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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潜 冰 ...

  •   冰冷的地面下传来轰鸣的响声,犹如埋在数万年前的雷跃跃欲试。
      周衍看着眼前的景象:不规整的巢穴空间被壁画包围,部件堆成了山肆无忌惮地占据全部的视野,看不具体都有什么,但每样上面都留了标记,有的身上锈迹斑斑,有的尚且残余锋利的棱角。
      他走过去蹲下,捡起一个弹簧仔细端详,材质摸起来有些陌生,有点像铁。
      正想着,冷不丁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周衍起身避开,发现是个半人高的木头人,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肢体僵硬,浑身缠满了丝线,手上端着厚重的匣子,睬也不睬地从他眼前经过,顺着方向瞧过去,才发现这巢穴别有洞天。
      天光透过云雾俯冲进三寸不到的罅隙,斜斜打在两丈高的石壁上,远看坑坑洼洼,等走到近处才发现是密密麻麻的内槽,旁边还摆着双梯。
      周衍想了想,抬手拿起那沓纸,发现大多数部件都能跟这里对的上,打算先从这面起手。
      谁知刚要动脚,就被那木头人挡住,以一个极为艰难的姿态仰头“看”他,原本的微笑忽然被丝线绷直,看起来就是很不欢迎的意思。
      周衍不为所动,他认为跟一个傀儡没什么好说,因此再一次避开,对照手里的图纸找起了部件。
      “离开。离开。”
      稚嫩的童声响起,同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绿豆眼上两道刻痕忽然间有了褶皱。
      少年忽然就定住,睁大眼睛看着木头人:“你会说话?!你竟然能说话?”
      可木头人显然没有满足周衍多余的期待,只是一味重复那两个简短的字:“离开,离开。”
      气氛霎时间僵持,尽管木头人是死的,可周衍还是抱着微弱的猜想蹲下身解释:“我来帮你主人找东西。”
      木头人就这么瞪着绿豆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都准备好听小木头人继续重复了,结果冷不丁炸起呆鹅尖叫,吓得周衍一激灵,再回过神时,就看到小木头人慌乱逃窜的身影。
      上风口飘下一片枫叶,微弱的格桑花香悄无声息满溢在四周,耳边响起“刺啦刺啦”的动静,鬼雄的粗嗓门隔了不知道多久沉沉响起:“忘了跟你说,好奇心害死猫,别碰那个木头人。”
      周衍没有回应,上前找起了部件。
      第一个,刻着“零叁壹,口径贰又三寸,精铜,盘螺齿轮”。
      第二个,刻着“零伍陆,口径壹又五寸,原木,榫”。
      第三个,刻着“零叁七,长七寸,环扣链,无漆”。
      第四个。
      第五个。
      ......
      夜至,石房子里生了火,街道上飘来烧鸡的酥油香。
      周衍灰头土脸的上来时,发现鬼雄蹲在马扎上,满是老茧疤痕的双手调弄着世上最为精细的丝线,游刃有余,且佝偻着身子,眯着眼,一点一点把丝线穿梭在形似纸鸢手柄小孔里。
      周衍看天色已晚,也没有打断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槐镇入夜后,人突然多了起来,说着难懂的月支话。
      不远处摆了一家包子铺,他走过去,刚想开口,又迟疑老板是不是听不懂汉话,为难之际,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袖子,垂眼看见小姑娘天真明媚的笑,对方依旧穿着鲜艳的筒裙,戴着花环,可没挎篮子,也就没有在卖格桑花。
      “哥哥,我们又见面啦!”
      “你会说汉话?”周衍有些震惊。
      双福俏皮吐舌,小声解释:“其实槐镇上很多人都会说汉话,听说是祖辈牵着骆驼经过天山做买卖,后来就渐渐成了小镇,月支族人被匈奴赶到这里,就欺负汉人,把这圈成了他们自己的地盘,老辈子生怕惹事,就很少再说汉话了。”
      小丫头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年纪,讲起古来头头是道,让周衍平添很多亲近之感。
      他见对方漫不经心拨着辫子末梢的格桑花,便浅笑道:“你懂得可真多。”
      双福眉眼飞扬,神情得意:“那是当然,爹娘从小就跟我说这些。不止我呢,其他孩子也能给你讲个一二三来!”
      她转而又问:“哥哥,你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啊?”
      周衍想了想,指了指远处的“王家铺子”堪称简陋的招牌,言简意赅:“找人。”
      双福顺着手指瞧去,撇了撇嘴,也没问找他做什么,而是笑眯眯地帮周衍买了包子。
      周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双福在跟着自己,且嘴里念念有词:“哥哥,那怪伯伯眼睛不好,待会儿你别跟他说我来了,看我吓他一跳。”
      这小丫头还挺调皮。
      少年像个大哥哥那样跟在她身后,好奇问:“你不怕那个伯伯凶你吗?”
      双福嘻嘻一笑:“鬼伯伯从来不凶小孩子的。”
      她想了想,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只体型肥硕木头小鸟,脖子上绑着红绳,挂着口哨,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尾翼,然后松开手,就见那小鸟扑棱着翅膀绕着双福飞了一圈,又被她稳稳接在掌心。
      双福举着小鸟自得开口:“厉害吧!”
      周衍捧场,给她鼓鼓掌。
      “镇上只有我自己有木头小鸟,他们都羡慕我!”
      少年笑意更深,眉眼弯成了孩子:“你最厉害了。咱们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都没吭声。
      鬼雄拢了拢手里的线团,听见脚步声撇过头,有些不高兴开口:“老子今天不做生意,谁他娘的找不痛快!”
