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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么会有字数限制你杀了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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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时,被莫名其妙的通讯突兀地自梦中打捞而起,按下接通之时正对着床的窗外闪过巨大的雷光。转瞬即逝的轰鸣声里,通讯器的听筒里听见一点最近在战场上的通讯中出现得越发频繁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来访者正是巴别塔的恶灵。有些事想和你商量啊特雷西斯……那位素未谋面的指挥官用仿佛歌唱的语调念着自己的名字,好像自己并非平平无奇的萨卡兹而是某人的奥菲莉娅。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几乎震破耳膜的雷鸣中显得更轻,但可惜萨卡兹听力很好,也因此,对面那人的邀约脱口而出时他只来得及仓促地回以简短的应声,也不知是手抖还是怎么地摁在鲜红的叉上挂断了通话,对着比白昼还明亮几分的天空发了会呆,在天穹重新拉下暗沉的幕布时换了身便装出门,只带上了随身的佩剑,离开的消息和谁都没有说。
博士与他约见在偏远的卡兹戴尔郊外。凌晨时刻雨已经下得足够响,独自应邀而来的萨卡兹不得不用更尖锐的足音盖过雨落,压下一点没来由的烦躁。说不清是什么。毕竟没人会觉得摄政王特雷西斯还保留着两百年前小孩子一样的起床气,更何况是在天明都还尚早的午夜一点半。他到的时候那位巴别塔的指挥官似乎已经等的太久……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地上被人模仿着雕塑画出的双王像看起来实在是用心,忍不住让初次见面的摄政王也开始好奇这个怪人到底什么时候出的门。
即使和难得缺乏耐心而不曾套着厚实盔甲出门的萨卡兹比,裹在一身黑色外套下的恶灵也过于瘦小了些。出于一点大概是礼貌的人之常情,恶灵把兜帽掀开下来,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未免太童颜了。自己也是娃娃脸长生种的特雷西斯在心里道出一声不明不白的感慨,礼节性地握住那只略显苍白的手。动了动耳朵听着恶灵先生简短的自我介绍:
“叫我博士就好。想见你很久了。……特雷西斯、殿下。”
一种离奇的荒谬在胸腔里散开来。哪有管敌人的首领叫敬语的?更何况他记得收集到的情报里此人从来不对特蕾西娅用这个称呼。显得更好笑了些。只是暂时,他倒也没有见面第一句就开战的打算,所以也仅仅是应下来,反问,“这个点到底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
您看。博士弯起浅色的眉毛笑一下,您也觉得见不得人啊。
……咳。被反呛回去的摄政王殿下移开视线,有种令人厌恶的被摆了一道的挫败感。好在立刻调整了呼吸的萨卡兹不打算放过唯一的突破点,冰冷的深粉色眼睛死死地盯上来。“回答我的问题。”
这要怎么说……博士失笑着垂下眼睑,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保持沉默。直到萨卡兹的不耐烦已经几乎盈满到实质化的前一秒,人才像看不懂气氛般恍然一拍脑袋,“不介意的话。”甩了下被雨水浸透的银白发辫,温和到更显得虚伪的微笑被重新装回此人的脸上。“当作约会好了。”
……他脑子坏了吧。
唯余雨声的寂静。那短暂的几秒钟里特雷西斯的脑海里仅剩下这个念头。说不好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被凭空搅黄了休战期好梦的年轻摄政王好气又好笑地甩过去一发眼刀。攻击性倒不算很强。博士脸上倒也还挂着笑,只是对他来说事到如今转身就走未免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努力压下想发作的念头上前一步,把冰冷的鞋跟踩进泥水覆盖的土地里,忽略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语单刀直入:你要背叛特蕾西娅?
雨声也细了几分。博士沉默着,盯着两位英雄的雕像,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的回答。令人烦躁。耐心耗尽的萨卡兹转了下手腕,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紧握手心里的剑柄,话音在浅淡的雨幕里蒙上薄霜。“你什么都不肯说?”
“好……好。我知道了。”终于叹了口气下定决心的白发青年投降似的举起手,脚步轻快得不像什么即将交出重要情报的背叛者。距离被拉近的瞬间特雷西斯下意识警觉着抬手,黑色长剑的顶端没入人的心口,把白色研究服染上一点扩散开的鲜红。而博士只是按下开关,把深灰色的伞举过头顶,阻断从天顶倾泻下的暴乱的洪流。雨毕竟太大了。萨卡兹的思绪停了很短的一瞬便皱着眉放下手,甩出的血沫混在雨水中落地,于小小的水洼里晕开些微小的涟漪,模糊了彼此的倒影。即使如此一点苦闷的痛呼也听不见。甚至,在他反应过来打算抽身离开之前,那把伞被比他矮了少说一个头的年轻人踮着半块脚尖抬高一段,堪堪盖过萨卡兹的头顶。并未盛着雨滴的伞内足够干燥,博士在干燥地投下的阴影里眨眨眼,眼神也是温热的。灰白的色彩中没有多余的可以被称之为柔和的情感,人盯着他半晌就移开眼,似乎不算意外地感慨一句,“只是想撑个伞而已。一直淋雨可不好吧?”
