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绅士的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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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黏腻的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一幢幢耸立的高楼像融化的蜡，在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缓缓地踏软下去。人群熙熙攘攘，行色匆匆，城市给每个人都安装了加速器，“不得不”三个字以上帝视角支配着人群中追梦的男男女女。
午饭还没吃，陈婉收到了HR的信息，在附近的咖啡店里找到了一个座位，从包里拿出路上买的面包，算时间吃完上去面试应该刚刚好。咖啡店开在这条涵盖了金融、商业、时尚的核心华街，为这里工作的人提供体面的精神氮泵。陈婉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对面是一对相聊甚欢的男女，女人一身名牌，钻石手链在阳光下折射出针尖般的光芒，精准到足以刺痛她银行账户的数字。笑意盈盈的脸庞，精致的妆容，不知聊到了什么，女人掩面一笑，一只手轻轻抚过蜜桃一般的唇瓣，妩媚多娇。男人背对着只能看到一丝不苟的头发和笔挺的西装。
陈婉啃着手里的面包，掐算着面试时间，有一搭无一搭地观察着。没过多久，男人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点头示意表达歉意后，男人拿起手机，放在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随后起身，与女士简单作别。男人背影看起来很高，身形挺拔，一双腿尤其修长，刚迈出几步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仿佛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蓦地回头。陈婉自认为缩在角落暗中观察便万无一失，然而她毫无防备，当两人目光交汇时，她方才那带有玩味的眼神被对方一览无余。男人眼睛微微眯起，眼底寒意陡然升腾，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但仅仅一秒，便立刻恢复了儒雅风范，再度变回了那个言谈举止温柔得体的谦谦君子。陈婉心里猛地一揪。
“发现了吧？应该是被发现了吧？”
陈婉思索片刻，并未躲避他的目光，脖颈不可查地向后仰了半分，像猫科动物调整最佳视野的姿态，嘴角嘲讽地微微上扬，仿佛在说：“放心，我不会把你接了个闹铃就走的事告诉她。”随后，她用眼神向前面的女人示意了一下，接着整个人缓缓地、放松地将后背完全靠在了餐椅上。男人高大的身躯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剪裁合身的西装衬托得他本就出色的身材比例愈发优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从下颌到耳后那道清晰的弧线。从陈婉所处的角度看，男人好似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随后迈着大步走出咖啡店。阳光温暖，众目睽睽，时间按部就班的流逝。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陈婉来不及多想把剩下的面包丢进垃圾桶，向对面大楼快步走去。面试的有很多人，此次面试的岗位是市场部助理，陈婉在本科期间所学的专业正是人工智能方向，这与领行兴业集团目前主要拓展的AI市场有很大的重合部分，所以她抱有很高的期待。看着一同等待面试的人陆陆续续地进出面试室，陈婉拇指指腹不停地搓着中指指甲，心里默默背诵着开场白。
“那人是谁？好帅啊！明星一样诶”人群一阵吵闹打断了陈婉的思绪。
“这你都不知道你还来面试什么啊？这就是领航的太子顾长筠啊！”
“可。。。可没人说过这么帅啊。”
“想什么呢？这可不是你能碰得到的人物。”
“帅有什么用啊！他女朋友多的能写部史记了。”
“啊。。。。。。”
陈婉圆睁双眼，周遭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钻进她的耳朵，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手还不自觉地搓指甲。
