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塔罗斯在倾听》森莱汀

1、第 1 章

　　“Warning，Warning，Warning”

　　“超级风暴潮生成预警，现在发布一级防风紧急命令，立即停止一切甲板作业，除执行关闭舱盖和水密板的的人员外，其余人员一律禁上甲板。”

　　“受其影响，原定由今夜十二点整于黑礁海域开展的声呐观测行动将无限期推迟，观测通道将于今夜十点二十关闭，请相关人员于明早八点整抵达二层B区-03会议室进行后续相关工作的调整例会。”

　　林德尔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拧眉将枕边嗡嗡响的数据面板按停，另一只手抓过床头柜上的通讯器，指尖飞快地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后掀开身上的薄被便直接赤脚冲出了房间。

　　他被脚下冰凉的金属底板冻得一激灵，但还是义无反顾地穿过摇晃的走廊，朝着上方的甲板拔腿狂奔。

　　黑礁海域上的ob3号观测平台里是他的实验室自被调用到FEA的海上研究所后监测了数月的记录数据，那一片海域周边到处都是礁石，就这么把它丢在海上风暴未知的漫漫长夜中探测平台的外接传感器必然会受到损伤，连数据回传也会一并受到影响。

　　无限期推迟。

　　林德尔扯了扯唇角。

　　说难听点就是项目全线暂停，行政部那群老东西做出的决策还真是次次都能突破他的下限。

　　林德尔推开连接着甲板的舱门，呼啸的海风顿时迎头扑了他满脸，暴雨针扎般落到身上，他眯着眼扑倒栏杆边，顶着风雨小心翼翼地挪动到甲板最后端。

　　“阿瑞斯！”他在风暴中大声喊道。

　　耳边是狂风呼啸的哀鸣，狂风灌入空荡的衣袖，随时能把他拖入船底的深渊，但他却恍若无觉地站定在原地，仿佛一柄钉入甲板的标枪。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口哨声，紧接着他的脖颈便被一只横来的胳膊揽住从栏杆边上拖到了甲板的中央。

　　“你想被风吹到海沟里喂鱼吗？”

　　林德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偏过头看向身侧正在将呼吸面甲固定在耳后的阿瑞斯，“我的那一份呢？”

　　“什么？”

　　“面甲。”

　　“你也要下去？”阿瑞斯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然呢？”林德尔的脸颊在呼啸的风雨中显得惨白，长至鼻梁的刘海在淋湿后刺挠地刺入眼眶，又被他不耐烦地悉数拨到脑后。

　　“这是我负责的项目，我当然要去。”

　　林德尔面无表情地低头浏览着数据面板上传回的实时信号，“外接传感器的信号衰减率已经达到74％了，预计还有26分钟完全丢失，我必须得去现场确认数据回传无误，你不愿意帮忙就别浪费我时间。”

　　阿瑞斯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哽了一下，“...光是违抗指令私自出航就够我回去喝一壶了...”

　　“所以我就更得下航帮你分一份责任了啊，”林德尔直接打断了他，“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赶紧走了。”

　　阿瑞斯和他分别部署于前沿探索管理局（Frontier Exploration Authority ）的安全行动部与科学研究部，按理来说应该是无甚交集的两个部门，只不过FEA高层近期突然给实验部派下了大量的外勤勘察任务，这才让两个部门有了互相接触的机会，林德尔也是在这几个月中关于未知声呐采集图像的联合任务中认识的阿瑞斯。

　　“你说的倒是轻松...”阿瑞斯的嘴角抽了抽，“潜艇和器械库的操控权在我手里，你要是出事了后续上头问责我可是得担大头的。”

　　“到时候我帮你和上校说情，”林德尔玻璃珠般色泽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眼前高了他小半头的男人，“而且你也不甘心这个项目就这么草草收尾吧？”

　　“......”

　　阿瑞斯捂着脸呻吟了一声，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折返回舱门。

　　“在这待着别乱跑！我回去给你拿一副！”

　　*

　　潜艇下潜，呼啸的风暴被隔绝在海平面之上，海沟中层的水域静谧如宇宙，林德尔学着阿瑞斯的样子将面甲固定在耳后，扯过座椅旁的安全带卡进另一侧的插槽。

　　他们所在的这颗星球被命名为塔尔塔罗斯，位于猎户座悬臂末端，距离地球7.3光年，行星直径13400公里，地表约58％海洋覆盖率，不但地表环境与地球极其相近，大气层的主要成分也与地球相差无几，因此塔尔塔罗斯在这近十二年以来也一直都是FEA的核心勘探目标。

　　林德尔微微偏过头打量着塔尔塔罗斯诡美的海洋图景，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抵达这里时的情景。

　　那是三年前，运输舰穿越七光年的星际空间，最后停泊在这颗星球的外层轨道上，他从舷窗外望去，看见的是一颗被大气层中的独特成分渲染成绚烂蓝紫色彩的星球。

　　老师告诉他，这颗星球叫塔尔塔罗斯。

　　“信号衰减率多少了？”阿瑞斯的声音从面甲的通讯频道传来。

　　林德尔低头扫了一眼数据面板，“82％，还在加速。”

　　“来得及吗？”

　　“不知道。”

　　阿瑞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潜艇驾驶舱的照明调节调成了夜间模式，幽兰的光晕勾勒出林德尔冷凝的侧脸轮廓，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湿漉漉的金发还在往下滴着水，垂眸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屏幕。