…说这种话又想让他回应什么。萨卡兹浅浅咬着下唇听着落在伞上的雨。这时候雨点不大。轻快地,还像唱着歌,好像刻意要让人怀念起卡兹戴尔的民谣。不。…并非错觉——他转过头盯着博士的眼睛,看着那张血色浅薄的唇开开合合,落下轻飘飘的萨卡兹语织成的音符。太熟悉了、萨卡兹短暂出神,比较着记忆里的旋律,肯定地下了结论:那首曲子是两百年前年幼的自己背着特蕾西娅回家时唱过的歌。那一刻从心里涌出来的是什么呢。混杂着从未有过的凝固的刺痛,酸涩地拧紧的不该是无声开裂的心脏。不该。无法形容,自己究竟在怨恨着此人对那段过去未经允许的挖掘还是、
未曾注意是何时,潮湿的空气又静下来。小调被近乎残忍地掐断于乐声半道。僵硬。毫无乐趣。
“别想太多啦特雷西斯…”敛去笑意的博士带着令他无法理解的感情轻触他久违地从金属下解放出的手背。比什么都更像安抚,但也正因如此才愈发困惑。最大的疑惑无非是那样简单的、即使用嘲讽的语气说出口想必也不会刺伤他的问句,只是,就平淡地卡在喉咙里。连眼神也不愿意多留一秒,萨卡兹转过头,把无法言说的苦闷连同涌上喉头的反胃感与呕吐物一同咽下。令人恶心至极:无法想象这人在透过这双眼睛看着谁。……别再想了特雷西斯,别再想了。
闭上眼也无济于事。没能解明的絮乱的因果糊成一团。然而博士把紧握的手掰开,裹在丝绸手套里的指尖蹭着他同样冰冷的手心。“好了。放轻松,殿下。什么都别想。”就这样陪我浪费一天吧。人灰白的眼睛亮着,并不掩饰满溢的美愿,盯着那双眼睛的时候更多零碎的片段涌入他的眼里。比如捡回阿斯卡纶后给那孩子煮的第一碗汤,风暴之子反着光擦过他胸前绑带的短剑,或者坐在勉强可以被称为教室的房间里时曼弗雷德翻开的第一页教科书。不同于那些不会褪色的足够温暖的记忆的残留,时至今日兵戎相见的孩子们也许不再做着同一个过于遥远的梦,而特雷西斯被相似的眼神刺痛,再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最后他只是强迫自己咽下一口聊慰干枯的咽喉的水,把视线聚焦回博士的脸上,问你想做什么?
白发的指挥官眼里蒙着层不明不白的雾。他看不懂,也不想追根知底那意味着被此人窥探的到底是是再无遮掩的记忆还是明明用层层布料紧缚起的自己的肢体。说实话特雷西斯没那个成为恶灵先生玩物之一的糟糕兴趣,也不想掺和进大概率属于特蕾西娅的亲密关系拆走某根箭头。感情之类的东西他从来只是不说。如果博士确实有些方便好用的古老技术,他不介意和这位看起来理当兼职研究员的一日朋友短暂地交换些什么。筹码不多,但博士的心思昭然若揭,这种人想要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作为摄政王的尊严还是特雷西斯其人的卑躬屈膝?只要对于卡兹戴尔有足够的价值……是了,那么对他而言无需考量。一向如此。
而博士只是很小心地,像对着易碎的玻璃渣或者某种会平常地裂开的干且脆的晶体,垂下一半的眼睑轻飘飘地请求,您可以把手给我一下吗。
不知为何有些难以言明的不愉快。从温顺地被雨水浸透的粉白色发丝隙间,更沉郁的深粉色眼睛对冒犯者投下尖锐的视线。上一次被人像这样对待是什么时候?孽茨雷阁下握着自己的手讲些剑术心得的那会吗。实在令人烦躁——看起来他确实还得花些时间再三衡量这位颇具能力的指挥官在作战之外的交流能力。以他当了这么多年摄政王的经验来看博士做的远不算好……也许再不宽限些连最低标准都有所差距。这样的人也能指挥好巴别塔,该说自己不幸还是特蕾西娅的确好运呢。糊在人白色内衬上的血迹仍在一刻不停地下落,即使如此也对此视而不见的博士分明是格外异质的那一边。
在更刺骨的挫败感里沉默地伸出手,手心朝上,等待着博士动作的萨卡兹皱着眉看着这人低下头去,柔软的舌苔沿着开裂的皮肤向下,描摹手腕内侧完全算不上细小的结晶碎片。未免太超过了。轻微的骚痒以外神经末梢传来的是更直接的刺激,过热的温度,连深藏在披风下的尾巴也忍不住打着颤晃荡,比起用手触碰更像调情的动作。
他怎么敢、
带着颤音的质问不再有吐露的机会。博士换上牙齿,白色骨质刺进血肉的瞬间细小的刺痛升起来,特雷西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这人竟然在咬那点该死的源石结晶。猛地抽回手甩开那张脸,涌动着升腾的怒意不知不觉越过无法忽略的界限,压抑着的怒音被从紧咬着的嘴唇里顿挫地吐出来: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嘘。
博士静悄悄地抬手,食指竖在萨卡兹正前,不是用指腹而是质感更细腻的指背,隔着丝绸更显得柔软,另一只手去碰他的手腕,用对萨卡兹来说过轻的力度握紧,“稍微忍一下吧。抱歉。”
不知道这人从哪里摸出来的手术刀。酒精味很重,的确是消过毒了,刀尖偏移一点刺进皮肤和结晶间微小的空隙,在特雷西斯紧蹙起眉心的短暂时间里挑断结晶和血肉的连接,沾着细碎血沫的源石结晶落进人手心,而博士已然做好伤口处理,用绷带绕过并不算小的创口,绑好,手指翻飞着打上蝴蝶结,再郑重地扶着那只手一点点放下。
特雷西斯甩开他的手把伞递回人手里。博士擦干净沾着血沫的手术刀露出足够浅淡的笑,不再有意无意地去碰萨卡兹的指尖。其实并非同类的两人的体温本来也相似着,并不会有刺骨的寒意或是灼伤的错觉。
所以。萨卡兹并不客气地斜着眼睛,你打算用这个做什么?
博士顿了一下,在并不长的沉默里有些困扰地笑着,视线偏移开几分,“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喜欢……总之别讨厌我啊?”
把混合着血肉的结晶捏紧,比起指挥官此刻更像魔术师的人翻动手腕,合掌再翻开,握在手中的已然变成一束鲜红的花。花束并不算太高兴地在雨天里垂下头来,被阴沉的天色也映照得灰暗几度,只是依然艳丽,飘逸着并不浓郁的甜香。虽然从外表到味道都很像玫瑰,可惜也只是相似而已。博士不会主动说,所以他当然也不会知道。本来也不是什么会常用来当礼物的花吧。只是啊……对花语一窍不通的萨卡兹如果问出口的话又能听见何人的回答呢。
“……送我吗?”
