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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色迎霁雪锋含霜,刃淬初蟾鞘金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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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太子忍无可忍。
南云拍拍弟弟的肩膀:“娘子以后会有的,你且耐心些……”
疾风一晃,躲过巴掌,垂头丧气:“这话你已经说了八年了!我再不信了!你问问两京,谁家年满二十四岁的儿郎还没有成亲?!”
灼光是个朝不保夕的太子,两京的世家大族,谁也不愿意把自家的女儿送给他,然后合族受尹彰的连番打压,最后在未来某一个日子被抄灭全家。
太子生母昭阳贵妃的母家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兵部尚书傅成华本是太子的岳父,在其女病死后,果断放弃太子,其子傅江改投尹相。
太子一个人打光棍,连累他这些部属也跟着打光棍。季家世代伯爵,因为两个儿子跟着太子,前途蒸蒸日下,两京之内无人愿意与之结亲。
至于为什么季家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太子?那是因为季家与太子的母族有姻亲,还有季家刚硬。
从此他家再没出过实权官职。季家人商议后,索性连挂名的官职也一并辞去,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只留下两个小青年出任东宫的左右率卫。
全家上下小心翼翼,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做一件事。常年闭门不出,季府的太太们放弃贵妇圈子里的社交,不再出席两京的大小宴席。
尹相见季家主动退出权利圈层,太子母族一脉魂飞湮灭,也不好再施展下去,暂且放过了季家。
此次会盟,太子特意约束部下不要见任何军镇的节度使、将校,以免被尹相抓住把柄。
疾风更加郁郁寡欢,自己跑去校场看比武。
校场内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疾风心内痒痒,加紧步伐。
刚一进去,便见十几名军校拥着一位身形极其高大的青年向外走来。
季风认得此人是归义军郭使君的长子郭容,他听从太子的叮嘱不欲与之相交,本想就此错过,谁知一眼便看见郭容怀中银光闪闪的锻甲。
他停下来了。
“此物从何而来?”疾风指着锻甲,冷冷问道。
郭容不认识疾风,只觉这人很是无礼。轻蔑地看了一眼,仍要继续前行。
疾风自尊心受到伤害,他一把薅住郭容,质问:
“我问你,此物从何而来!”
“滚开!”
康自立急匆匆转进太子帐中:“殿下,疾风他……和人打架,现在被归义军拿住了!”
在太子解救他前,疾风已经和帐中那口水缸绑在一起有小半个时辰了。
他没有受到殴打,郭容绑他,只是因为他无礼,还有执拗地想要得到郭容怀中的那副缎光软甲。
灼光踏入军帐内,便看见里面坐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头发黝黑卷曲,一张窄长脸,眉骨饱满,高挺的鼻子上一条伤疤,眼神炯炯又脉脉含情。
他敞着衣襟,头发束起,斜披在肩头,武器就放在脚下,姿态甚是潇洒。
郭容知道有人进来,他就坐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愿。
闲散地抬头,便看见一位极有威严的青年男子。
此人身上散发的气质与其他男子显著不同,双眼凌厉,目如寒星,目光坚毅。
别人可以先看相貌再做评价,但是他不行。他的气质盖过了相貌,先行把人镇住。
那是一种极端的冷酷无情。混合着不敬天地,不畏鬼神,不惧生死以及绝对的不可控制。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能够约束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在乎。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踏平一切。
他做的到。
郭容嗅到了强烈的危险。
就来自眼前这个平静的年轻人。威压之下,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孤的部下冒犯了公子?”太子开口询问,声音不带情绪。
郭容站了起来:“事情的起因是陛下赏赐的那副软甲。”他解释道。
如今那副软甲正安静地躺在桌案之上。
灼光看了一眼,只这一眼闪出了太多的伤痛。他走了过去,手指想摩挲一下,却最终放弃。
“这是孤的母舅崔霜的临终之物,刽子手不忍这身软甲蒙血,先剥去之后,才凌迟他的”
崔霜的遗甲!
郭容心中一凛,崔霜是大历战神级别的存在,崔氏保家卫国一直守在帝国的东北,到头来却落了个满门抄斩,崔霜本人被扒皮抽筋。
从那以后,墨尔根代青一路高歌猛进,势不可挡,大历节节败退,后缩百里,到如今只能勉强守住天海关。
“这……”郭容有些为难,这副铠甲确实应该属于身为崔家血亲的太子,他部下讨要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是陛下赏赐给你……”太子的悲伤一闪而过,仿佛从未出现。
他的眼眸黑暗到不见天日,微妙的情绪盘旋其中,面色看不出任何异常。
“郭公子留下便是了……只是你……别辱没了它!”
烫手的山芋!
