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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清晨的天总雾蒙蒙的,这是寻常百姓出门的时候,却是醉花阴姑娘们歇息的时候。

      花奴蹲在青石板边,手指被刺骨的井水泡得发白,前院隐约传来的琵琶声调笑声渐渐消了,她一下一下用力搓着手底的衣裙,胭脂酒渍飘在水中有些恶心,可花奴竟发现自己早就习惯了。

      还有二十一天。
      今晨起时她就觉得不对,小腹闷痛难受得很,醉花阴的规矩,月事到了就算成人,可接客了。

      她今年十六,三年前她见过另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大约是叫做玉簪。听说有位商人卖了玉簪,玉簪被龟公拖出房门时回头看了眼她,眼神空茫茫,像是死了。
      半年后玉簪被送回来,瘦成一把骨头,在柴房挨了三天就咽了气,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

      “花奴。”有人在她身后喊。

      来人是碧桃,见花奴看来她懒洋洋地扯了下散开的衣领:“别做事了,一会有人过来替你,孙妈妈要你现在过去呢。”

      花奴跟上,垂眸问她:“碧桃姐,您知道孙妈妈找我什么事吗?”

      “你会不知道?”碧桃掀掀眼皮,“左不过那些事儿呗,去了不就知道了。”

      孙妈妈的屋子满是脂粉味,远远的就能闻见一阵浓香,碧桃将花奴丢进去便走开靠着门框磕瓜子,摆着一副要看热闹的样子。

      花奴低眉顺眼地走进屋子,还没看清满屋子俗艳的摆设就听见孙妈妈的声音:“哟,花奴来啦。”

      屋内的女人看着四十来岁,姿态丰腴戴着金簪,笑容满面眼睛却冷冰冰的,她招招手:“花奴啊,来,坐近些。”

      花奴不动,水珠顺着指尖砸在地上:“奴婢身上脏,不敢进去。”

      孙妈妈笑:“花奴也是大姑娘了,我记得如今满十六了吧,”见花奴不应她也不恼,施施然道,“以后就不干这些脏活了,咱楼里的姑娘十六岁就该享福了。”

      她说着便扭着腰走过来,一把拉住花奴的手:“城西的王员外,做绸缎生意的,看上了你,出五十两买你开脸呢。”

      花奴指尖一颤,孙妈妈的手摸着她,从手上的茧一路摸到手背:“妈妈是为了你好,难不成你想在后院洗一辈子衣裳?伺候好了王员外,运气好被他收了做姨娘,就是主子了。”

      没得回答,孙妈妈脸色一沉,她掐住花奴的下巴左看右看:“得了,我话撂这,下月十五王员外来,你这几天好好吃饭,养养脸色。你这底子不差,就是太瘦,从今儿起每天加一碗肉粥,听懂没?”

      花奴悄悄松开手,低声应:“是,妈妈。”

      “别动歪心思,”孙妈妈轻轻拍拍她的脸,“你知道楼里对付不听话的丫头是什么手段,打断腿,扔柴房,等人伢子来当残货卖,你也算聪明,可别耽误了银子。”

      孙妈妈事情多,说完这句便把人打发出去,花奴站在回廊,看见还等在外面的碧桃。

      那把瓜子还没吃多少,碧桃嗤笑一声,把瓜子壳吐到地上:“要当姑娘了?恭喜啊。”

      “对了,月芙身子不舒服,今晚要你顶上,”碧桃斜斜的瞥她一眼,“既然王员外定了你,今天晚上只布菜斟酒,不许多话。”

      花奴眼底满是沉沉的雾,她轻声问:“姐姐能否告诉我,是哪来的客人?”

      碧桃打了个哈欠:“说是临州来的…你管那些做什么,我乏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来烦我。”

      像花奴这样的丫头不知道有多少,就算是被看中了也不过贱命一条没人会管,她一路慢慢走回屋子,心头思绪万千。

      柴房边的下人房就是她的住所,破破烂烂也没什么好东西,花奴掩上门,从墙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她在醉花阴这些年攒下的,也就几枚铜板,半块干饼和一支发黑的铜簪。

      她紧紧握着簪子,簪头发黑的血是玉簪留下的,她们那时就隔着一道门,玉簪死死拉着她的手让她跑。
      可京城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月就想着要跑,结果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而今她又想跑了。

      要做点什么才行。

      不听孙妈妈的会被打残,卖去更脏的地方,听孙妈妈的…伺候王员外,然后呢?运气好被玩腻了扔回楼里接散客,运气不好被打死了,染病了和玉簪一样被丢去乱葬岗。

      自杀?
      她不甘心,她才十六岁,凭什么要死,要死的另有其人,绝不是她。

      她想起今早在月芙饭里倒下的巴豆粉,想起自己此前探听到的消息,今天晚上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撕开一条路,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

      已近黄昏,前院的灯笼逐一亮起,醉花阴又活了过来。
      天字二号雅间内,暖香氤氲,酒气蒸腾,被临时拉来充数的小婢女埋着头缩在角落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主客已喝得面红耳赤,肥硕的身子陷在椅子里,好像一块油腻的肥肉。

      “刘大人此次进京,公务之余定要好好松散松散,咱京城的好去处可多着呢!”钱老爷举杯谄媚笑道。

      姓刘的那人哈哈大笑:“那是自然!不过嘛…除了公事还有件私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

      钱老爷追问:“哦?不知是何要事,竟劳烦刘大人挂心?”