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回复了。特雷西斯的表情凝固在混杂着困惑的茫然里。看着博士点了点头,萨卡兹也只能接过花束,沉默着,突然抬起头盯着博士的脸。“你用源石……?”
清脆的合掌的声音。陆陆续续地跟在最初那一声后面,欢快地鼓掌庆祝着什么的白发青年笑起来。您了解过了对吧殿下?姑且感谢我们亲爱的奎萨图什塔老师的源石理论教学,看起来和您的沟通可以很轻松……太好了。
博士后退半步,重新扔掉伞,任由水花在属于卡兹戴尔的泥土里飞溅也打湿外套和本不该被刻意扭曲到如此缠绵阴湿的声音。蒙着未能散尽的雨幕某人的视线又模糊起来。也许不止某一人。“特雷西斯。”他叫那个名字的语气像是对待什么久别重逢的故友,本就隔着些距离时又像是刻意要带着些多余的重音才会听起来更显得亲密些,可确实是明明白白地没把脸转过来的。“结束这场战争吧?殿下。”说这话时青年的眼睛正对着飘下雨幕的天空,时候太早,天色因为挤满了乌云仍然是阴沉沉的灰,正因如此萨卡兹的心情不好也是可以预料的坏事项。话又说回来,摄政王倒不是对这个不满了。
不敢直视对方眼睛的人又是谁啊……这混蛋。特雷西斯安静地呼出一口气,把逸散出来的多余的情感收好,又装上冷冰冰的外壳。萨卡兹没有内战的时间。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毕竟早已清楚博士对形势的了解程度,只是接着往下说。我需要立刻推进战争的方法。你会帮我。
是。博士点点头,最简单的方式是杀死特蕾西娅,然后卡兹戴尔会追随它唯一的王,你很清楚只有理想救不了任何一个萨卡兹,而特蕾西娅不会放弃那个遥远的梦。那么,断绝最后一丝希望足矣。
……我以为你会更软弱些。你对特蕾西娅……
好了…别想乱七八糟的话题了。更细节的方案我用曼弗雷德团队编好的巫术密码发你。碎片大厦的计划我会和赦罪师详谈。现在抛开正事吧。白发的青年突兀地截断他的感触,在渐细渐疏的雨打声中转起伞柄,这会这人看上去简直像个无知而欢快的学生了。特雷西斯顿了片刻,抬眼致以直白的疑问。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博士对着那张几乎写着不解的脸略感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想太多。只是浪费无事可做的一天而已。想去哪?
别开这种玩笑。特雷西斯把声音压下来。我们没有——
没有时间?现在吗?我倒是还挺悠闲的。好吧……不管你怎么想,其实起因是特蕾西娅和凯尔希吵架了,W那个特蕾西娅狂热派现在就想把我这么个压迫魔王去做罗德岛免费保洁员的混账东西炸成破烂,所以我姑且有点不习惯待在那地方——虽然我估计也就这几天。如果您能收留我一会就最好不过……顺便一提我偷偷问可露希尔毛了辆车。附近来说的话,叙拉古的环境我不确定雷姆必拓也先不提,但炎国对萨卡兹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偏见,我是觉得您更希望我们在路上多交换些那个年代的情报?
萨卡兹的眼神冷淡地刺进人的血肉里,而博士笑着举手投降。别这么看着我啊特雷西斯……你也觉得错都在我吗?
谁会想那种问题、啧。
……没有关心对错的必要。短暂的咋舌声后如此截断了话题的萨卡兹把花往人怀里一塞,擦干剑上的血痕。带路。
说是要这人带路,但来时便见过博士的爱车的某人分明把位置记得足够清楚。博士愣了一会,直到特雷西斯已经走出不远,灰黑色的影子在雨里被涂抹成更模糊的深色痕迹,这才点点头捡起伞跟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上踩出细小的水花,黑色的平底鞋和银灰色的高跟靴,错开的脚步声。鲜艳的花束被博士随手扔进后座,源石发动机的闷响和油门与鞋底相触的短音里,驾驶座上的青年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摇上车窗。
车里有医药箱吗?冷淡的声音从副驾驶位飘过来。
怎么了?殿下身上有伤?奎萨图什塔那老东西又做什么了……后座有吧?博士探出半个头往后座挤,我是记得出门前往车里放过两箱子药来着,没找到吗?
……没丢。先不思考为什么此人的第一反应是赦罪师在虐待他,萨卡兹沉默着掰开箱子的锁扣翻出酒精和绷带,对着博士抛来看不出情绪的命令:还要我请你?外套脱了。伤口不处理的话会很麻烦。
像是延迟过高一样。白发的青年迟钝地低下头瞄了一眼渗着血的心口,表情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蠢笑。如果是说这个的话其实还好……
你的痛觉神经是麻痹了吗?
那倒没——
闭嘴。特雷西斯凑近了提起他的领子,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好像刚咽下去几块发霉的土豆。浅粉色的眉头拧成几乎打结的一团,眼神很凶,这会又和早些时候的眼睛不一样了,博士想着,这人还有闲心在脑子里调侃上那么两句,因为这种事就会生气的话其实很有趣吧?眼尾都让火气压成带点浅红的感觉了。不如说被用这种表情关心意外地感觉很愉快?未免太恶趣味了些。可惜了。他想,有些话可说不得啊。想想也就算了。
大概他确实发了太久的呆吧。总之特雷西斯把沾着酒精的棉签按在创口上时这个多走两步路都显得快死了的纸糊的恶灵尚在神游天外而一声没吭,也好,省得惹人心烦。没好气的摄政王殿下合上酒精瓶盖,在过于浓重的乙醇味里呼出一口气,把绷带细细缠好,固定。再抬头那会他刚好对上博士的眼睛,那点色彩比起灰白其实还是更深沉些,比矗在田地里久经乌鸦啄食的稻草人更尽职尽责似的,阴魂不散一样死盯着萨卡兹的动作。但确实说的上清澈了。不带什么恶意地,只是看着。谁也说不清这人在看着什么。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地,问了些不该问的话。
“你精神有问题?”
