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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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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快死的那天,我没什么情绪波澜,反而有点畅快。
我的人生不算成功,但也不失败,只是匆匆忙忙没什么意义。
留在这,也好,我遵循那些社会准则活着;离开这,也行,总算睡个好觉。
“谢谢医生。”
“真的不治了吗,干预的话还是能多活好些年的。”
面前的医生看着很年轻,话语里也是明晃晃的惋惜。
我朝着他笑笑:“不治了。”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我赶着去见下一个人,便没再解释,便匆匆离开。
我找了个朋友,让她等我死后帮我撒一下骨灰。
她红着眼睛答应了我。
我叫她小雅,她是一个很活泼善良的女生,我不应该让她背负这样沉重的命运,但是,她是我唯一能够信任和托付的人。
她知道我犟,尤其在这种事情上,也就没多说,只一味地哭。
“现在哭完了,以后就不要哭咯。”
好残忍。
我好像才慢慢意识到,为什么以前总想着逃离家庭的我会被说冷血了。
好残忍。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满目通红,哭得干了,嗓子都出不了声音,但我还是没改变想法,只能拍拍她的背,又给她递纸巾,给她接水。
然后我家里人来电话了。
“喂?”
她止住哭声,眨巴眨巴眼睛,安静下来看着我。
“妈妈,我没事啊,梦都是反的。”
其实妈妈对我不错,好几次我心如死灰满脑子都是死亡的时候,她总会打电话过来,说自己梦到我失踪,问我还好不好。
母女之间总有些奇怪的心灵感应。
但是我好希望她没有,希望她不爱我,不挂念我,这样我总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嗯,我有好好吃饭,别担心。”
“马上发工资了,你拿着钱出去玩玩。”
“好,那我忙去了。”
挂断电话,她慢慢坐直身体,颤着眼睫看着我,等我的下文。
“别难过,你马上过生日了,我肯定陪你过完生日再走。”
春天。
万物复苏绿草如茵。
我把卧室里长势很好的绿萝抬起来,放到了家门口,我怕我的病气感染到它,打算给它找个新家。
它晃着叶片,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我笑了下,蹲下身子摸摸它。
“马上就送你到新家,别害怕。”
“要搬家吗?”
对门住了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长得阳光白净,还有一对惹眼的小虎牙,朋友每次和我聊天都会叫他虎牙哥。
虎牙哥问完蹲下身子,和我一起看着这盆绿萝。
“新家离得远不远啊,要不要找个帮手。”
他误会了,误会得很大。
但我不想解释,也不知怎么与他解释,又恍然想起件事情,要是我死在这里,对房东和邻居好像都不大好。
“用快递就好了,不麻烦你啦。”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
“当邻居这么久,还没加过联系方式呢,你在群里吗?”
我抬头看他——似乎是刚运动完回来,脸颊泛着红晕,有滴汗珠从耳鬓滑下,落入衣领,好刺眼的生命力。
“在,头像是这盆绿萝,名字是门牌号,你直接加我就好了。”
他点点头,又咧嘴笑起来。
“那我先回去啦,需要帮忙叫我。记得通过!”
好烦。
我看着通过联系方式后一直跳动的聊天框,有些烦闷地给手机开了免打扰装死。
我有些事情要做,工作交接,人情归还,遗产规划,还有……我的遗愿。
我收拾房间的时候翻到的,小学的我写的,一本遗愿清单。
我计划活到60岁,于是这些遗愿因为时间跨度有些变样。
见过的那些遗愿都是为了享受最后的时光,或者看一些挂念的东西能够得到照顾。
而我的那些遗愿,我觉得或许应该换个名字,叫“梦想”。
有一所自己的房子。
养一只小狗。
学会唱歌。
学会画画。
环游世界。
看完软件里的动画片。
开一家书店。
……
太晚了,作为梦想或许只是刚刚开始,但是作为遗愿一切都太晚了。
知道死期再去做这样的“遗愿”实在有些太晚,但犹豫了一会,我还是决定回应那年的自己。
医生说只剩下半年,但是不能直接用六个月倒计时,又不是玩游戏,会在半年期限骤然暴毙,此前肯定会有站不起来不能下床的情况,删删减减,我只给自己留了三个月。
三个月。
足以做很多事情了。
比如说,把之前想看的书看完。
长的短的纸质的电子的,我找了家书店,整日整夜坐在里面看书,偶尔还能看见那个人——我的邻居。
他每天和我差不多时间到书店,手里拿着本很厚的书,埋头努力研究。
某日我路过瞥见,似乎是数学的专业书,那种看一眼就会长眠的东西。
他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仰头对我笑笑,小声道:“你也来这看书啊,这很安静,特别适合研究书本。”
嗯,只不过我们研究的方向完全是相反的。
我没说,我也笑笑:“是的,很安静。”
不知是不是我的回话给了他什么信号,他开始挪动自己的位置,从正中间明亮的桌子,搬到了我这个小角落旁边。
最后的日子,我不想留下什么过多的羁绊,也不想因为冷漠伤害任何一个人。
于是我不搭话也不拒绝,偶尔触及到他好奇的眼神,也只是偏头避开。
一个月,我看完了之前想看的大部分书,还有更多扫了下各类讲解便没再仔细研读,因为我要做下一件事——去旅游。
环球旅游对我来说难度太大,我选择随便挑几个地方转转。
我问小雅有没有安排,我想带她去,用我剩下的积蓄。
她还是那副样子,但好歹只是眼眶通红,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哭泣。
我们去了古城,拍了一直想拍一直不敢约的流水线照片,我很喜欢,我从来没见过那样明媚的自己;去爬山,在山顶上抬起旗帜,和日出合影;去看了海,沙滩软软的,我写下自己的名字,看着它被海水带走,和小雅一起晒太阳,在浅滩里游泳;开着越野车去沙漠,站在车顶上一起唱歌,看着月亮升起,一起背诗,寻找绿洲和骆驼……