      刘大人压低了声音:“唉,还不是为了裴尚书家那位丢了的心肝肉。”

      “裴尚书?”钱老爷转了下眼珠子接话道,“可是十二年前那位在临州驿走丢的小千金?这都十二年了,还没找着?”

      边上的人轻咳一声想提醒什么,可刘大人酒意上头,摆手道:“无妨无妨,这事儿…虽是裴家心病,但也算不上绝密,老夫当年就是在那儿负责搜寻的小吏,这么多年也忘不掉那个冬天有多冷啊。”

      “那天是二月初八,雪刚停,冷得邪乎,”刘大人眯着眼,回忆道,“裴尚书那时还是侍郎,奉旨南巡,带着家眷在驿馆歇脚,那小丫头好像是叫阿梅?对了,小名阿梅,才四岁呢,小孩顽皮,趁着奶娘不注意,溜出去看马…”

      他摇摇头:“一转眼人就不见了,驿馆前后附近村落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一只小棉鞋,陈夫人当场就晕了,醒来后哭的撕心裂肺。”

      钱老爷也跟着唏嘘不已:“听闻裴家这些年从未放弃,裴家大公子,那个裴致远如今已二十八了吧,说是找不到妹妹决不娶妻。”

      刘大人啧啧道:“关键是那胎记,老夫亲眼见过那孩子,后脖颈靠近发根那块有个暗红色胎记,形状活脱脱一朵五瓣梅花,陈夫人天天画日日画,恨不得刻进骨头了。”

      “那孩子要活着,今年也该十六了,”钱老爷感叹,“女大十八变,模样怕是认不出了,也就那裴家咬着胎记不松口。”

      “可不是嘛,所幸还有胎记和身上挂着的长命锁,”刘大人一拍大腿,“那裴致远私下放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找到的是尸骨,只要能确定,也重金抚慰,以全父母之心啊。”

      酒过三巡,刘大人脸色愈发涨红,他打了个酒嗝,夹了块肘子丢到嘴里细细品尝,没一会儿嘟囔道:“这菜味道有点怪,像是…”

      没等他这句话说完,听见他的话前来查看的婢女便不慎滑倒,整个人向前扑去,刘大人着急忙慌地避开,手边的汤碗却撒了一地。

      “唉呀!”

      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婢女及时伸出的手上,婢女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酒宴,刘大人被吓了一跳,酒醒了两分,但眼前的婢女倒是一副好皮囊,见她被吓得瑟瑟发抖眼圈泛红气便消了一半,只烦躁地摆摆手:“毛手毛脚的,晦气!”

      钱老爷皱眉:“还不快收拾了下去!”

      “是、是!”
      婢女抖着手,抓起一旁的布巾去擦拭地上乌七八糟的汤水,一番动作下来手上挡住热汤的地方红得可怕。

      兴许是醉意使然,刘大人看着婢女凌乱的发顶开口道:“抬起头来。”

      小丫头颤巍巍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微垂,不敢看人。

      刘大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她片刻:“你多大年纪了?”

      她的声音细如蚊呐:“奴婢十六了。”

      “十六…倒是和阿梅那孩子一般年纪,”刘大人喃喃自语,像是醉话,“你脖颈后面可有什么胎记疤痕?”

      这一问,屋内登时静下,婢女浑身一颤,像是听到了极可怕的事情,猛然低下头,带着哭腔应道:“奴婢…奴婢身上只有做活留下的疤,没什么胎记疤痕…”

      刘大人定定看了她几秒,视线轻轻扫过她后脖处不太明显的红色痕迹:“罢了,下去吧,找个地方收拾收拾。”

      婢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直到拐过回廊远离雅间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手臂上的灼痛一阵阵传来,却远比不过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成了。
      花奴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臂,疼痛让她的脑子异常清醒。

      裴家女失踪不是小事,她当年身在临州也听过只言片语,但方才那个姓刘的嘴里的消息有她不知道的,正好可以作为弥补。

      梅花胎记。
      裴致远。
      二月初八。
      鹅黄小袄,银锁。

      她渐渐看清了那个叫做阿梅的孩子组成的画像。

      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冷静的情绪支配着她,她收拾好东西,避开众人的视线钻进那间称不上家却足够避寒的屋子。

      花奴沾湿了布,在脖颈处缓缓擦下一点红印。

      院中立着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扭曲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她想起玉簪的眼睛,想起孙妈妈今早说的话。

      “我要赌一次。”
      “赢了,我是裴家千金,输了…也不过一死,”她对自己说,“反正原本也未必能活。”

      玉簪的路是死路,孙妈妈给的是生不如死,而她自己要选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没关系,她会把死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那就是她想要的。

      黑暗中,花奴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望着前面那栋埋葬了无数红颜的醉花阴,仿佛能透过它望见尚书府朱红的大门,望见一个叫做阿梅的女孩应有的人生。

      那不是她的过去,但会是她的未来,会是…属于裴花奴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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