这话对于博士来说大抵确实算不上冒犯。怎么会呢。人照旧笑得比什么好不容易复活的死人更猖狂得意,哎呀……您在担心我吗?多谢了?
话说到这种地步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了。萨卡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把医疗箱整理完毕放回后座,顺手拉紧副驾驶位的车门作确认。轻响。安全带系好。
博士见好就收,既没再追问也不会没话找话地主动招惹他。载具轰响着动起来,沿着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往东。东边。特雷西斯想。太阳升起来的方向……也许能看到日出吧。车窗前的黑色平面上放着小兔子的摆件。很小一只,笑着。他有些模糊的印象。是叫阿米娅吗?情报部门提过一两句……跟着博士从雷姆必拓来到罗德岛的卡特斯。面容如何倒是记不清楚,思绪走到这时候困意又安静地涌上来,把本就纷扰的神经搅得更混沌些。雨倒是歇息着。雨刮器仍然不知疲倦地一甩一甩,把洇沥的透明玻璃盖上薄薄一层雾气。天色似乎亮起来些。只是一点点。他侧过头去看驾驶席上坐着的人,才记起博士似乎起的更早……或者根本没睡?不困吗。他问。
还好?博士眨眨眼,视线始终留在正前。偶尔分一点余光过来也只是看看后视镜,大概他的疲倦实在明显,司机先生把声音也放轻些,压得低了几个度。想休息的话就睡一会吧。没事。一会叫你。
算了。萨卡兹垂眸,放在座椅上的手无意识地敲着坐垫。没累到那种程度。但你打算去哪?只是一天的话。
我知道要算好时间回程啦。虽然殿下这么大了肯定也没有那种恼人的门禁,奎萨图什塔不会管你几点回家吧?青年投降似的叹了口气,别担心这种事了,既然已经是出来玩那就好好放松一下吧?我记得炎国的茶很有特色……一会尝尝?或者其实更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可惜已经是冬天了看不到开放的莲池,稍微有点遗憾就是了。
很熟悉吗。你去过很多次?特雷西斯盯着车窗玻璃发呆。正前方的车窗玻璃与雨刮器合奏着并不恼人的音响,粉色和灰白的影子在漆黑的细条下断断续续地被分割成不太美妙的形状,类似散落的给孩子玩的拼图,质感上倒是透明得多。像在割开别的什么。
只是有个朋友在,听人提过。也会找点旅游攻略吧。毕竟是陪你来,开着车的司机踩下一脚刹车。我突然想起来,人看着红灯眨眨眼,斜着半个脑袋投来视线,确实还是想听听殿下的意见就是了。怎么说?
随你。不需要思考,他如此回应。
听见博士像喉咙里哽着什么似的叹息。别说这种话啊特雷西斯……难得有单独出来玩的机会不好好考虑一下到底想玩些什么吗?很多年没休息过了吧。这种时候稍微休息会也不会有人说闲话的。孽茨雷他老人家不在这杜卡雷也难得清净,所以还请多来点明确的指令吧?结论是?
……我没去过炎国。但是,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吵得头疼。他终究还是松了口,只是忍不住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玻璃上蒙着的薄雾,用指尖在上面戳下一个小小的点,紧接着是细线。颜色更深的痕迹是玻璃窗原本的色调。由于太过无聊,索性顺手画起什么来。
博士偶尔会分过来些许余光。在画什么?人问。特蕾西娅还是王庭的老家伙们?或者更早,奎隆?
他没应声。前挡风玻璃上透出来浅淡的绿光时博士又踩下一脚油门,好在萨卡兹及时收住指尖,这才避免了特蕾西娅团子的掉头惨案。一会不见玻璃窗上已经多了一大片的小人。博士扫过去时瞥到一眼,依稀能辨认出来拖把头是食腐者,卷毛是血魔,以及满地触手的变形者集群。好多人啊…殿下手还挺巧的?从车门上的储物格翻起两罐气泡饮料的博士随手往副驾驶丢过去,而萨卡兹顺手把顶上的金属环拉开,平稳地递回打开的饮料罐。外壳质感冰凉。博士拎起来灌了一口,金属容器被放回两张座位间的置物格里。还有好长一段路啊殿下……人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请求:再怎么对我有意见也休息一会吧。
不困。他这次的拒绝更明显些。聊聊吧?你之前说好的。情报。
——我还以为我们这趟真的只是旅行而已呢特雷西斯。博士夸张地长叹口气,若不是还得扶着方向盘怕是早就举手投降了。可惜了。于短暂的相处时间里看透了此人本性的萨卡兹只是带着微妙的眼神盯着那张笑得极虚假的蠢脸。经不住如此这般拷打的年轻人败下阵来,从鼻腔里挤出一点难以名状的怪声,好吧好吧……说好了就说好了吧。想听什么?您问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么。萨卡兹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细线状的石榴石色眼瞳带着锐利的攻击性。我问你答?
嗯。人眨眨眼,等待他的下文。
你对源石很了解。这东西和你有关?
……是。深吸一口气后抬头,这时候也生不出什么逃避话题的想法的人面对着的依旧是前挡风玻璃窗。我直说了。源石……是我的造物。抱歉、
造物。特雷西斯咀嚼着这个词,神色越发冰冷。现在尊贵的造物主打算进一步在全泰拉引发战争?
……姑且等到今天结束再动手吧?有人秒怂。在开车不方便举白旗啊。翻进沟里去怎么办?