又是一个月,我很感激她愿意牺牲时间陪我,最后一天,我们窝在民宿里看了电影。
我喜欢动画电影,天真不残忍,温柔又深刻,色彩漂亮角色可爱,我不会感到任何压力,只是看着那些软和和的小脸在屏幕里做出各种可爱表情。
我觉得很幸福。
如果我使出“呼神护卫”,那我的回忆应当是各种动画电影。
还剩一个月。
我病情加重了。
比想象中的快,但我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了。
只是,好像吓到了邻居。
晕倒那天,我刚好出门倒垃圾,虎牙哥看到我满脸惊喜,走上前想和我打招呼,我微微笑正要回应他,脑袋一沉,耳朵边只剩下轰鸣,我晕倒了。
在医院里醒来,我看到小雅红肿的眼睛,一转头,又看见虎牙哥沉默的脑袋。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开口道。
“记得呀,对门邻居嘛。”
我嗓音有些哑,没注意到他语气里沉重的失落。
小雅这时候开口道;“他是你竹马呀,你高中时候暗恋的那个……”
我眨眨眼,有些疑惑。
我脑袋里有段记忆忽明忽暗,似乎是关于面前两人的。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连怎么认识小雅,认识了多久都记不清了。
“可能是后遗症,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小雅闻言,又低着头呜呜哭起来。
虎牙哥——我一时没办法改口,先这样叫着吧。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炽热,几乎要把我烫穿,眼底也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时医生进来了,是一个明显资历更高的老医生。
他看了我一眼,是屡见不鲜,也是怜悯和可惜。
“癌细胞扩散的很快,我看了你的病历,你上次检查是中期,这次已经进入晚期了。”
我笑了下,对着医生道:“谢谢,我知道了。”
我催着人给我办了出院。
丢失的记忆我没力气找回,未完成的更多事情我也不想再做,我在家里数好了钱,犹豫半晌,还是发给了妈妈。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重病了,又担心自己变成她的心结,只好找到虎牙哥,他说他是我青梅竹马,或许,有我家长的联系方式。
果然有。
“那个,你能跟我妈妈商量一下,不要劝我治疗吗,我觉得应该让她知道,但是不想再解释了。”
他看着我,红了眼眶。
妈妈反应很激烈,她买了机票就要过来看我。
我一开始挺惶恐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我做饭,帮我洗衣服,替我整理好床铺,打开窗帘,让阳光踏实晒进来。
好熟悉,好像很多年前,我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每年放假都能见到这样的画面。
晚饭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喜欢吃辣,但定居的地方怎么找都找不到家乡的辣椒,她这次带了很多。
我嚼了一口辣椒炒的肉,哭了,不是辣的,就是忽然好想哭,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和怀念。
妈妈抱住了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我好像,又回到了13岁那年,第一次住校她怕我不习惯,竟然应聘了宿管来陪着我,我对上她温和的笑脸,不知该如何回应。
又好像是17岁那年,我终于拿到手机,和她打了一个电话,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蹲在阳台哭了快一个小时。
或者是19岁,我花了五块钱买门票去动物园,那是我第一次去,兴奋地和她分享,她问我,为什么上大学不好好学习,天天跑出去玩,我把手机放在一旁,坐在公交车站哭泣。
所有回忆走马灯一般在我脑袋里闪回,我的眼泪止不住,把饭砸的有些苦。
她匆匆忙忙来,又被我赶回去,看着她登机,我恍然想起来,还没有带她去我的大学参观过,新生开学那天她和我爸边吵架边训我,我找借口把两人都赶走了,从此之后,再也没叫过他们任何一个人来。
她走之后,我听着飞机的轰鸣,心情忽然变得很平静。
我给虎牙哥打了电话——他前两天刚告诉我他的名字,但我隔天就忘了,我有些愧疚,但也没办法。
“你现在忙吗,能来机场接我吗,我把那盆绿萝送给你养吧。”
“没送出去,只是找人帮忙照顾了段时间。”
回到家,把绿萝交到他手上,没再说什么,我又回了屋。
躺在暖和的被子里,我沉沉睡去。
梦里都是中学时期和小雅玩闹的场景,再一睁眼,却什么也记不得,只有迷迷糊糊的印象。
我继续平静地生活着,吃饭睡觉看书散步,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觉得很兴奋,好想去打羽毛球,像以前大学那样,在傍晚的操场上,在绿色的小片空地里。
我就知道,到时间了。
我把钥匙给了虎牙哥,他住得近,速度快,我不至于臭了才被发现。
而骨灰,还是归小雅,这点不会变,只是怕她哭天喊地的来不及找人处理尸体,便又和虎牙哥交代了一遍。
他好像很久没睡好了,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我都差。
我嘲笑了他几句,他才露出轻松一点的表情来。
我没去打羽毛球,好久没打,我早忘记了,也没有球拍,我只想在屋里坐会。
晚上,我忽然喘不上气,慢慢走到床前躺下,脑海里出现了陌生的记忆在回溯。
是虎牙哥的脸,他给我递书本,给我递牛奶,帮我带午饭,和小雅斗嘴,然后笑着朝我走来。
原来我记忆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少年。
小雅忽然把他推开,对我说:“我们一起去吃饭……”
妈妈站在旧小区楼下,笑着朝我伸出手:“回来啦,想吃点什么?”
虎牙哥龇牙笑起来:“下次羽毛球跟我一队,保证能赢。”
我闭上眼,面对属于我的结局。
我不后悔,也不害怕,这是我的一生,这是我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