没有安全感的动作当然惹人怜惜。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直接将我抱上他的床榻。

　　他给我洗了澡，换了新衣裳，我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如何，但是看他的表情应当是满意的。

　　他笑起来很好看。

　　3

　　哦对了，他还为我取了名字，说以后就是一个新的开始，要有新的名字，不能再叫原来那潦草的“十九”了。

　　新名字叫“符了”。

　　说愿我此生了无牵挂，了却前生。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我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根据直觉，他应当不会如愿了。

　　4

　　他教我练剑，心法，四书五经，也会下山为我带些话本之类的小孩玩意用来消遣。

　　其实如果可以，我何尝不想一直将这安逸的生活过下去呢？

　　可哪怕他对我再温柔我也不会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我生是魔尊的人，死是魔尊的鬼，奉魔尊之令来取符不羡的性命。

　　虽然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个人，可谁让他屠了我的村，而魔尊又恰好救了我呢？

　　5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也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生在一处偏僻的小村庄，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这么久的平静岁让我们都失去了警惕心，变成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我十五岁那年，符不羡出现在了门口。当时他受了伤，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他走过的路都是血红一片，如盛放的朵朵红莲。

　　我可能是被他的容貌蒙蔽了大脑，见他这样，急忙将他搀进了屋里，对他好生照料了一年。养好了身上的伤后，他离开了这个小村庄。

　　这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就在符不羡从村子走后的第二天……不，或许他根本没走，他拎着他的剑，全村除了我没留一个活口。杀完似乎还不满足，又防火烧了整个村子，毁尸灭迹。

　　他走时也是这样，脚下踩着血迹，步履生花。

　　而我呢？我去山上采药正好躲过一劫，不过还不如被他一剑杀了痛快。

　　我们当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甚至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可能也不需要什么事情，毕竟修士就是这样，装得一副清高模样，私地下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腥。只要动动手指，凡人就能如蝼蚁般死去。

　　若非要说个原因，那可能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这段不堪的过往，又或许只是心情不好来消遣一下。

　　毕竟仙门一向盛产伪君子，不是吗？

　　也许他现在养着我，也只是想等肥了再吃。

　　6

　　我是幸运的那一个，我要感谢魔尊救了我，还给了我一个亲手杀死符不羡报仇雪恨的机会。

　　在魔窟的这百年虽苦，却也让我有了能够与符不羡一战之力。

　　我不知道魔尊为什么非要让我在十年后杀了他

　　但为了这一刻我等了百年，区区十载又算什么呢

　　我等得起。

　　7

　　今日天光大好，阳春三月，桃花缀满了枝头。

　　待我睡到日上三竿，睁眼起身，先绕着这山谷走上了一圈。

　　他不在。

　　今日的符不羡似乎格外忙，一上午不见人影，不过好在他下午回来了。

　　其实在他回来时我就能杀他的，但不知为什么总是一拖再拖。可能是念了这么久，有些激动吧。

　　最近有点倒春寒，他身上还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今日的符不羡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自他回来后眼神就没有离开过我，却也没跟我说话。

　　我被他看得烦，忍不住想要骂人。

　　不过这时，他终于开口了。

　　他说：“了了，跟我去个地方吧。”

　　是的，他总喜欢这么叫我，虽然我多次抗议。

　　8

　　他带我到了一棵树下。

　　是一棵桃花树。

　　树冠庞大，这一片就只有这一棵树。树上开满了桃花，吝啬地没给树叶留一点空隙。地上也积起了一堆粉红的花瓣。风一吹，落花便打着旋飘远了。

　　说来奇怪，我在这里十年，却从没见过这颗树，就好像刚长出来的一样。

　　他看着桃花树，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着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

　　什么意思？
　　我该记得吗？

　　他又开口了。
　　“你还想杀我吗？”

　　我寒毛倒立，脸刷一下白了。

　　他都知道了？
　　知道了为什么不杀我以绝后患？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苍白的脸，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还有些……高兴？

　　9

　　我紧紧握住袖中的软剑，想着他只要动手，我就一剑了结他。

　　符不羡身形一晃朝我走来。

　　这种时候他所有的动作都有能让我应激。

　　我果断抽出那把软剑指向他。

　　剑身萦绕着青色的光芒，锋利无比。

　　他没避也不避，任由我刺进了他的胸膛。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还会想杀我吗？”

　　符不羡没有因为这把剑停步，反而握着剑朝我愈走愈近，也不管被割伤了手。

　　我瞳孔骤缩，猛地撒开握剑的手。

　　“你疯了？！”

　　话出口我才意识到不对。

　　这应当是一个好时机才对，我为什么要退后？

　　为什么？

　　眼前忽然飘起桃花瓣，起风了。

　　我颅中刺痛，好像有把钢针在里面搅拌，人和树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我踉跄了下，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为什么要退后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最后听见的，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