“那是。。。那个闹铃？”
男人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陈婉手捧简历，与男人擦肩而过，那一刻，仿佛头顶响起了雷鸣。
还没见到HR先撞破了“史记”中的一个，怕是凶多吉少了。刚刚的期待被一盆冷水泼下，偃旗息鼓。
面试过程中，陈婉的表现并不出彩。HR只是按照惯例简单询问了几句，看样子对她并没有太大兴趣。领兴依托地产行业起家，在历史大环境的变迁以及宏观政策的影响下，地产行业逐渐萎缩。顾长筠回国后从父亲手中接任，将目光瞄准AI赛道。在当前季度财报里，AI板块的盈利占整个集团收益的80%以上。而整个AI领域，从赛道确定到如今的研发生产链，几乎全由顾长筠一人掌控。领兴凭借原本在行业金字塔顶端的地位，顺利跨界进入新领域，并奠定了不可撼动的地位。顾长筠也依靠卓越长远的眼光和干练果敢的手段，在领兴一跃成为了极具影响力的话事人。在古城有句话叫“市场行不行，目光看领兴。领兴哪条路，顾姓在头部”，这句话足以彰显领兴和顾长筠在古城的市场地位。
像领兴这样的头部公司，其面试过程自然严谨且审慎。历经简历筛选、一面、二面以及背景调查等环节后，能够进入试用阶段的，皆是行业翘楚。陈婉因为在咖啡店里那个挑衅“闹铃”的事情，心不在焉。和HR的交流也没有擦出什么火花，正无神的望着玻璃窗发呆。就听见HR 说：“感谢大家参加今天的面试，经过我们严格的筛选，我们这次招聘岗位已经招满。我们将会把您的简历保留在我们的人材档案中，希望日后还有共事的机会。本次面试已结束，再次感谢大家。”
陈婉叹了一口气，看着已经磨搓到发红的指腹，仿佛是对自己，轻轻的点了点头。
急急忙忙赶到家已经傍晚了，陈婉住的很远，一个快要到城市边缘的小出租屋。这里没有城市中心的喧嚣、匆忙、跌跌撞撞，周围住的都是些退休的老年人，生活节奏也松散很多。忙碌周转的路途让她没有一丝食欲，换了一件舒服的睡衣窝在沙发里，闭上眼睛，面朝天花板。
人生对于陈婉还是有点艰难的，还好她要的不多。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条陈旧的伤疤。路灯亮了，灯光散播开来，漫进她昏暗的房间里。陈婉揉了揉眼睛，打算出门转转买点面包做明天的早餐。楼下有一个小公园，三三两两的路人大多是饭后散步的。陈婉倚靠公园的栏杆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路灯下一缕白色烟雾伴着晚风消散。她不经常抽烟，只是偶尔在通宵达旦的兼职生涯里为了缓解疲惫强迫给自己提提神。
路边一辆宾利降下了车窗，顾长筠刚刚从燕山老宅回市内，看到一个姑娘路也不看路，仿若无人自顾自的穿过马路，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路过的车辆带起一阵风，将她的睡衣吹的鼓起，撑成了一个小船帆，车灯穿过，打出晃在衣中的纤瘦身形。公园角落一簇小小的火光闪动，忽又暗了下来，接下来一明一暗的微弱星亮在昏暗的路灯下隐隐闪硕。顾长筠垂眸笑了一下，升起车窗，发动汽车。
第二天接到HR的电话，陈婉有些惊讶，死而复生的机会是情绪最有力的催化剂。没想到居然还有其他岗位的助理工作，HR问陈婉有没有兴趣。陈婉当然有兴趣，月末要交的房租，这个月要给家里打的生活费，卡里不多的余额都得让她有兴趣。
虽然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甚至脑海里上司的画像已经更新了第6版，但是第一天上班陈婉还是被面前的人震的稍稍楞了一下。
“顾总，这位是陈婉。您的新助理。”HR曹洁介绍。
“嗯。”顾长筠抿了一口水，姿态儒雅温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陈婉一样。也是，以顾长筠的身份，每日想与他打交道、攀附关系之人，简直能从华街东排到华街西。他又怎会记得那个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呢？这样最好。
“我看过你的简历，不错。青科的全额奖学金不是谁都能拿的，你很优秀。我这里工作不难，但是头绪比较多，尽快适应工作节奏，我对你很有信心。”
顾长筠淡淡开口，声线很温柔，让人如沐春风。虽然20几岁的年纪，但是略低的嗓音有种稳重、成熟的感觉，听起来很可靠，很有安全感。
“谢谢顾总。我会努力的。”陈婉微微点头。内心警告自己，最好赶快忘了那个照面，忘了那个眼神，最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把这份工作顺顺利利做下去。陈婉挺了挺背脊，从回忆里按下暂停键。
