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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永恒伊甸(三十五) 鸟笼中的七 ...

  •   第六日,乌列尔忏悔他有罪,他乞求惩罚。

      他彻夜照料他的小鸟,给他喂药喂水,喂食好消化的粥,用最柔软的被子包裹他,让他发汗退烧。

      他的小鸟坚强地好起来了。

      退烧醒来的那一刻,乌列尔看见齐乐人无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他病糊涂了,搞不清自己在哪里,可是当他看到鸟笼精致的穹顶之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再一次闭上了眼。

      可乌列尔已经满足了,他不敢奢求更多了。

      哪怕齐乐人苏醒后就不肯再喝他喂的水,乌列尔也没有再为难,他将水杯放在了惯常的位置上,恭恭敬敬地退开了。

      “我向你忏悔,我犯下了可怕的罪,我竟然为了索取你的回应而折磨你。我已经明白了我的罪责,请你惩罚我。”乌列尔说着,将一条圣血教会用于处刑的皮鞭递到了齐乐人的手中。

      乌列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齐乐人不会搭理他,而他会用灵魂接受比鞭刑更严酷的惩罚。

      可是,他听见了齐乐人的叹息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笼中的齐乐人,他拿着鞭子轻轻抚摸,不像拿着一件刑具,倒像是捧着一只羔羊。

      “你不明白。”齐乐人的声音因为生病而沙哑,“你怎么能给我一条鞭子,让我去鞭打我的主人呢?”

      “不,你才是我的主人!”乌列尔来不及喜悦,便已惶恐,“我像侍奉上帝一样侍奉你!”

      “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上帝。”齐乐人扯着金锁链告诉他,“会被关在笼子里的,只有人质、奴隶和宠物,我恰好都是。”

      乌列尔愣住了,他无法反驳。

      “乌列尔,你最大的罪是不诚实。你像对待宠物一样对待我,我又怎么能做你的上帝、宽恕于你呢?”

      说完这句话之后,齐乐人就回归了他的沉默。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一夜,乌列尔依旧没有入眠。他彻夜思索:我要的究竟是什么?

      ……

      第七日,乌列尔在思考。

      他看着鸟笼,看着锁链,看着被困在此间、默默忍受着一切的齐乐人。

      他看到了一种神性的光芒,来自一个接纳一切的人,他似乎在指引着他,无声地告诉着他什么,只是他还没有想明白。

      他相信自己会想明白的,这是一种直觉,只是他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个七天。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明白,他会找到正确的与齐乐人相处的方式,让他不会再在病中哭诉他不舒服。

      笑容会重新回到他的脸上,那些鲜活的话语也会回到他的口中,他会再次对他撒娇、对他生气,使唤他为他做许多事——他甘之如饴。

      ………………

      七天了。

      他已经被困在这个鸟笼中,整整七天了。

      没有光,也很少有声音,在这一片虚无的寂静中,齐乐人靠着乌列尔给食物的时间,默默计算着日子。

      在这度日如年的漫长时间里,他一直在思考,在审视,在为下一步的行为做规划,没有一刻停歇过。

      主动走进鸟笼里,并不代表着他放弃了逃跑,这只是必要的退让,是他平息矛盾的手段,或许也是他在某个时刻可耻的逃避。

      齐乐人知道,自己的外形很有欺骗性:他的外貌太柔和了,没有什么攻击性,很容易给人一种可以掌控他的错觉。

      但他的性格绝非如此。

      他可以好说话,但是温和友善的态度,不代表他是个会轻易被人左右的人。

      相反,他是一个非常坚韧、非常笃定、非常有主见的人,他的温和不过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为了自己早就决定好的事情,费心费力地说服别人——有时候,一个执着于说服别人的人内心并不笃定,他们需要通过说服别人的过程,说服他们自己,却拖延了真正的行动。

      但齐乐人懒于说服,他更倾向于直接行动。

      而这漫长的七天里,他没有一刻停止过他的行动——表演。

      一场为乌列尔量身定做的表演。

      第一天,要接受所有的必需品,让乌列尔满足。

      第二天,要继续沉默绝无回应,让乌列尔失落。

      第三天,要拒绝乌列尔的讨好,让乌列尔难过。

      第四天,乌列尔开始焦躁,比他预计得更早。而他要让他更焦躁,直到逼出他的行动。

      第五天,乌列尔终于愤怒,没收了他所有的东西,而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病得恰到好处。

      他其实并没有病得那么重,他的意识始终清醒着,甚至不敢昏睡过去。因为他要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控诉、每一滴眼泪,都奔着乌列尔的灵魂而去。

      为此,他奉上了毕生的演技,去触动一个人的愧疚之心。

      他成功了。

      第六天,乌列尔开始忏悔,而他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时机。

      他的台词很少,每一句都必须有分量,短短几句话中,他引导着乌列尔,推翻六天前的决定,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

