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之境》枕书眠棠

1、魔族之境．先行篇 属于她的小

　　灰败的末世，天空永远蒙着一层锈蚀般的暗红。在这片废土之上，恬静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抹鲜活的亮色。

　　那是她的妹妹，终末。

　　小家伙总是扎着两个有些歪斜的双丫髻，跑起来像只笨拙的雏鸟，蓝布裙摆扫过满是瓦砾的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埃。她的眼睛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清泉——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亮得能照见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笑起来时，眼角弯成狡黠的月牙，两颗小虎牙怯生生地探出头，连带着那软糯的、总带着点儿撒娇意味的尾音，一声“姐姐～”能甜到人心尖发颤，仿佛连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都被驱散了几分。

　　她像一颗顽强生长在裂缝里的小草，执着地为恬静灰白的生活点缀色彩。

　　“姐姐，你闻！”

　　她会突然从背后扑上来，带着一身奔跑后的热气，小手脏兮兮地却万分珍重地举着一颗熟透的野桃，献宝似的凑到恬静鼻尖。那股清甜中带着青涩的香气，蛮横地撞破练功后的疲惫与末世带来的压抑，成为恬静感官世界里最鲜明的印记。

　　“后山的桃子熟啦，这个最甜，我给姐姐留着呢！”她仰着小脸，汗水将额前的碎发黏在光洁的皮肤上，眼睛里的光，比偶尔穿透云层的夕阳还要耀眼。

　　她会固执地踮起脚，把最大最红的那颗塞进恬静带着薄茧的掌心，小手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在恬静掌缘留下湿漉漉的、属于生命的触感。然后自己才心满意足地抱起另一颗，乖乖蹲在门槛上，“咔嚓咔嚓”地啃起来，桃汁顺着嘴角流下，形成一道亮晶晶的痕，她也浑不在意，只用袖子胡乱一擦，在洗得发白的布料上留下淡淡的渍痕。

　　夜晚，当废土的寒风开始呼啸，这小火炉便会精准地钻进恬静微凉的被窝，带着一身廉价的皂角清香和残存的、令人安心的蜜桃甜气，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寻找最温暖舒适的姿势。

　　“姐姐，想听故事。”她呵出的热气拂在恬静敏感的颈窝，带来细微的痒意。

　　恬静便会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木簪——那是她用捡来的废木料，想给妹妹做个像样发饰的尝试——用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褪去所有清冷外壳的、无比轻柔的嗓音，讲述那些从旧世界残存下来的、关于星空与勇气的传说。直到妹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攥着她衣角的小手渐渐松开，仿佛只有紧挨着她，这小小的灵魂才能抵御外界的一切寒冷与恐惧。

　　那时的人间，早已被所谓“高层”和阴影中滋生的魔物压得喘不过气，壁垒之外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但在这间漏风漏雨、摇摇欲坠的小屋里，恬静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奢侈的满足。她将省下的、能维持体力极限的口粮掰给妹妹大半，会在妹妹爬树摘桃磨红柔嫩手心时，握着那小手轻轻呵气，会在雷雨夜将她冰冷的小脚捂在自己怀里，用身体为她隔绝窗外的电闪雷鸣。

　　她将这一切归结为责任，是父母早逝后本能的、天然的守护。她贪婪地享受着妹妹全然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亲近，却像畏惧火焰的飞蛾，从未敢去深思，心底那份因妹妹笑容而无限泛起的柔软，因妹妹无意触碰而骤然漏跳的心拍，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去守护这份世间仅存的、属于她的甜暖，如同守护着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她并不知道，那是一种爱。一种早已超越姐妹界限，炽热到足以焚尽理智与伦常，却因这吃人世道与内心懵懂而被深深压抑、甚至自我欺骗的爱意。

　　而这份迟来的、血淋淋的认知，注定需要用一场最彻底的失去，与一场染血的重逢，来残酷地唤醒。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静的中午。阳光罕见地穿透云层，在布满灰尘的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依旧飘散着妹妹啃食野桃时溢出的、令人心安的甜香。恬静在屋后空地上刚拉开拳架，调整着呼吸，就听见屋里传来木凳被猛烈撞翻的巨响！紧接着，是妹妹带着哭腔和惊恐的尖叫，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宁静！

　　她仿佛一片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而崩塌的悬崖，“巨石”与“尘土”（力量与怒意）轰然倾泻，带着埋葬一切的声势，身影化作一阵疾风冲回院子！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倒流——几个衣着华丽、与这片贫瘠格格不入的身影，正粗暴地拽着那抹蓝色的、轻灵的身影往外拖！妹妹的双丫髻彻底散了，柔亮的银发凌乱地披散，小小的身子因为恐惧和挣扎而剧烈颤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颗没吃完的桃，桃汁混着屈辱和害怕的泪水糊了满脸。

　　“放开我！我要姐姐——！”

　　那声凄厉的哭喊，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恬静所有的理智与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的蒙昧。