没人问你这个。带着怒意的眼刀扫过博士的脸,萨卡兹收回目光,沉默许久后吐出不情愿的死缓通告:认真开你的车。继续。源石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他听见博士长叹了一口气。做不到啊。那种事情我可从没想过,毕竟源石本来也只是文明的存续装置,记录而已。这么解释很好理解吧?能在极端环境下保存下来的遗物本就是难以摧毁的东西了,源石早已遍布大地,还是说殿下觉得把感染者一并清除会更好些?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再适合谈论这类话题了。车里的空气骤然间沉重下去。仿佛被熔炉里的死魂灵扼住本就不算通畅的气管,呼吸也变成了某些更艰难的程序,也许更像是年久失修的停转的齿轮,即使滴下润滑油一遍一遍擦拭也不会改换成再无阻碍的源石回路,更遑论这辆车上仅存的液体也就是那两罐有些年代的气泡饮料——司机先生咽下去一口,油门踩的更用力了几分。老实说博士开车不算老练也至少配得上一句不赖,虽然萨卡兹不曾问起,好吧,他确实是考了证的不算违法驾驶,只是可惜了卡兹戴尔通往哪个村哪个屯的路都堪堪达到不会把人摔进路边的水沟里的平坦程度,若非安全带保底撞上前挡风玻璃的也许不止一颗脑袋。好在唯一的潜在受害者特雷西斯不会对此发表任何评价,毕竟开到路边出现炎国特色植被时他的脑袋上还有幸没被磕出哪个窟窿。载具缓缓停在了某个城郊的能源站点,在短暂的补给后拐进了地下的停车站。能听见些风声。不算太响……只是久违地接触到空气时,还会有种恍若隔世的意味。
两位远道而来的旅者拉开车门。从地下拾级往上,并不突兀地撞进特雷西斯眼里的是从未出现在卡兹戴尔的光景。枯败的,浸润在薄雾里的垂着头的余留的颓柳,用那样细碎绵长的灰色的绸缎流入深色的蒙着树影的镜,足够清新。博士从旁边的枝条上折下半截摇晃的残梗,并不介意什么似的在人眼前动了动,大概权当是逗小孩玩。太幼稚。萨卡兹懒得理他,只是盯着粼粼反光的池塘,镜中映出粉白色的影子。不知是凑巧抑或有因,镜中之人的面容被轻颤着的枝条搅成模糊不清的斑驳的色块,灰蒙蒙的池中唯余的亮色是被波纹拉长了过多的浅粉色发丝。说不清为何,生出些仿佛在看着并非此地之人的幻觉。灰白的琼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池水时那虚境静静地消散了,徒留凝望着影子的镜外人。
在发呆吗。扔掉烂树枝的博士站在他身后两步,目光不曾离开岸上的萨卡兹。浅色的枝条垂下成帘幕遮住了那张过于严肃的脸,让人看起来更像个似乎已经不存在于此地的鬼魂。入乡随俗啊特雷西斯……我其实觉得你大概挺适合演炎国经典恐怖片的。随意地感慨着无厘头的话语,白发的青年上前,鞋跟踩在歪歪斜斜地从边角冒出些枯黄杂草的青石板上。既然不是什么有洁癖的处女座,他也就放任外套下摆累极了似的垂在潮湿的石砖表面,人蹲下来,盯着水里的倒影。粉白色的绵延的水纹显得多多少少有些过于鲜明了,平白让人觉得像是些沉进水中的丝线,仿佛要织起些绸缎或是别的什么。这样。他的目光留在那片倒影上。在想她吗。他问。
……多事。
大概是出于偶然吧。想着如果现在一脚踹在这人身上说不定能把传闻里无所不能的巴别塔恶灵淹死在一泡不一定有人高的池子里。萨卡兹摇摇头摒弃这仿佛被此人同化了的过于幼稚的念头,转身就走。不是说来散心么。随意掷下的话语仍是质问的语气。说起来这么半天下来他确实不常给过此人好脸色。要软化些态度吗——不,算了。想也知道博士不会介意……至少在对他的态度上此人软弱得不可思议,而他就算再怎么算不上会利用人心也心知肚明,有些筹码是博士自己放给他的。并不精于算计的萨卡兹摄政王对此无可回应,对和感情相关的任何事更是束手无策,只得半违心地再一次告诉自己:也好。
是散心吧。博士果然也只是如他所料般皱着眉把嘴角往上扯上一点,不再留恋着池中倒影的过去之人顺着他让开的半个身位穿过小径,沾上泥水的鞋跟轻飘飘地叩在路中镶嵌着的石板上。前面就到了。人的声音也像是飘着,听得并不真切,偶尔有种微妙的幻觉,好像隔断了他们的不是柔软地垂着头的疏茫的残柳而是无法测量的时与光,过分遥远,以至于只是看着博士的背影都会有种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的错觉。他摇摇头,甩开多余的聒噪念头,跟在那个略显削瘦的背影后面。博士也会回头看他,迎上那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时他沉默了许久,对着等待着他开口的人伸出手来。
你在理所当然些什么?不吃自来熟这套的萨卡兹皱紧眉头。拿开。
殿下的高跟靴在这种地方很容易脚底打滑啦。引路人随意地打了个哈欠。出于安全考虑嘛……或者说,给我个机会?
完全搞不懂这人脑子里装的什么。无视了递来的手兀自迈出一步的特雷西斯越过灰白的影子往前,出乎意料地,极猛然地一个前倾——
被接起来了。博士握着他的手腕,用的力度大到比起人类更像是巨大的机械造物。那人脸上难得多了些波动,几乎能称得上是恼怒地,他听见这人的一声咋舌。……啧。回过神来站稳的萨卡兹动了动脚跟踩在不规则的椭圆石头上,卸力,感受着被重力牵引的高跟军靴不受控地滑向某一侧,勉强认同了博士要牵手的意见。确实是出于安全考虑,他想。
博士没有问他多余的话。转瞬即逝的烦躁消下去后这人似乎还和往常一样随和,于是两个人的两只手交叠起来,隔着略显得柔软的黑色手套,博士的手从他的指缝间穿过,轻飘飘地,把曲起的手指搭在他的指根关节,好像带着些没来由的疏离,却也不到能被称为反常的地步。相比之前还在卡兹戴尔那会确实是淡了不少,但毕竟单看这点举动说不出半点某人的不是来,只是心里像卡着根刺,把原本就寡言的人的喉咙堵了个彻底,咽不下也吐不出,只好把平白升起的烦闷归结于不称职的导游先生的过错。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点让人尴尬到说不出第二句话的时间也只是短暂的过场。视野里逐渐被大片的银白填满时博士站在灰砖白瓦的院落前,念叨着反正您也不喜欢太热闹……特意找的乡下的院子。坐一会,换套衣服,然后去到处走走怎么样?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就见博士掏出把颇为古旧的钥匙开了锁,把点缀着银白细霜的木制门推开来,抬脚往里迈步时还好心提醒一句“小心脚下”。萨卡兹后脚跟着人进了院里,在池水旁的竹编靠背椅上坐下来,看着博士像个真正的年轻小伙一样蹦蹦跳跳地进屋去端茶壶倒水,没一会人煞有其事地把精致的透明茶壶往茶盘上放下,动作娴熟地往青花陶瓷的小杯里倒上七八分满,壶水中的绿叶又沉静下来。尝尝味道?白发的青年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我们那会还管和这差不多的玩意叫龙井来着……这么多年过去品种换了一批又一批,原料和培育手法也都相去甚远了。本人技术不够专业倒是真的……殿下也别嫌弃就好?
