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秘金主 神秘好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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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要闻，《人类优先就业保护法案》未通过审议，大批失业者聚集在城际车站抗……”
我关掉界面，车窗外汹涌的人潮与耳机里机械女声冰冷的尾音遥相呼应。
“真烦这些疯子……”
“切，技艺不精，活该被淘汰。”
“多找找自己的原因好吧，这些年有没有认真工作。”
“为什么别人能踩着风口财富自由，你却只能领救济金。”
身边人窃窃私语，头顶灯箱上“AI 赋能，创意无限”的广告高悬。被 AI 撕碎未来的失业者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电车上的乘客则因为道路堵塞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人类的悲观在这一刻并不相通。
毕竟早上七点，用超限通行证通过卫星城闸口，坐着城际电车进入中央区的，可都是老板们最爱的绝对精英、顶级牛马。
只有我，林暮，一个被科技进步拍死在沙滩上，还要因为交通管制迟到的倒霉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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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公司的贡献。经过综合评估，您的绘画效率低于 AI 技术标准 42%，作品情绪溢价的买单率较同类型平均值低 5%。基于公司业务发展需求及绩效评估结果，我们不得不做出艰难决定，与您终止合作关系。”
“请在此处签字，解约补偿将于今日上午 11 时前汇入您的账户。”
经理将解约协议递给我时，笑容标准如迎宾守则里的示例图，丝毫没有因为我的迟到显出任何不悦。
这里是最讲究效率的中心区，没有人会把情绪浪费在一个失败者身上。
况且，如果我拒绝签字，全域共享的云端矩阵会在瞬间将我的简历拉黑，到时候我连在中央区洗盘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和几万人抢一份时薪只有法定最低标准 1/3 的黑工，还要给中介公司 40% 的服务抽成。
收笔的瞬间，我听到终端机响起金钱入账的提示。
“再次感谢您的付出，祝您未来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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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临时通行证走出大楼——这是公司对我们这些淘汰者最后的仁慈。按照规定，超限通行证会在签字的瞬间自动失效，我必须在半个小时之内到达中转站，乘坐城际电车离开中心区，直到再次找到愿意雇用我的公司。
而数据之诗——我的前东家，一个拥抱进步，站在时代前沿的科技巨鳄，出于人文关怀，依然为离职员工提供有效期六小时的临时通行证，允许像我这样的失败者最后享受和缅怀一下这份上域城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体面。
“毕竟，人性是我们创作灵感的来源。”
——那位表情管理无可挑剔的经理如是说道。
而我抬起头，路边悬浮屏上的巨幅广告格外刺眼。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落笔时会如血液般流淌出的内核与风格。
它不是我的作品，而是嚼碎我们全组无数心血与创意，被誉为赛博艺术之巅的生成式 AI 的杰作。
我们这些数据废料自然无权署名。
有一瞬间，我忽然想撕碎手中的通行证，然后在飞扬的纸屑中潇洒离开。
——开玩笑的。
实际上，我搭了最近一班城际电车回了卫星城，然后直奔黑市，把剩余的五个小时换成了户头上的真金白银。
对不起，作为一个失业人士，我真的很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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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水电费、账户管理费、软件使用许可。账单通知在电子邮箱堆成一排。刚到手的意外之财转手再次化作一条条数据流离开。我看着账户余额，又想到遥遥无期的下一份工作，犹豫再三，还是把订单里的食品全部换成基础营养膏。
下单成功时，屏幕侧栏突然弹出一条新通知。
某个艺术论坛的好友申请。
“你笔下的蓝，是暴风雨来临前 37 秒的海平面。”
我点开对面主页，账号注册于六个月前，ID 是一串乱码，仅存的三条互动都与我的作品相关。
乱发小广告的机器人？
还是精准钓鱼？
正当我准备摁下拒绝键，临时对话框再次弹出。
“今天的晚霞很像你画中的爱，那些水母。”
对面发来一张图片。
我看着照片上表情滑稽的兔子气球，笑了一声，通过了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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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应该去买彩票。”
这是我在对话框里发出的第一句话。
“根据分析，今天购买彩票中奖的概率是0.00000007%，不建议进行此类活动。”
“可是你今天运气真的很好，毕竟我通过你好友的概率是 0.000000001%。”
“0.000000001% 的概率，这听起来像是个奇迹，而不是好运。”
“彩票中奖不也是奇迹吗？”
“中奖率可以用数据计算得出，但 0.000000001% 似乎是一个故事的开头，而不是结果。”
这家伙说话，怎么像那些“高情商回复，暖她一整天”的过时教程。
不过这点笨拙，倒不招人讨厌。
——也可能是我处在失业迷茫期，碰巧需要一些情绪价值。
“你怎么知道我那幅水母插画的灵感来源，是童年时的兔子气球？”
“我在学习作品的感情……水母的形状，还有笔触的流动感，它们似乎很自由，像飞向天空的气球。这是你童年的回忆吗？”
我敲键盘的动作一顿。
这个人……
“你怎么会知道？”
被晚霞染成金色的摩天轮，无数飞向天空的兔子气球，空气中爆米花的香气，温吞似裹入棉花糖般的盛夏与童年。
没有内卷没有排名没有 KPI，不用担心行差踏错就人生无望，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也同样，一去不返。
“你的画里有种特别的感情，让我感到……很熟悉。这是不是叫做，共鸣？”
朋友，为什么你打字能打出一种刚学说话的感觉？
我压住吐槽的冲动，漫不经心回复。
“看来，我们见过同一场落日咯。”
“同一场落日？这是个很浪漫的比喻，或许我们面对不同的天空，感受过同样的温暖。”
“你从哪里抄来的句子？”
和刚刚不像一个水平啊。
不会旁边放着什么聊天指导手册吧。
“这是我从你画里感受到的。我很喜欢这些情绪。”
“谢谢你，这大概是今天唯一一件让我开心的事了。如果你喜欢到能给我打点钱，我会更开心——我的作品下方有打赏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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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这句话后，我毫不留情地关掉了对话框。