　　“你们是谁？”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滔天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发颤，身体却已经先于意志，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脑海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夺回来！把她的世界夺回来！

　　然而，现实的残酷从不因个人意志的觉醒而有片刻迟疑。实力的鸿沟是绝望的。寒光闪过，带着魔导能量的利刃轻易划开了她格挡的手臂，深可见骨的口子瞬间迸发出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半截衣袖，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踉跄着，因剧痛和失血而视线模糊，却凭借本能抬眼，恰好看见飞船上，一个面无表情的护卫举起了造型奇特的枪械，黑黢黢的枪口，精准地瞄准了她的后背心。

　　就在这死亡降临的千钧一发之际——

　　“姐姐……”

　　一声微弱的、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几乎气若游丝的呼唤。

　　恬静只觉得熟悉的裤脚被一股熟悉而又微弱到极致的力量拽住，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倒！

　　在她脸颊擦过冰冷地面的瞬间，能量枪特有的、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她猛地回头，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那颗本该射穿她心脏、让她瞬间气化的能量弹，曳着致命的光尾，没入了那个拖着伤重身子、用尽灵魂最后力气爬过来想推开她的小小胸膛。

　　世界，在她眼前寸寸碎裂，色彩尽失，万籁俱寂。

　　高层的飞船冷漠地轰鸣着升空，卷起漫天尘土，她却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灵魂与支撑，只剩下生物最原始的本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近乎崩溃地将那个软绵绵的、正在以一种可怕速度失去温度和生命力的小身子，死死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她重新塞回自己的身体，阻隔死亡的侵蚀。

　　妹妹的眼睛无力地半睁着，曾经盛满星光的黑曜石瞳孔，此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长长的、像小扇子般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如同朝露般的血珠。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胸口的蓝布裙被一种刺目的、不断晕开的暗红色浸透，那颜色灼伤了恬静的眼。

　　“姐姐……”那只曾为她擦去汗水、为她递来甜桃、沾着蜜桃与阳光甜香的小手，无力地、艰难地抬起，在空中茫然地摸索着，终于，指尖触碰到了恬静沾满泪痕、雨水与污泥的冰冷脸颊，“……不哭……不痛的……”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试图安慰的努力。

　　然后，那只小手，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决绝地垂落下去，撞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怀里的温度，正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残忍地消逝，变得冰冷、僵硬。

　　恬静死死地抱着她，张着嘴，胸腔剧烈起伏，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悲恸如同积蓄万年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摧毁！

　　直到这一刻！直到这永失所爱的瞬间！那层自欺欺人的、名为“亲情”的薄纱，才被命运用最残酷的方式，血淋淋地彻底撕开！

　　那不是姐妹之情！根本不是！

　　那想要永远独占的明媚笑容，那因她无意触碰而慌乱加速的心跳，那愿意为之倾尽所有、甚至毫不犹豫献出生命的冲动……是爱！是扭曲的、炽热的、不容于世的、她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汹涌如岩浆般的爱意！

　　她终于明白了，看清了自己心底那黑暗而炽热的秘密。却是在她永远、永远地失去之后，在这片爱与温暖一同死去的废墟之上！

　　“……啊——————！”

　　一声困兽般绝望、凄厉、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嘶吼，终于冲破了痉挛的喉咙，在空旷死寂的院子里回荡，连天空盘旋的食腐鸟都被惊得飞远。她将脸深深埋进妹妹那迅速变得冰冷、不再柔软的颈窝，发疯似的、贪婪地呼吸，徒劳地想要抓住、挽留那最后一丝正在飞速消散的、混合着浓重血腥气的、曾经代表着她全部幸福的蜜桃甜香。

　　那是她的爱意刚刚认清其本来面目，便已被命运彻底摧毁、碾落成泥的废墟，是刻在她灵魂上永不愈合的伤疤。

　　天，开始下雨了。冰冷的、密集的雨点砸落下来，无情地冲刷着地面的血迹，试图洗去这人间惨剧的痕迹，却无论如何也洗不净那刻入骨髓的绝望与深入灵魂的悔恨。

　　她在泥泞和血污里，紧紧抱着那具逐渐冷硬的小小躯体，跪了整整一夜，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也一同跪尽，融入这片埋葬了她一切的土地。

　　天光微亮，雨势渐歇，世界呈现一种死寂的灰蓝色。她终于，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

　　湿透的银发黏在脸侧，雨水和泪水混杂着流下。而那双曾盛满对妹妹独有的温和与对世道隐忍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淬了冰的、毫无生气的死寂。而在那死寂的最深处，一点为复仇而燃、也为那份迟来而无望、扭曲的爱意而燃的、名为“毁灭”的火焰，正挣脱所有枷锁，疯狂地滋生、蔓延，直至燎原。

　　她失去了她的世界，她的光，她存在的意义。
　　现在，她要去撕裂、去焚毁、去葬送那个夺走她一切的，整个丑陋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