顾长筠一直盯着她看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与HR简单交接后就迅速出去了。看着顾长筠的日程表，陈婉感觉呼吸都沉重了。顾长筠的日程堪称死亡。这一周最晚的会甚至排到了晚上10点钟。还好，她最擅长的就是吃苦，更何况优渥的工资配得上这份辛苦。陈婉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全姿备战的态度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一个上午，陈婉就连续跟着顾长筠开了3个会。顾长筠工作效率很高，会议上能很快的从复杂的事情中抽离出事情本质，并且给出意见。他从不打断或否定任何人的讲话，像那种出身优越的人本身就带有的教养。
会议桌边，曹杰时不时会抬头用余光瞟一眼顾长筠，然后又低下头，不过一会又会抬头装作不经意的扫过一下顾长筠的位置。来来回回几个回合才面露难色的开口：“顾总，那个徐雷是我的失误。险些给公司造成损失，是我工作失职。我实在是疏忽，我没有做好背调，差点把这个危险的人交到公司的重要岗位上。我愿意接受公司的任何处罚。”
顾长筠没有抬头，低头看着手上的文件，修长的手指捻过一页纸，然后眼神又落在了新的一页上，仿佛聚精会神，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曹杰的话轻飘飘的浮在空气里，偌大的会议室，没有一点声音，至于会议室里的人嘛，人一但觉得尴尬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
许久顾长筠才抬头，目光扫了一圈，停在曹杰的身上。
“怎么站着？”
既没说听到，也没有说没听到。
即使曹杰已经是资深HR也已经在熬过漫长的等待中羞的脸色泛红了。
“抱歉顾总，徐磊简历作假，我没有第一时间发觉。在背调过程中，我只做了简单的电话回访，没有认真确认对方的身份，关系。没有在面试过程中盘问仔细，识别异常。我下一步会确认徐磊的具体关系网络，深挖目的，排查所有危险隐患。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顾长筠细细的听着，曹杰发言结束顾长筠才恍然大悟似的抬了抬眉，随后眼睛又恢复成微眯的状态。
“哦？这件事啊！不是什么大事，不是没有给公司造成什么损失么。你初心愿意为公司招募人才，还能够抗住责任的压力，付诸行动去落实，这没有任何问题。”
在压迫感满格的状态下，顾长筠突然而来的转折让曹杰微微睁大了双眼。过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才闭上了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巴，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但是直到会议结束，曹杰也没有坐下，一直腰脊笔直的站完两小时的会议。所有人的眼神自动回避曹杰的位置，会议桌下的腿紧紧的并起。
结束后，陈婉回到座位，整理补充刚才的会议纪要。曹杰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站在陈婉身后。
“陈婉，刚刚我的汇报抄送给审理部绩效部一份，辛苦了。”
曹杰许是站的太久了，说话都显得有些疲惫。
“曹经理，应该不必吧！顾总不是也说。。。”
曹杰一只手按上了陈婉的肩膀，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你发送一份吧！顾总没说我错，但是也没说我没错啊！另外我稍后会吧徐磊的调查报告发给你，你转交给顾总。”
“这。。。顾总也没说要啊！”陈婉疑惑着看着曹杰。她不懂曹杰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份上。顾长筠明显没有要求她做这些。
曹杰眼神暗淡下来，叹了一口气，似有些迷茫的说：“陈婉，你知道作为人事，最重要的技能是什么吗？”
陈婉摇摇头，虽然刚来不久，但也看的出来，曹杰是公司公认拥有顶级人事才能的经理。
“是洞悉人性。”
曹杰拍了拍陈婉的肩膀，冲着陈婉颇有意味的一笑，拖着步子走远了。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婉有些头脑缺氧。她回头看了一眼顾长筠的办公室。顾长筠正坐在办公桌前，正对着电脑屏幕仔细的看着些什么，保持着一贯的谦卑儒雅一丝不苟的状态。如果一个人洞悉人性，还能利用人性呢？陈婉回过头，看着眼前的会议纪要，停顿了两秒，点击了发送键。
