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知春迟

1、一别经年在遇君

　　秋雨刚停，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隋欣抱着刚买的药材站在药店门口，指尖还捏着一包当归，低头整理袋子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影子，静静落在她脚边。
　　她动作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对面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身形挺拔，眉眼清隽，岁月没磨掉他半分气质，反倒添了几分沉稳内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世界像被按了静音。
　　隋欣的心跳乱了一拍，指尖微微收紧，包装袋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以为自己早就能平静面对，可真正看见他的这一刻，所有伪装都溃不成军。
　　是陆知归。
　　那个不告而别，消失了整整七年的人。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带着失而复得的郑重，声音低沉微哑，像隔了漫长时光，轻轻落在她耳边。
　　“隋欣。”
　　她没应，只是垂着眼，看着手里那包当归。
　　他往前走了一步，伞沿滴下水珠，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我回来了。”
　　隋欣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汹涌。
　　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心里却回想“……当归了。”
　　风掠过街角，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开了一段搁置多年的故事。
　　陆知归就站在她面前，不过几步之遥，却像隔了整整七年的山川岁月。
　　隋欣下意识往后微退了半步，指尖依旧攥着那包当归，干燥的药香混着雨后的湿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看向地面湿漉漉的石板路。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像她此刻乱了章法的心绪。
　　陆知归没有逼她，也没有再靠近。
　　他只是收回伸在半空中的伞，目光轻轻落在她怀里的药材上，声音放得更缓：“身体不舒服？”
　　隋欣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还好，调理用。”
　　“一个人？”他又问。
　　简单两个字，却轻飘飘砸在她心上。
　　在他们还没分别时，他从不是这样问的。那时候他会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会替她挡风，会理所当然地陪在她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与距离。
　　隋欣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嗯。”
　　一个“嗯”字，道尽了这三年的独自支撑。
　　没有他的日子，她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处理所有琐碎与艰难。
　　陆知归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自责。
　　他知道，这七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也知道，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有多残忍。
　　“隋欣，”他低声开口，语气郑重，“当年的事，我会慢慢跟你解释。”
　　她终于抬眼，看向他。
　　眼底平静无波，却藏着一层薄薄的凉。
　　“不必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三个字，说得轻巧，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
　　陆知归没有放弃，只是静静望着她：“对我而言，没有过去。”
　　风又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心底尘封已久的情绪。
　　隋欣避开他的目光，抱着药材，微微侧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陆知归僵在原地，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气息，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当归香。
　　他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隋欣一路走得很快，仿佛身后那道目光有多灼热，她就有多急于逃离。
　　直到拐进小区楼道，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平复。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手，掌心被药袋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包里的当归安静躺着，药香沉稳，却偏偏搅得她心绪不宁。
　　七年了。
　　她以为那个人早就消失在人海里，再也不会出现。
　　可刚刚那一抬眼，那张清隽依旧的脸，那声低沉沙哑的“隋欣”，轻而易举就击碎了她这七年筑起的所有防线。
　　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原来只是自欺欺人。
　　隋欣慢慢滑坐在台阶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一片茫然。
　　当年不告而别，如今一句“我回来了”，就想抹平一切吗？
　　她做不到。
　　夜色渐深，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陆知归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小区对面的路灯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栋楼。
　　车窗半降，晚风灌入，带着雨后的清冽。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他刚刚买来的、一模一样的当归。
　　手机屏幕亮起，是好友程翘打来的电话。
　　“人见到了？”
　　“嗯。”陆知归声音低沉，目光依旧锁着那扇窗。
　　“她什么反应？没把你赶跑就算好的了。”程翘无奈叹气，“当年你一声不吭就走，换谁都得寒心。”
　　陆知归闭上眼，指尖微微泛白。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当年的决定有多残忍。
　　可有些苦衷，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我欠她的，”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这辈子，慢慢还。”
　　程翘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不逼她，不打扰。”陆知归睁开眼，眸中是失而复得的温柔与执着，“只要让她知道，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晚风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将那句无声的承诺，轻轻送到远方。
　　隋欣，
　　这一次，我会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等你回头。
　　隋欣回到家，把那包当归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药香淡淡的，却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心神不宁。
　　窗外夜色渐浓，她瘫坐在沙发里，闭上眼。
　　七年，整整七年。
　　她以为那段青春早被时光掩埋，以为那个名字只会出现在旧梦里。
　　可傍晚那一瞬对视，陆知归的眉眼、声音、气息，全都清晰得仿佛昨天才见过。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江箬。
　　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所有心事的人。
　　隋欣深吸一口气，接起。
　　“喂。箬箬”
　　“欣宝，你到家没？我刚下班，老板刚又给我们灌完心灵鸡汤，我一会回家要好好找你倾诉下”
　　江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又贴心。
　　隋欣喉咙微涩，轻轻“嗯”了一声。
　　“我在家。”
　　江箬一下子就听出不对劲。
　　“怎么了？声音这么闷，谁惹你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箬都开始着急，才低低吐出一句：
　　“我见到他了。”
　　江箬那边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语气骤紧：
　　“谁？陆知归？”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气。
　　“那个混蛋终于回来了？他在哪儿？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我现在马上回家！”
　　“没有，”隋欣连忙说，“就是……遇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回来了。”
　　江箬心疼又无奈。
　　“傻丫头，七年了，他一句回来就想重新闯进你的生活？你别心软，别再被他牵着走。”
　　隋欣望着玄关那包当归，眼眶微微发热。
　　“我知道。”
　　江箬是隋欣最好的朋友，两人从高中就是同学，当然这也包括陆知归和程翘，在陆知归消失的七年里，一直是江箬陪着隋欣，安慰着隋欣。现在成为了合租室友。
　　另一边，陆知归还在车里，车灯未亮。修长的手指夹了一根烟，眼神凄冷幽暗。
　　副驾驶的手机响了，程翘的电话又打了回来。
　　“我跟你说个事，江箬现在跟隋欣在一起，你懂吧？那姑娘护短得很，你最近别硬碰硬，别给隋欣添压力。”
　　陆知归指尖抵着眉心，把烟掐灭，低声应下：“我明白。”
　　“明白就好，”程翘顿了顿，“当年你不告而别，换谁都过不去。你要是真打算把人追回来，就拿出点诚意，慢慢来。”
　　“我会的。”
　　陆知归挂了电话，抬眼望向窗外人烟稀少的马路。
　　车窗上凝了薄薄一层雾气，他抬手，轻轻写下两个字——
　　隋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