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儒道镇山河》钟锦澜

3、她是天命

　　霎时间，一艘大船随波逐流，远处滔天巨浪翻涌而来，现在船已经飘到江心。

　　封素神坐在舱中，在漫天的风声雨声水声中，传来满湖的惊呼哭嚎声、求救声，夹杂着锅碗瓢盆、酒杯倾倒摔碎的声音。

　　实在惊心动魄。

　　姜月心直直往下沉，鼻子涌上一股惊惧，还有巨大的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没有回家，爸爸妈妈还在等她，系统！你出来！封素神不是天命之子吗？为什么会遇到风浪，船在江心让他如何逃脱？

　　这船那么多人，她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共沉沦吗......

　　纪德清跌跌撞撞奔入舱中，目视封素神道：“素神如何了？”

　　封素神正要回应，他却径直跑到后舱。

　　不经意有几句抽泣，恰如黄莺泣血带着哀音：“爹爹这可如何是好？”

　　封素神听见纪德清的话：“这船要翻了，素神不是外人，逃命要紧，出舱商量。”

　　忽然一位绝色女子与纪德清搀扶而出，梨花带雨，脸色苍白，雨水顺着鬓发往下淌，她一出来就抓着栏杆，侧立对着封素神。

　　纪德清道：“这是老夫大女儿寻雁。”

　　他又指着后面一个女童：“这是小女惊羽。”

　　她那张脸......姜月愣了一下。

　　原书里说寻雁是“绝色”，但这……这是“杨贵妃再世”啊！

　　然后她看见后面的女童。

　　六七岁的样子，缩在姐姐身后，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哭。

　　没哭，整船的人都在哭，只有这个小姑娘，眼眶红透了，但一滴眼泪没掉。

　　姜月心里动了一下。

　　原书里惊羽是娇滴滴的小公主，竟然没哭。

　　还有，湖中救弱女难道指的就是纪家两姐妹！畜生啊，这还是个小孩子！纪德清难道要命丧于此，可是看他的面相，福泽绵长，断不至于。

　　脑子里一团乱麻，心里焦灼，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刺啦”一声，船头却裂开了，直直沉入水中，船尾颠簸之间，江水滔滔滚进来。

　　封素神望天空看去，天边一道白气直冲云霄，黑云交迫间有鳞爪浮现，隐约可见。

　　我草！！！

　　那是什么！！！

　　是龙啊！！！这不是武侠世界吗？怎么会有龙！系统系统，快出来！

　　只见那龙黑光璀璨，首尾具现，蓦然把尾巴一甩，湖中惊涛骇浪如山一般堆叠起来，船中更觉得颠簸。

　　【叮，触发隐藏任务：作为圣人，请勇敢地剿灭黑龙，拯救一方百姓。】

　　眼看纪德清、寻雁、惊羽等人双双跌倒在前后各舱之间，各个侍者下人也哭天喊地。

　　一片狼藉。

　　姜月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系统，你告诉我，一届凡人怎么歼灭黑龙？

　　【请宿主自行探索。】

　　汹涌澎湃中，唯有封素神兀立船上，他只觉一股清气直涌灵台，到达五脏六腑。

　　霎时间，他仿佛进去一股玄妙的状态，心中不断盘算。

　　借助蒿工撑架拢岸的话，但是他不敢确认这具身体的本能还在不在，一旦判断错误，他就一命呜呼。

　　踌躇之间，忽见龙首一昂，龙身一耸，浪疾风更大。湖里除了纪德清这艘船，还有许多游湖的，一时间大半的船纷纷翻转，哭声震天，惨不忍睹。纪德清的船比其他的船都大，现在更是狼狈，船身注满了水，已经慢慢下沉了。大浪一冲，船几乎要散开了，下人们各自抓着木板，打算各谋生路。

　　无力回天了。

　　纪德清他们还被困在船中，如果船直直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如果能把船打散，还有一线生机。

　　封素神试探着将手按在夹板上。

　　姜月在脑子里尖叫：我不会游泳！我从小怕水！我连游泳池深水区都不敢去！

　　但现在……

　　她看了一眼船舱。

　　寻雁惊羽哭得几乎昏过去，纪德清更是失魂落魄。

　　……操。

　　封素神把胳膊插进木板缝隙，用力一撑。

　　手被木刺扎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但感觉不到疼。

　　怕也没用。

　　姜月，你今天要么死在这儿，要么当一回英雄。

　　没有第三条路。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中，建议立即弃船逃生。】

　　闭嘴。

　　【警告：宿主行为与“保持圣人风度”设定不符，可能触发惩罚。】

　　我说闭嘴！

　　【……】

　　【系统检测到异常……系统正在尝试重启……】

　　然后，那个冷冰冰的声音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封素神愣了一下。

　　系统？

　　没回应。

　　……它真宕机了？在这种时候？！

　　船身猛地一沉，江水灌进来。

　　姜月没时间想了。她咬紧牙，把胳膊插进木板缝隙，用力一撑，两旁的木窗刺啦一声从水地裂开。

　　就在那破窗中，钻出一只手，攀住船舷，纵身一跃跳入船底。

　　“咳咳咳。”封素神此时被呛住了，但他无暇顾及。

　　波浪尽情从封素神身/上/肆/虐/而过，夹着疾风骤雨，非常难受，因为顾念船舱里的人凶多吉少，封素神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用脚向船底发力一登，十几根大木头已经有了裂痕，封素神接着用手猛拆，木头瞬间中断开来。