入口是浅淡的清香。特雷西斯挑起一角眉头把茶水往下咽,在醇久的甘甜里抬眼,正对上博士少见地没在笑的脸。有些话对着这个人他不会说,比如摄政王殿下其人一直是狂热的甜党,而茶里这点不算齁人的甜味作为余兴正好。但此时他更在意的只是,永远带着笑意的那双眼中沉浮的究竟是对何人的怀念?他原本不想去思考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却也难以否认地提起些兴趣。而后,宛若喝了很烈的酒,也许确实因为先前的酒精味太重,莫名的醉意熏得脑子太不清醒,从口中倾吐出的是宛若回敬般的戏言,“你在想特蕾西娅?”
……怎么会呢。殿下说笑了。
博士顿了一下才把那副假的够可以的笑脸面具挂回嘴边。要谈起往事时这人总是这样。看似是不知哪来的念旧,其实也和焊死了那张嘴没什么区别,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无趣。萨卡兹在心里评价着,仍不死心地追问。“那是在想什么?告诉我。”
反正没在惦记你老妹啦。其余的说什么都没区别,别问了。
几乎是荒唐落败了。他还差哪一步?跪下来磕两个头求摄政王殿下别再追究?在莫名滋长的焦虑中把指甲刻进皮肤里时博士依然是那副滑稽又无聊透顶的笑脸,像在言语间举高手摇着不可见的白旗。说不出更多拒绝的话……哪怕一句也不行吗?反常到令人发指了。说到底特蕾西娅现在还活着吧?这副仿佛犯过大罪般低眉顺眼的屈从样是什么意思?特雷西斯皱着眉换了话题,出门是去哪里?
镇上吧?也是,都到炎国了殿下总该换身衣服的。可惜上次来这边还是很久以前……没提前准备好还真是抱歉。还好这块离城里也不算远,喝完茶再上路?
萨卡兹没吭声。该说是确实心存期待么,只能隐隐约约记起印象中所见上一次可以被称为游玩的旅途至少是百年前的旧事。太远,留下的只有些碎散的记忆残片。他不得不承认博士作为一个导游起到了足够成功的激励作用,至少现在他的脑海里可以浮出几个自己在街灯底下走过的镜头,前方是一整天都不曾戴上那死气沉沉的兜帽的博士,白发在水汽充足的空中散开,而空气潮湿着,带着卡兹戴尔见不到的浅薄的草木馨香,飘飘然地膨胀着充盈满溢整个肺。气候正好。再眨眨眼后挤进视线里的某人已经换下那浸了太多水后质感和废弃垃圾相差无几的黑色外套,往那颇有大炎风格的白底内衬外披上一层还留着些巴别塔战术意味的不算太薄的披肩。好歹也是冬天。迎上萨卡兹的目光时人嘻嘻一笑,煞有其事地问,是不是还算人模人样的?特雷西斯回他一段沉默,没多话,咽下最后一口未凉的茶水站起来。
这次上路的气氛轻快了些,不算多,勉强够得上调剂的程度。像是小城里稍偏远些的公园,走在草地上时从两侧掠过去的是颜色不再如新漆好那么鲜艳的儿童游乐设施,红与黄蓝色的幼儿滑梯,除了直直降下来的管道也会有深绿色的上行阶梯,围栏的边缘磕掉了大半的漆皮,也许旅游旺季有不少孩子从这头挤出个脑袋来和地上拍着照的家长挥挥手笑吧。一不留神似乎又开始想些过于遥远的事了,萨卡兹眨眨眼,看着走在前面的灰白色的影子,不知不觉拉开了些距离了。试着跟紧时博士并没有回头,只是脚底下迈开的步子更远,像是刻意地,对他摆起过于迟来的疏远了。
保持着这样的若即若离走到镇上了。博士的指尖这时抬起来,犹豫着又挠挠额角,煞有其事地放下去。他现在突然又像是变回了刚刚见面时有些拘谨的指挥官,简直十二分令人不爽地,把先前那段尴尬到难以言喻的记忆抛进记忆的阁楼。出于逆反心理么,特雷西斯沉默地反扣回那人的手腕,低头,带着点不太高兴的眼神瞪过去。做什么?
听你的就好。特雷西斯想去哪里?
别敷衍我。萨卡兹的话音里显然多了几分咬牙切齿在了:你不是早有安排了?事到如今和我说什么听我的……现在就打道回府这种话你自己会信吗博士?
又是一段难言的沉默。
——他受够这人谨小慎微的可悲模样了。
博士。萨卡兹深吸一口气,听好了。我不在乎你对我有什么想法,无所谓,是你自作主张地拉着我来这种地方说要玩一天再回去,那么,博士,负起责任来。别让我觉得你只是个满口空话的骗子。你听懂了吗?
当然。出乎他意料的,接下他这番话的博士应得很快。人用足够平淡的语气回复他:你不介意最好。
……这会这人又正常起来了。未免太神经质了些,萨卡兹在跟着他往挂着牌匾的古旧木屋里走时也这么想。木屋,一家开在街角的服装店。博士用炎国土话和年轻的店主女士交流的时候他在窗户前短暂地想了些事情,然后那位白发的黎博利女士带着和善的微笑找出一套冷色系的炎国风味旗袍,递进他手里又把他往试衣间推。他抬头时和博士对上一眼,白发的青年脸上没什么笑,只是专注着回望。试试也没关系吧?人问。还是说你不习惯……需要我帮忙吗?