“还习惯吗？”陈婉工位旁是一个叫玲玲的女孩。此刻正笑嘻嘻的看着陈婉，一双眉眼弯起明媚可爱。
跟上顾长筠的思路和节奏实则并非易事。他从不直接流露出肯定或绝对的否定，只是进行引导与给出建议。即便对方明显与他的思路方向相悖，他也不会明确表达出“错”的看法。她需要观察、揣摩并确定他的真实意图，这让她精神有些疲惫，但此时也仅仅化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还好。”
“你不用那么拼命。顾总的助理都做不长的。你前面还有一个助理，勇哥算是做的最长的了。你算是二助。勇哥老婆生孩子请假了。不过就算不请假，他也不会做多久了。”
玲玲努了努小嘴，一副满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
“嗯。。。为什么？”陈婉心中一沉，这倒有点符合她对顾长筠的刻板印象了。她放在键盘上的双手微微收紧。
玲玲往陈婉身边凑了凑：“顾总这个人嘛看起来挺温柔亲和的，其实挑剔的很。他不会让你知道他哪里不满意的。”
“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我是看你人蛮老实才提醒你的。”玲玲的眼睛迅速扫视了四周一圈，警惕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气声。
“那你觉得我能做多久？”陈婉低下头，心跳有些加速。
“按以往的规律，就三个月咯。”
“走吧！我们去吃饭！”玲玲把桌上文件都收进抽屉，热情的拉起陈婉的手。
陈婉脑海里一直反复回响着“三个月”，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婉拒了玲玲的邀请。对于助理工作一般人都习惯用顺手的，三个月一换实在有些频繁。除非。。。陈婉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都吓了一跳。陈婉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手停在键盘上，再也敲不下一个字。
午餐时间大部分人都出去或吃饭或休息，办公室只剩下陈婉一个，上午充斥着喧闹和急躁的一方天地此刻寂静了下来。阳光毒辣的刺着陈婉的眼睛，她也习惯了，有些人对于生活的态度就是忍受，只要忍的过，生活也就还能过下去。
里间办公室的门徐徐开启，顾长筠迈着步子走了出来，看到空旷一片的工位上只有陈婉一人时，愣了一下。为便于工作安排，陈婉的座位就设在顾长筠办公室门口。此刻他走出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陈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微微颔首，手还悬在键盘上。
“陈婉，你还没去午饭啊？”顾长筠两步已经走到陈婉身边，笑容很亲和的看着她。
“顾总。”陈婉马上起身。
看着陈婉略显紧张的样子，顾长筠笑了一下：“放松点，你有时间慢慢适应。这份文件明天交给我就行。”
跟了一上午的会，陈婉对这个工作狂已经有了觉悟。他说放松点，自己要是真的放松了，那在他眼里应该就是蠢的不如一个单核细胞生物。踩着时间线交出的话，那就是能力比不上一个优秀的看门狗。儒雅和温柔只是教养和学识给他披上的华衣。
陈婉只是恭敬的笑道：“我怕耽误您后面的工作。我尽快完成比较好。”
顾长筠看着陈婉的电脑屏幕，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若有所思的转向陈婉“下午约了智汇的沈总在京未茶楼，可能会谈很久。先吃饭吧！我朋友在附近有家餐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顾总，我已经。。。我已经吃过了。”陈婉连忙摆手，目光都不知在哪里落脚。
“好。”顾长筠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在做勉强。
望着顾长筠的背影，这般绅士温柔的安慰与邀请又似是有温度的。陈婉摇摇头，警告自己勿以自影为尺，量他人皆魍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绅士的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