      他给出了三个选择:人质、宠物和上帝。

      却又狡猾地暗示了:你感到痛苦,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错误的。唯有我宽恕了你,你才能从痛苦中解脱。

      可假如要我宽恕你,我就不该是你的人质和宠物,我应该是你的上帝。

      来吧,解开我的锁链吧,把我从鸟笼中放出来。

      唯有这么做,我才能宽恕你。

      最绝望的逆境中,齐乐人没有余裕用爱去拯救任何人,他只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

      如何操纵人心。

      ……

      第七天,他距离成功,只剩一步之遥。

      齐乐人已经看到了乌列尔的转变,他有充分的把握,他迟早能摘下脚下的锁链,从这个富丽堂皇的金鸟笼中走出去。

      被关进笼子里的人,会是乌列尔。

      只不过那不会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鸟笼,而是他内心的笼子,一个齐乐人亲手编织出来的笼子。

      他们之间的地位注定会逆转,因为齐乐人看穿了乌列尔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脆弱:

      他渴求他的爱。

      为了得到他的爱,乌列尔会把他关到笼子里去。

      为了得到他的爱,乌列尔也会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

      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本质却是统一的。

      就像孩童为了博取父母的注意,既会撒娇,也会哭闹,孩子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本能已经在驱动着他们了。

      齐乐人要做的,是无视错误的行为,不予反应;奖励正确的行为,给予回应;引导思考,矫正行为,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相处模式。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齐乐人相信,乌列尔会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只要他愿意用爱奖励他。

      哪怕乌列尔不明白这爱是什么,只要他渴求,他就会被操控。

      也正是因为他不明白,齐乐人才能一点点调教他,悄悄地扭曲他的认知——你如爱上帝一般爱我。

      他不会让乌列尔知道,那是爱情。

      现在,齐乐人唯一的敌人只剩下时间。

      他在和这个看不见的敌人赛跑,他不知道这个敌人何时会杀到他的身边,打断这场无声无形的博弈,所以他必须尽快。

      再给他三天时间,两天也行,不,哪怕一天也足够了。

      他就快要赢了!

      也许明天一早,乌列尔就会想通了,他会解开锁链,将他从鸟笼中请出来,发誓不再恶劣地对待他,而他可以睁开眼睛,真正看清乌列尔那张面具下的脸。

      不论乌列尔长得像不像宁周,他都有了心理准备,他不会太惊讶,但他会把这一幕“我看见了你”演得很动人。

      他要把手放在乌列尔的头顶,抚摸他,从额头到鼻梁,再从眉骨,从左往右描画,就像他一直挂在胸前的那枚十字架。

      如果有必要亲吻,那就落在额头上,或者落在他的眼睛上,温柔得像是一片花瓣,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点到为止。

      不要越过他的鼻梁,不要落在他的唇上,逾越了某个暧昧的界限,就会让唯一的观众萌生不该有的困惑,那热烈的爱欲和渴望,将无法再被宗教的语言解读。

      那是危险的。

      走在钢索上的他,必须小心翼翼,谨慎避开每一分多余的危险。

      他会说服乌列尔,脱离圣血教会,跟他回审判所去,过去的一切罪责,他来赦免,既往不咎。

      乌列尔也许会同意,也许不会,但最终他会同意的,只要他渴求爱。

      操纵一个爱他的人,从来都很容易,不是吗?

      一片黑暗中,齐乐人听着自己因为这份想象而雀跃的心跳声,他仿佛已经抚摸到了乌列尔的额头和眉骨,已经亲吻到了他的眼睛。

      七天前,他竭力逃避乌列尔亲吻他的脚,羞耻得宁可钻进鸟笼。

      七天后,他在幻想一个危险边缘的吻,居高临下、泰然自若。

      在这没有光的七天里,乌列尔在改变,他又何尝不是?

      他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揣摩,不停地自我怀疑然后自我说服,最终将自己调整到一个自信的状态里——他必须如此,否则他会比乌列尔先崩溃。

      他在黑暗中不停地下沉,陷入泥沼之中,那些淤泥没过了他的心脏,吞噬着他的灵魂,过去的道德、自我约束,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变得能够接受任何手段,甚至想过,他愿意脱了衣服勾引乌列尔睡一觉——如果这能立刻解决麻烦的话——他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这会让他陷入不可控的风险中。

      这就是玩弄人心的代价。

      可如果奖赏足够诱人,那么支付对应的代价,也是应有之义吧?齐乐人这样说服着自己。

      然而……

      第七天的深夜。

      齐乐人听见了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落在了鸟笼上。

      那只鸟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如同命运的嘲笑声。

      圣血教会的信鸽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永恒伊甸(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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