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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燕京雀的阿娘有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碧眸。

      那年他七岁——暮春的海棠落了一地,女人弯下腰,用那双忘不掉风沙与落日的眼睛看着他。

      她说:“小雀儿,我要回家了。”

      他没问“这儿不是家吗”。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她鲜艳的裙摆没入门外漫无边际的日光里,再无踪迹。

      后来他零零碎碎地知道了。

      她随一个西域人回了故乡。据说那里有大片的胡杨林,枯死的与活着的并生,沿着干涸的河床蜿蜒生长;风起时,沙浪在它们脚下翻涌,漫山遍野都是流动的金。

      而他的汉人父亲,自始至终,不曾过问过那个女人的去向。

      仿佛她从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娘,只是扬州城里,一掠而过、来去随心的风。

      燕京雀与生父,便也这样淡淡地处着。不恨,不亲,只偶尔前去请安,像完成一桩旧债。

      他这便宜爹身子本不算弱,却在他十七岁那年,忽然中风,一病不起。

      那时燕京雀大半时光都在扬州分舵,学武做事,有去处,有归依,从没想过要接手一座赌坊。

      可人命一断,老家伙一生也无其他子嗣,那座叫"万金楼"的赌坊,便这般落到了他手里,烫手得很。

      他守了三年、五年、七年。

      该出的任务没落下,该走的刀口也避不开。只是无论多晚、多远,他总会回来。

      不知何时,赌徒们口中的“万金楼”,就成了 “雀坊”。

      他也扪心自问过:为何要守?

      明明分舵一直在,天南海北他皆去得。

      可每回在门槛边一站就是半晌,最终又转身回去了。

      为什么不走?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这一生亲缘浅薄,却看得开,便也无甚烦恼。

      唯独……唯独遇上唐衷瑾,生平第一次,他想不开,甚至想不管不顾,追上去。

      可人去无踪,他无处可追。

      于是那隐秘的念头在心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直到那抹熟悉的、他念念不忘的身影,真的推开了雀坊大门——

      是啊,他是用了卑劣的手段,才把人引来。

      可他偏要想,既然人来了,又为何不能是“为我而来”?

      院中,两只灰野兔正东窜西逃。一道褐红鸟影紧追在后,逼得它们慌不择路,偶尔俯扑按翻一只,却又并不捕杀,只是玩乐。

      燕京雀寻来时,只觉得眼前这追逐的场景,眼熟得紧。

      他转眼一瞧,唐衷瑾坐在廊下石阶上,垂着眼,正专心编着一只竹笼。脚边另有几只野兔瑟瑟发抖挤作一团,长耳乱晃。那人神态专注,不疾不徐,竹篾在他指间穿梭交叠,渐渐现出笼身的雏形。

      燕京雀不知何时蹲到了他身侧,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瑾儿对赤箭倒是好得很。”

      “这些兔子抓来给它玩还不够,还要替它养着?”

      许是感受到空中有天敌盘旋,唯有待在这人身边才不受追猎,那几只兔子不敢乱跑,只往他脚边缩。其中一只探出脑袋来嗅他的鞋尖,唐衷瑾只作未觉。

      燕京雀倒是瞥了一眼,乐呵呵地指着那只探头的兔子:“这只,就叫灰二吧。”

      唐衷瑾手上动作没停。

      “那只缩成一团的,叫灰三。”

      唐衷瑾终于抬眼看他,眉峰微扬 ,语气却淡淡的:

      “……灰大呢?”