即使这家伙不招人讨厌，我却实在没时间再继续跟他拉扯。
文艺不能当饭吃——这个道理已被无数决心在艺术的道路上走到黑的前辈证明。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份工作，稳定的收入，良好的风险评级，让我能继续在这个窗户狭窄到伸不出一只胳膊的房间里活下去。
哪怕 AI 用几个月时间吃下了我们学了十几年的专业技能，并且在就业市场上把人类挤兑得一无是处，我依然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可现在一个月休四天最低时薪的饭店学徒，都有五万人申请。
那个朝九晚九上六休一的则要二十年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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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向你支付货币。”
“这会让你生气吗？”
“对不起，如果这让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
“请原谅我。”
好烦，这人怎么还不死心。
在我点击拉黑键的前一秒，对面忽然发过来一个邮箱。
“或许，我可以给你介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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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笔触？你在消遣我吗？”
上域城最大的艺术画廊，名家真迹不计其数。除开那些在艺术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能跟未来笔触达成合作的几位艺术家，都是居住在伊甸屿的顶级天才。
天赋卓绝，财力雄厚，家世显赫。
显然不是我这种挤在卫星城小隔间的牛马可以碰瓷的。
“为什么不试试呢？你明明画的这么好。”
“我已经帮你下单了画布和颜料，明天七点就会送到。玩腻了 NFT 之后，他们最近格外青睐实体画作。”
“你有我的地址？”
“连未来笔触艺术总监的联系方式我都能搞到，你的地址当然不在话下。”
“……”
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我快速扫过对面发来的订单信息，明明拒绝给我打钱，买的画具倒是价值不菲。
即使三番五次核对，我依然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不会是货丨到丨付丨款吧？”
“……”
对面沉默片刻，才回复我。
“骗你是小狗！”
诶，怎么突然激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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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对面飞速下线的灰色头像，将信将疑。
恶作剧？
又或是什么新型诈骗手段？
——直到第二天被门铃吵醒，我还在想，如果要我付钱，就说送错了。
总之不能认账。
这是一个穷鬼最后的倔强。
打开门，我和三个巨大的包裹面面相觑。
快递员狐疑地打量着我和背后逼仄拥挤的房间，最终还是出于职业素养露出微笑。
“林小姐，您订购的画材已送达，祝您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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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对面来真的？
我灌下一整杯速溶咖啡，终于在直冲脑门的柑橘香精余韵中找回了清醒。
“谢谢你，东西收到了。”
我看了看身边的空白画布。
“可是，我该画什么？”
“画你的梦吧。”
“……”
这人说话真烦。
“你这种说话方式，一百年前就过时了。”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
我忍不住冷笑：“这种话只能拿去哄高中生。”
成年人的世界可没有梦，只有项目需求、关键成果、成本管理。大家拆解指标，优化路径，对齐颗粒度，努力做最优质的耗材。
“提需求吧——直击用户痛点，追踪近期热点，精准吸引目标群体才行。”
“……”
怎么沉默了。
不会没上过班，看不懂行业黑话吧？
“你的童年，那些巨大的兔子气球，它们破碎在数据洪流中。”
“不要想太多，林幕，抓住你内心的感觉。”
对面停顿片刻。
“参考近期「数据怀旧」的热点，在画面中融入机械拟态波纹，暗示被科技巨变吞噬的童年，这会符合「高转化率的情感营销模版」——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这么说的话。”
我将信将疑地敲了敲画布。
这听起来像是上个版本的话题了，客户真的会喜欢吗？仿佛听到我心底的质疑，屏幕再次弹出消息。
“相信我，空无一人的童年，永远是当代人最留恋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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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画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熟悉的风格，足够的旧稿参考，网络另一端恰当的引导，丰沛的鼓励，以及我心底早已埋葬的梦。
未来笔触的艺术总监竟然真的回复了我的邮件，并派专员取走画作。
这幅《兔子气球》在展览首天便被匿名买家高价订走。
成功太庞大又太突兀，空空荡荡飘在天边。我看着账户多出的长串数字，依然毫无真实感。
“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
“不重要？半月前我还是个被 AI 淘汰下岗的底层打工人，现在却拿着工作五百年都赚不到的巨款，成为顶级画廊的座上宾。”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
对话框停滞片刻。
“或许我只是想看看，一个被 AI 淘汰的人，能否用 AI 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定义艺术。”
好欠揍，有种巴掌扇不进屏幕的无力感。
一看就是个傲慢的有钱混丨蛋。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就喜欢消遣我们这些牛马找乐子？”
“就算事实真如你所说，又有什么不好呢？”
“你得到了工作，名誉，金钱，即将搬去拥有全套智能家居的高级公寓，再也不用卡点抢临期打折营养膏，守着高耗能低功效的取暖器瑟瑟发抖，还可以继续你的艺术生涯。”
“你得到了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却并没有失去什么。”
“……”
是错觉吗，这家伙说话怎么越来越欠揍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人在屋檐下，得会低头。
“听起来，我确实该感恩戴德。”
“那么，下一幅画想看什么呢，金主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秘金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