      周衍刚想捂住双福耳朵,一个不察,对方就轻快地跑到鬼雄跟前,脆生生地喊:“鬼伯伯!”
      鬼雄凑近一看,清了两下嗓子,干巴巴道:“是小福子啊。”
      双福指了指身后的周衍问:“这个哥哥是谁啊?”
      周衍有些尴尬地捂住脸,平白无故就跟人家小姑娘搭话,都没说自己的名字。
      鬼雄知道她说的是谁,伸个懒腰慢悠悠解释:“他是我帮工,专门给我干活儿的。”
      双福诧异:“欸?你不是说不收帮工吗?之前来了那么多人都被你撵走了?”
      鬼雄难得耐心又补充了一句:“他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双福打破砂锅问到底。
      于是这仅存的耐心瞬间消耗殆尽。
      鬼雄迅速起身夺过周衍拎在手上的素包子:“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还能有什么说法?!”
      双福也不委屈,仿佛就是顺嘴一提。
      周衍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个“不一样法”,知晓鬼雄脾性,便也没有追问。
      鬼雄毫无心理负担地指使送上门来的黑工:“去,拿碗,里屋柜子上有一坛子萝卜腌菜,顺道捎过来。我最近有点儿积食,再熬一锅野菜粥。”
      双福不好谴责,于是乖乖起身冲周衍点头:“哥哥我来帮你。”
      鬼雄嗤笑一声:“小狗腿儿。”
      双福假装没听见,跟着周衍进了里屋。
      周衍懂事早,这些做饭烧锅的活没少做,驾轻就熟地找到面袋子舀了半碗杂面,点火,烧水。
      双福蹲在火灶前的枯草堆上撑膝开口:“哥哥,你烧饭好吃吗?”
      周衍握着筷子打面,难得腼腆:“还行吧,能吃。”
      双福一边添柴一边碎碎念:“鬼伯伯也真是的,他在那干坐等吃,让我们在这儿干活,还挑三拣四的,待会儿包子就该凉了。”
      说到吃饭,周衍低头问她:“你不回家吃饭爹娘不着急么?”
      双福摆摆手:“他们都不管我,随我漫山遍野地跑。”
      周衍笑了笑,跟她聊起天:“你什么时候开始卖花的?”
      双福甩着辫子说:“七岁吧,就前两年,镇子上来了很多外人,我见他们挺喜欢这里的东西的,就想把花卖给他们。”
      周衍闻言握着勺子的右手僵在空中,准确抓住其中四个字眼:“很多外人?”
      双福耸了耸肩膀:“对啊,就跟咱们差不多,说是过来逃难。”
      不知为何,周衍总感觉右眼皮猛跳起来,动作间多了几分慌神,匆匆搅了一下锅里的野菜,倒入面糊糊,不动神色地往珠帘的那头瞥了一眼,鬼雄弓着腰蹲坐在桌子跟前,拐着胳膊从腰间取出六寸长的铜质细管,两端粗细不一,粗的那一段口径像是号子,下面悬着个皮革做的布袋,只见他往布袋里塞了一把干叶,不知道摁了什么,管口渐渐喷薄出点点火星,然后把那细的那段叼进嘴里,颧骨内陷,又松开,吐出的烟雾将那张有些可怕的脸笼罩的模糊不清,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处,像是在发呆。
      鬼雄好像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转过眼珠,猝不及防地跟自己对上视线,晦暗不明地哼笑一声,随后破口大骂:“臭崽子,做个饭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吃不死人就给老子端上来!”
      周衍猛地收回目光,扬声道:“知道了!”
      不多时,周衍端着陶盆粥,双福怀里捧着三个洗干净的瓷碗走过来。
      “吃吧吃吧!”双福倾身把碗放在桌子上。
      三人围桌环坐,周衍还额外从柜子里取了一个鸡蛋扔进锅里,鬼雄瞧也没瞧,闷不吭声地就着素包子喝粥。
      周衍端起碗咳嗽两下,鬼雄抬眼问:“怎么?地下太冷?”
      “刚才我听双福说,两年前镇子上来了很多外人,觉得有些......有些奇怪。”
      鬼雄吃东西跟姚月半是完全不同的作风,后者狼吞虎咽,前者慢条斯里。
      “哼!你这帮工做得也不老实。老子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周衍一本正经道:“怎么就成闲事了呢。”
      鬼雄似乎忍了忍,才竭力捏住碗沿没甩出去,闷不做声地把粥慢慢喝完,抹净嘴巴踩着草鞋走到门口,似乎又掏出那根烟管,蹲下身子沉默。
      双福吃完饭帮周衍刷了碗,拿着鬼雄新做的木头娃娃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脚步声在耳边停下,周衍也跟着蹲下来问:“这是什么?”
      “烟草。”鬼雄含混不清地开口。
      周衍侧过头盯着那截烟管,似乎欲言又止。
      鬼雄扫过远处阴沉的天色,调转管头吹灭火星,吐出残烟。
      “你刚才不是问,那些外人是怎么回事吗?”
      周衍接过话反问:“跟您有关系?”
      鬼雄听此哈哈一笑,多了几分亲和相:“鼠辈千万,死不足惜!更贵的东西,在地底下。”
      说着,对方起身,把细烟管别到腰间,走进去那一刻,周衍开了口:“跟始皇玉玺有关?”
      鬼雄双手抱胸倚着门框,脸色阴沉:“你师父的话你也信?”
      周衍便不说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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