      燕京雀抬了抬下巴,目光扫向院中某处——地上几点血痕尚新,在日光下渐渐干涸。

      “赤箭肚子里呢。”

      唐衷瑾也往那处看了眼,一时无语。

      他手上动作暂停下来,声音里带着点浅淡的不耐与熟稔:

      “少贫,若是闲着就去扫洗院子。”

      燕京雀愣了愣,随即低低一笑:

      “瑾儿吩咐,莫敢不从啊。”

      随后,他当真依言挽了衣袖,起身去拎了桶水,拿来扫帚。

      扫帚划过地砖,发出不太规律的沙沙声响,间或混着哗啦的水响。

      燕京雀倒也不是存心敷衍,只是一颗心早系在了廊下那人身上,哪里还顾得了手里那点活计细致与否。

      唐衷瑾也不再搭理他那点细碎动静,专心致志编着手中那只竹笼。

      日光从檐角斜斜洒下一片淡金,在那人侧脸勾出一道分明的轮廓。明明是这些日子以来再常见不过的画面,偏偏怎么看,都觉得移不开眼。

      燕京雀看着看着,心尖一痒,那股压了许久的念想,便有些兜不住了。

      大抵是处了这么多天,自忖已经把瑾儿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再加上馋了太久,胆儿也越来越肥了。

      “瑾儿如今使唤我,倒是越发顺手了。再这么下去呀......”

      他话也不说完,抬首便往房梁方向吹了声轻哨。

      正啄食兔肉的赤箭应声而下,褐红羽翼扇起劲风,稳稳落于他臂弯。

      燕京雀从袖中摸出点常备的肉干喂它,视线却一直黏在唐衷瑾身上,眼底笑意散漫。

      “赤箭,” 他慢悠悠开口,“瑾儿说了,剩下的都要留着,咱们烤了下酒。”

      唐衷瑾指尖竹篾猛地一错,倏然抬眼,实在闹不懂这人又要耍什么名堂。

      明知隼鸟听不懂复杂人语,他还是凉凉截住话头,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 我·可·没·说。”

      “现在说便是。”

      燕京雀搁了扫帚,几步跨上石阶,在唐衷瑾身侧坐下来。他将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擦过对方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瑾儿想吃什么,等会儿我去给你做。”

      换作两个月前,唐衷瑾铁定不理不睬。

      可如今朝夕相处久矣,早被这人磨得没了半分脾气,甚至于——该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总之,既然某人自己作死,那就怪不得他存心为难了。

      “蒜香凤爪、炝炒肉排、熏烤蹄髈、焦炙肉扒、麻辣脆骨、糖渍蟹。”

      “椒盐排骨、煎豆腐、红豆羹、炖酥肉、戏凤饺、椒麻鸡。”

      “杏仁酪、透花糍、腌渍青梅、凉拌鱼腥草、槐叶凉面。”

      唐衷瑾一字一句报得清晰,说完,抬眸睨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

      “今晚桌上每少一样,便剁你一根手指下酒。”

      这话是真是假,燕京雀竟捉摸不透。

      以他对瑾儿的了解——话,可真可假;事,也可大可小。

      他喉结动了动,勉强绷住了脸面,只是声音都有点发紧:

      “……我尽力。”

      他素来自诩厨艺尚佳,可话音一落地,自己先虚了。

      那堆菜名他压根记不全,又不敢再问,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数,越数越慌,片刻便后颈生汗,手心发潮。

      只得讪讪地别开眼,可未过多久,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黏了回去——唐衷瑾已经又低头去对付手中竹篾,仿佛刚才那句"剁手指"只是家常闲谈。

      燕京雀看了半晌,心头的慌渐渐被另一种东西盖了过去。

      他随手抱起一只瑟瑟发抖的灰兔子,捏住它的耳朵假装在研究,视线却一寸寸描摹过那人淡红的唇。

      下一瞬,他欺身凑近,在唐衷瑾唇角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得逞后便飞身掠开。

      唐衷瑾先是一怔,随即眉梢微挑,抽出手边备用的竹条凌空一甩——

      那人却已抱着兔子蹿出三丈开外,回身大笑,眉眼弯下去,见牙不见眼:

      “瑾儿,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方设法给你摘来。”

      欢快的笑声随身影一道远去。

      虽然撤得飞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亲,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是抱着几分孤勇莽一把的。

      可他更清楚——唐衷瑾若是不喜,半分亲近都容不下。

      一路跑出了老远才站定,燕京雀把兔子搂紧,下巴抵在它脑袋上,闷闷地笑出了声。

      他于瑾儿,到底是有些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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