　　“你在害怕啊？”阿瑞斯有些新奇地打量着他难得的紧绷姿态。

　　“我能不怕吗。”林德尔斜眼睨了他一眼，“这项目的经费当初是我去财务部申的，要是就这么轻飘飘地丢了回去那群老东西能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我。”

　　阿瑞斯直接笑出了声，握着操纵杆的手微微调整方向，让潜艇继续下潜。

　　黑礁海域的海底地形极其复杂，遍布从海床拔地而起的尖锐岩柱，远远看着像一片被海洋冻结的黑色森林，而林德尔心心念念的ob3号观测平台就部署在这片森林的边缘，二十四个外接传感器呈扇形分布周围，日夜不停地传回水文和声呐数据。

　　林德尔瞥了一眼窗外，继续关注着屏幕上的实时回传影像，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74%...67%...60%...

　　衰减率在下降。

　　他悄悄松了口气，至少赶在信号源完全丢失前来到了传感器的覆盖范围内，现在只要在原地静候数据回传结束就可以了...或者干脆下潜将观测平台现有的数据手动备份一份在身上，虽然麻烦一些，但的确是最保险的办法。

　　“我去探测平台上看一眼。”林德尔细长的手指轻触耳后的面甲中控版，银黑的金属顷刻从耳后延伸而出，覆盖住他的整张面颊。

　　林德尔打开了潜艇后方的下潜通道，扣上安全绳后缓慢地入了水，摆动四肢朝着观测平台所在的区域上游。

　　甫一出海林德尔便被被迎面而来的浪花扑了满脸，险些被这股力道再次被拍回海里，他飞快游至观测台边沿，他攀上检测器的护栏，长腿一蹬跃上平台。

　　风暴中的大海至美也致命，林德尔散乱的金发在风声中抽打着空气，他赤脚踩在湿滑的平台上，几步跨进操纵台。

　　ob3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扰乱了航向，却也让他远离了风暴中心，乌云依旧黑沉压顶，风浪却平息了许多，至少能让他勉强在平台上独立站定。

　　林德尔一只手进行着数据转移，另一只手抬手操控耳旁的面甲中控面板，将面甲切换至二形态，银黑金属缓慢变形收束，最后停留在鼻梁骨的位置，只露出一双冷清的眼睛。

　　确认了数据传输无误后林德尔再次打开声呐光谱——传感器估计救不回来了，等脉冲信号彻底消失，下次再观测到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黑礁海域特殊的地理构造让他的声呐图谱也同样非常别具一格，但这次的陌生声呐源是和以往无数次都要更不一样的特殊图像，它无规律，也不稳定，这也让他们的研究过程变得异常折磨，因为你根本无法预测它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出现。

　　看来这次是永别了。

　　林德尔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ob3号，随后重新潜入了海水之中。

　　“情况怎么样？”阿瑞斯把脑袋凑到浑身湿透的林德尔身边，“数据回传的怎么样？”

　　“回传结束了，”林德尔将手中的数据面板塞入潜艇的储物夹层里，“可以返航了。”

　　“好样的，”阿瑞斯吹了个口哨，“现在就回去说不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潜艇返还回去，咱俩都能免一次检讨和通报...”

　　阿瑞斯话没说完，潜艇突然猛地一震。

　　阿瑞斯的反应很快，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便伸手死死撑住了舱壁，另一只手飞快地拉动操作杆。

　　林德尔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向前弹去，胸腔因着这股力道被安全带紧紧勒住，额头差点撞上前方的操作台。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瑞斯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压得很低，“触礁了？”

　　“不可能。”林德尔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飞快地调出潜艇下方的实时影像，“这一带的地形我闭眼都能画出来，我们离最近的岩柱还有——”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了。

　　屏幕上的画面让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半秒。

　　潜艇下方，不是他预想中的空茫汪洋，而是一片光滑的、泛着蓝色微光的某种......生物。

　　很大。

　　非常大。

　　影像的边缘延伸出屏幕之外，林德尔根本无法判断它的具体形态。

　　“...林德尔。”阿瑞斯的声音有些发干，“那是什么？”

　　林德尔没有回话，他调出声呐自主扫描，等待回传的几秒钟内，他听见自己的如重锤般砸上太阳穴的心跳。

　　扫描结束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光斑，从潜艇下方一直蔓延到悬浮平台外接传感器的边缘，形状不规则，但边缘光滑——这根本不是地质结构。

　　它在动。

　　非常缓慢，但确实在动。

　　“生物。”林德尔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大型生物。”

　　“...多大？”

　　林德尔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传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根据刚才回传的声呐成像显示，这东西的体长至少是潜艇的五倍，并且还在持续向外延伸，直到突破潜艇扫描仪的范围上限。

　　重点是，这次回传的声呐图像和他此前通过悬浮探测平台观测的声呐图像几乎完全一致。

　　阿瑞斯的手已经按在了紧急上浮的按钮上。

　　“别动。”

　　林德尔抓住了他的手腕，“别上浮，别加速，别做任何可能会被解读为攻击的动作。”

　　“那我们就这么待在原地等死吗？”阿瑞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动作，“而且你怎么知道什么动作会被解读为攻击？”

　　“我不知道。”

　　林德尔转过头看他，浅蓝的眼瞳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平静，“但我知道他的体长至少有90米，如果是掠食性生物，我们刚才撞上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听我的，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