店主的眼神在这两位难得的客人见扫了个来回,果断地在博士肩上拍了拍,用着略带调侃的语气。朋友第一次来大炎玩就多关照下吧?你们关系应该挺不错的。
没法拒绝什么了。博士同他一起挤进不算狭小的试衣间里时特雷西斯叹了口气,解下看着并不厚重的外套换上浅灰色的长衫。边线用的是扎眼的红色,博士絮絮叨叨地蹲在一旁看着他动作,科普着红色在这边地区是喜庆的代表,萨卡兹却少见地显得有些局促,只是淡淡地应一句,又把外套和围巾也挂上去。对上镜子里的自己时他愣了一会,转头前先听见了博士的声音,和你平常的色调也差不了多少吧?是不是还挺熟悉的?这人似乎总有那么多话可以不厌其烦地说下去,譬如比起你那身冷冰冰的盔甲我其实一直觉得常服也很好,何况单看气质小高跟和耳钉也压不住你那马上就会加班直到猝死的淡淡的死意了。不算很高啊特雷西斯……
那种莫名的熟稔是出于何处呢。
……嗯。他只能如此应着声作为回答。
拉着博士从试衣间走出去,牵着的手被人主动放开,博士往他身后退了半步,和店主客套着感慨道您眼光真好啊,确实合适吧?
这么看着倒又显得有些空了。店主打量了会,正想再去找找放饰品的柜子,就见博士反道一声不用麻烦,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一只带着流苏的吊坠。材质剔透得像玉石,形状却是红色的菱形,不用提醒特雷西斯也能看出那是什么——源石的标志。他倒想躲,毕竟这东西实在不像多好的吉祥物件,可惜博士这人一旦起了玩心就很难管的住什么了。人凑上来,伸手把丝线绕过温热的属于活人的脖颈,稳稳地把吊坠挂下来,鲜红的线条穿过灰色的立领,看起来倒多了几番不详的意味在,好像分割开的不只是这身衣服更是某人的喉咙……不,那种无厘头的联想只是说笑吧。萨卡兹回过神时还在想着鼻尖残留的一点馨香,大概是博士先前泡茶沾染上的,浅薄,清淡。回味悠长。这样看着顺眼多了,青年点点头,稍显得意地对上他的眼睛,又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萨卡兹咽下更繁杂的思绪问。
很早。不过不重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很早又是什么意思呢。更早以前见过面么?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那其中蕴含的东西就更难以言喻了。这话不适合问,也没可能从特雷西斯的嘴里说出来。太不合适,该说是更冠冕堂皇的立场问题还是他控制不住一点的私人感情呢。哪边都显得太奇怪,反倒只好又咽下去了。至今为止的不到半天里他究竟被迫咽下了多少本该直白地探明的疑问,事到如今也似乎这就数不清了。改变的是什么没改变的又是什么?心知肚明的答案会和某人的执念一模一样吗。
踏出木制台阶时博士还在看他的耳垂,原本的黑色耳钉被收进小盒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好心的店主额外赠送的粉色棱晶耳坠,直直地垂下来这么一条,衬得本就白的皮肤多了些暖色的散光。博士亲手帮他戴上这枚耳坠时特雷西斯垂下眼,很小声地,对着和善的店主留下一句谢谢。和我就没话说了?博士的手捏着淡金色的嵌在耳洞中的金属环时他们之间实在没隔着什么能称之为“距离”的东西,即使是浇在他耳畔的滚烫的呼吸也静悄悄的。他那会没答话,现在倒是想起这点插曲来。有必要一直盯着么。萨卡兹心情复杂地酝酿了许久才开口,好看?
当然。这次是完全省略思考的回应。不拍张照片留念吗特雷西斯?
……算了。他发着呆回道。接下来是什么安排?
接下来啊。我其实完全没想好……开玩笑的。在萨卡兹怀疑的视线里秒怂的青年挠了挠头,问起卡兹戴尔是不是有家疤痕商场来着?从前有人和我提过几句……那边都有些什么?武器、伤药或者仇家的人头?
倒也不是只有那些。
比如?
摄政王殿下回忆着露出专注的表情。记得离疤眼住处最远的角落有个不算大的孩子卖过蘸了自家香料的烤红薯,也不是什么奇特的东西,只是微苦,掺在红薯的甜香里就显得多了太多回味。变形者跟着他们路过时总会顺手照顾一下那孩子的生意。后来倒霉的孩子死了。变形者对那一口红薯念念不忘了太久,问附近的摊贩套了些话去找了孩子的家,虽说是抱着一大把草料回来的,再也没能做出同样味道的烤红薯来。
殿下看起来也没能忘记那一口红薯嘛。……这么一看大炎的商场大概确实只是更热闹些,记得你说过不太喜欢熙熙攘攘的氛围。只是走走也会觉得烦么特雷西斯?
沉吟着点了下头的萨卡兹抬眼。散步可以。
远看还只是玻璃方体,临到近前,萨卡兹踏进建筑物里时抬着头,刚好对上圆形扶梯环绕着的垂下的彩色广告辐条。辣椒老妈和罐装晌午茶的字样夹在五颜六色的图案里,博士顺着他的视线瞄过去一眼,趁着机会推销。不带点特产回去?不喜欢辣味也有更清淡的烂肉面和大米……或者你喜欢的是那种、额,哥伦比亚最热门的软糖?