郭容不傻,他开口:“崔帅之物,臣等必定爱护,只是臣的身材与软甲尺寸不符……”
崔霜是精瘦干练之人,他的贴身软甲,身材高大的郭容注定穿不上。
太子没有说话。
郭容试着又说:“臣认识一位憨将,倒是可以穿上!那人性子憨直,想必也不会辜负崔帅的英名”
灼光点点头:“名甲配英雄,郭将军自便即是!”
郭昌正在定难军的军帐里,和李磐商议青盐贩售和设置榷场一事。
夏州出产青盐,因其纯度高,口感佳,且不用二次淘净加工,价格还低廉,因而广受欢迎,每年贩卖的利润丰厚。
定难军私贩青盐多年,已是老手。每年将一部分成盐与额克尔海日汗交换,换来战马皮具。还有一部分运到归义军治下的信州,转卖给墨尔根。
上一年交易的六十万两盐银归义军还没有结清,两人商议着这一年定难军仍将青盐运给归义军转卖,秋收前郭昌将上一年的银两全部结清,共计110万两。
郭昌字百年,掌管归义军已经二十余年。
这日,他已从下属那里得知长子郭容绑了太子部下季疾风一事。不过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得罪一个不受宠的太子有什么可怕?
相反他有些欣赏儿子的莽撞和勇气,这是一次极佳的试探。
除了李磐,郭百年谁也瞧不上。
私底下他对徽德帝的评价便是:“虚伪。阴险。无情无义。不是个男人。不配做天子!”
这两人商议完青盐与榷场,郭昌还要再说些什么,李磐以为他要说提亲之事,没想到郭昌凑过来,蘸着茶水在条案上书写:
海日爽约。
夜晚,皇帝陛下宴请诸位节度使。
宴席摆在了萨尔图河边,徽德帝命令太子灼光分割烤全羊给诸位文臣武将。
太子拿起刀割罢羊尾,手上全是羊油,因为手边并无可擦拭之物,便用盆子里盛着的面饼把手指擦干净。
徽德帝看见这一幕,勃然大怒!
他刚要发作训斥,就见太子慢悠悠地拿起流油的面饼,裹着羊肉开始吃了起来。
徽德帝这才没有发作,此时内侍首领魏元忠引来宁武军节度使武大壮前来觐见。
武大壮,是个小军镇的节度使,只掌一州军政,大壮是他的本名,他现在的名字叫武宽。
徽德帝兴趣缺缺,武宽刚要行礼,皇帝就摆了摆手让他下去,武宽脸上难掩尴尬。
他花了三万两白银才见到皇帝,不是叫他摆手让自己下去的!
武宽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魏元忠,后者只当没瞧见,丢下弱小无助的武宽独自尴尬。
徽德帝瞅见台下的李磐,很快恢复了兴致,他向魏元忠打听:
“李使君家里是不是没有儿郎?”
魏元忠心领神会,陪笑道:“以前有过一个,养到十几岁就没了……”
徽德帝挑眉,叹了一口气:“想必使君和夫人一定很伤心吧……还有其他孩子吗?”
“倒是生了许多……也都夭折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女儿,今年15岁”
“女儿吗?亲事定下了吗?”
“据说在和郭使君家议亲……李使君的内弟娶了郭使君的亲妹妹,两家是亲上加亲”
“哦……”徽德帝意味不明,他看了一眼太子。
傅家女儿病故之后,太子孑然一身,无欲无求,仿佛这世间的风月再也和他没有瓜葛。
可惜太子现在面无表情,读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李家女娘样貌如何?”站在身侧的小儿子裕王接口问道。
魏元忠看了一眼台下的李磐,掂量了掂量。
“听说相貌平平,武艺平平,胆量也平平,不过是一个普通孩子。因为家里的兄弟连番夭折,只有她一人长大,硬充男子顶起门户,据说以后还要嫁人的……”
“是嫁人?还是招婿?”
“这个……”魏元忠话还没说完,就被裕王打断。
“哈哈哈!那她岂不应该叫李平平?”裕王拍手叫道。
他才 14岁,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愤世嫉俗,能入他眼的少之又少。他只关注到了世训的平庸,却忽略掉了最重要的事情—家势。
“胡闹!”徽德帝呵斥住了小儿子。
尹彰匆匆赶来,他的到来提前结束了这场奢靡的盛会。
高台下的节度使们心知肚明,却装作毫不知情。一个个又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尹彰在高台之上说了什么,徽德帝面含愠怒……果然额克尔大汗没有按照约定前来会盟。
真是好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知道皇帝的脸面会不会疼!
心照不宣的气氛流转在诸位节度使之间,宴席显然开不下去了,众人纷纷请辞离座。
李磐满含忧虑地回头,便见宝座之上恼羞成怒的徽德帝,故作镇定的尹相,以及若有所思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