尝过。吃不习惯、……啧。
回过神来的一瞬间掐断了回应。萨卡兹花了两秒在想自己为什么就接过这茬子话来了。和王庭的老人们呆久了闷过了头?说不定吧。卡兹戴尔的摄政王没多少自己的生活也是常识的一部分,但算了。再去细究原因也无关紧要了,比起这个不如现在开始祈祷导游先生不会在耳边嗡嗡叫吧。
还好最可怕的设想没有成为现实。一分钟后博士已经拉着他走过三家甜品铺子,尽管他的回答只有简短的拒绝,这人看起来倒也不恼,只是似乎仍不死心。最后从零食堆里抱着那么袋糖出来的时候手上也抓着一把,笑嘻嘻地问他要不要来一块。软糖,博士撕了包装,咬下手套用指尖衔起一块,柔软地含着灿如黄金的流心的半透明糖块抵近他的嘴唇。并不干燥,但也许是还不习惯炎国的冬天,萨卡兹咬了一口将将脱落的嘴皮,把糖块也含下去。只是极为短暂的接触,与嘴唇相碰时博士的指头残留着似乎一如往常的低温,微凉。结果发呆的转瞬里完全没留意糖块的甜味了。要再来一块么?好心的投喂员并未着急戴回手套,见他不应也就了然地再拆开简约风格的糖纸包装,这次被萨卡兹主动取走了,柠檬味的软糖落进口中,化开的是甜味与淡淡的一点酸,很和谐。他咽下去,反问,你很冷么?
……哎呀。体质原因啦体质原因。你也一眼能看出来我这种脆皮刚过活着没大病的那条线吧?说起来你喜欢的话真的不用带点回去慢慢吃吗?我不介意的啦。
不用。再张口也只能吐出简短的婉拒的话语。谢谢,算了吧。
离开商场的脚步踩进细小的水洼里。尽管看过了许多不同的光景,灰蒙蒙的天空倒是同在卡兹戴尔所见的没什么分别。细碎的,雨点滴在发梢又滑落下来,穿过眼球正前时博士一拍脑袋,怪叫道我怎么把伞忘在车上了。买把新的?他建议。前几十米就有家店卖伞了。博士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概是纪念品店,门外的地上还摆着作为非卖品的油纸伞。想说别去这种专坑外地人的地方买日用品之前摄政王殿下已经兴致盎然地从货架上轻飘飘地取下一把,捏在手里的质感轻盈,毕竟竹制的伞骨对萨卡兹来说实在新鲜,画在伞面上的也是古色古香的山水,不得不承认这种东西受游客喜欢也是理所应当。
索性买下来了。游客先生伸手弹着伞边的细穗时博士顺手挑了把折扇,对着萨卡兹推开扇骨,借了店家的笔上书四个黑色浓墨凝成的繁体字,“天生我才”。出于好心给同行的外国人念了一遍后萨卡兹被他无语地说不出话。只看头尾两个字也能懂这人自恋到什么程度了,表现成这样只能说是臭屁的够可以的。特雷西斯叹了口气,不好说自己在感叹此人薛定谔的审美还是时有时无的脑子,也因为不想被笨蛋病毒感染转移了话题。一把伞够用?
凑合呗?博士适应良好地往他伞底下钻。两个成年人虽说没到挤成一团的地步却也说不上自在,已知矮子不适合撑伞,白发的年轻人和他差了一整个脑袋还多的距离,这会还有心思讲两句身高笑话,接下来的路上要是雨懒得停,就麻烦殿下了?
再往后的路又是向山里走了。博士和他分析了一路,得出结论说附近找不出半个人烟稀少的景点,既然如此还是看看山水好了,比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自在些。特雷西斯抽空在发呆中惜字如金地回了他一个“嗯”,十分钟后他和博士排在坐游船的队伍里继续发呆,很难说不开启某个话题是此人没有任何意愿还是单纯地不习惯。唯一的好消息是山里人确实稀疏太多,排在他们前面的是那种小型的老年旅游团,几个慈眉善目的卡普里尼大爷大妈对据说(博士故意要提)远道而来的游客颇有些好奇心作祟,其中一位自来熟地问起小伙子年纪多大有没有成家时特雷西斯的额角跳着并不明显的青筋往博士的方向没好气地扫了一眼,该管这叫逆反心理吗,他捏着博士的手举起来,对着老太太露出一点对于特雷西斯来说堪称恶作剧的平淡的微笑。这是我们公司最受欢迎的大作家——他刻意别开视线远离博士带着冷汗的怒视那一刻分明听见自诩老年人之友的博士先生也小声吸了口凉气。人幸灾乐祸地站在队伍末尾看着白发的年轻人被爷爷奶奶围在中间大谈往事,不算闹剧的小玩笑持续到最后,雨淅淅沥沥地疏了,岸边余留下两个孤零零的异乡人之时,博士才堪堪眺望着最后一支载着旅游团的小船远去,把老人家郑重地递过来的写着联系方式的纸片放回背包,认命般对着萨卡兹伸出手。看够了那么也笑够了么特雷西斯?有那么好笑?
谈不上。特雷西斯的嘴角安静地落回原本的弧度。只是确实热闹吧。在卡兹戴尔很少能见到。
只出来一天也会想家么?灰白色的眼睛凝视着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而后迅速地垂下去。像是某一幕的终结与新小节的开端般拉起眼帘,那点尖锐的态度消散得一干二净,简直比涨潮和退潮更不留痕迹,又变回那副他更熟悉的笑着的脸了。算啦,人说。还是聊点轻松的话题吧?
他们和你都说些什么?
这个啊。组织着话语的博士用舌尖抵了下上颚,摇摇头。老人家嘛。和我分享了好多年轻时候的光辉岁月,确实很有趣吧?所以那个头发还没白的爷爷问我能不能帮他写传记的时候我干脆同意啦。本来也就和小孩子一样吧。说着什么拿到手后要找印刷店把小册子印个几十份给亲朋好友都发一遍呢。
这种时候他其实很想接着把那点没营养的垃圾话说下去,比如念着特雷西斯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其实也该留下点什么给以后的萨卡兹当纪念吧?只是想起过于忙碌的摄政王从未给自己留过那样的时间,也只好作罢,轻飘飘地把又一句即将出口才意识到冒犯的自来熟的调侃吞进灼烧着的咽喉,随意地轻咳一声。
要等雨停再走吗?他问。
已经够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