　　“咕噜咕噜”，水声中，众人随波而出。

　　此时封素神一身狼藉，衣服凌乱松散，束发的金簪也随波而去，不见踪影。俊脸上的水淋淋漓漓擦不净。

　　因为愤怒，他神色凌冽，眼眸像未融化的坚冰。

　　空中的黑龙，依旧张牙舞爪，不把凡人的生死看在眼里。

　　封素神抬头。

　　天空裂开了。

　　黑云翻涌间，一颗头颅探了出来，不是蛇，不是鱼，是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造物。

　　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轮小太阳。

　　那眼睛，往下看。

　　封素神的身体僵住了。

　　姜月脑子里，一片空白。

　　龙在看她。

　　不是看“封素神”，是看“她”，姜月，一个藏在封素神身体里的灵魂。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感觉：这龙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儿来，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它什么都没说。

　　但它什么都知道。

　　龙转过头，把尾巴一甩，巨浪如山堆叠，而岸边也被水覆盖，成了一片泽国，挣扎声不绝于耳。

　　封素神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地声响：“圣君有难，须全力帮忙。”

　　又听一人说：“还有三位夫人，几位大官，必须尽快救援。”

　　姜月猛得瞪大双眼。

　　三位夫人？

　　原书里，封素神在这里只救了纪家姐妹。三位夫人？哪来的三位夫人？

　　等等。

　　她想起来了，原书中是湖神帮助封素神，也就是在这里，封素神获得了人生的第一位助力！

　　但是他现在不可能收后宫！可是不收就回不了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用这双手救了她们，然后呢？

　　等着她们来“报恩”？等着她们变成我的“后宫”？

　　姜月攥紧拳头。

　　那我和那个大通和尚有什么区别？

　　辗转思索间，封素神脚踩在破碎的船板上，大口喘气。江水没过脚踝，又退下去，留下细密的泡沫。

　　他抬起头，想看看那条龙还在不在。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坟墓。

　　明明雨还在下，明明江水还在翻涌，但那座坟墓周围，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滴水都没有。

　　坟墓上有五色彩气霞光，可是霞光之中笼罩着乌云。

　　汪洋恣肆，那里却滴水不沾，反倒增添了几分邪气。

　　这是？

　　姜月按照封素神的记忆去理解，是在吸纳别人气运壮大自己，不肖子孙会一路坦途。

　　诡异的情况，难道这次风浪就是这堆坟墓引起的？

　　这么邪恶的东西，必当除之而后快。

　　姜月这么想着，突然一阵狂风，卷着一块巨大的焦黑木板砸向那坟墓，那里裂开了一点点细小的、肉眼看不到的痕迹，霞光与乌云一哄而散。

　　一块木板怎么有这么大的威力？

　　福至心灵！

　　那是雷击木！

　　刚才打雷时被雷电击中的树木。

　　再看天空，坟墓裂开之后黑龙发出哀嚎，龙看着封素神，直奔他而来。

　　【请宿主及时剿灭黑龙。】

　　封素神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另一种抖，不受控制。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心，有一道金光正在蔓延。

　　从掌纹的缝隙里渗出来，像血，但不是血。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封素神抬起头，看向那条俯冲而来的黑龙。

　　他忽然想起原书里的一句话：

　　“圣君者，天命所归，神/诡/辟易。”

　　但他现在想知道，这个“天命”，到底是什么？

　　龙已经到了眼前。

　　风雨更急，以摧枯拉朽之势，仿佛天地的雨要在今天下完。

　　封素神，你是天之骄子，区区黑龙，挡不住你征服天下的路。

　　我，姜月，也不是憨货。她自幼习武，家族传承不是浪得虚名的！

　　封素神浪里藏身，头一低，以一个及其怪异的姿势下腰，再一扭。

　　这是什么鬼动作？！我的腰！

　　姜月在脑子里尖叫，但身体自己动了。

　　龙头从她头顶蹿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姜月有强烈的直觉，她掌纹的光芒，是制服黑龙的关键。

　　她右手握拳，狠狠砸向黑龙。

　　拳头上金光一闪，龙鳞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有用？！

　　但她没时间高兴。黑龙转过头，血盆大口张开，腥臭味扑面而来，一股黏糊糊的冷气直直传入肺腑，姜月一个寒颤。

　　——救命！！！

　　封素神侧身避开，左手握拳狠狠砸向黑龙，

　　“嗷——”黑龙发出吼叫，再次扑向封素神。

　　封素神左手冲着龙颈擒去，龙鳞一片光滑抓不住。金光接触黑龙时，它就发出哀嚎，身上金光隐约浮现，随即变为黑色。

　　封素神看着，有些惊异。

　　黑龙顺势扑过数丈，意欲用龙尾甩死封素神。他直跳跃八尺，身形滞立空中，掌心发出几道金光，直直射入黑龙眼睛。

　　“吼吼吼——”黑龙仿佛受到烈火灼烧，发出哀嚎，一个摇头摆尾急欲回洞。

　　封素神匆匆向前几步要去追，突然想到纪家父女。

　　如果纠缠下去，他们还能浮沉几时？于是作罢，眼瞧着黑龙庞大的身形慢慢缩小。

　　然后，姜月看见了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画面：

　　那条龙，在缩小。

　　不是慢慢变小，是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身体往内塌陷。鳞片一片片剥落，化成黑烟；龙爪蜷缩，收进肚子里。

　　姜月胃里一阵翻涌。

　　龙头变成了蛇头，“啪”一声落在坟墓上，扭了两下，钻进裂缝里，不见了。

　　封素神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雨还在下。但那个裂缝里，什么都没有了。

　　封素神跌坐在路边石上。

　　但见四周尸骸狼藉，有被水冲进岸上有被卷进湖中的，有被大浪拍到石上头破血流的，还有浮在水面上的......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

　　姜月盯着其中一个。

　　那是个女人。

　　脸朝下，一动不动。

　　穿着灰色的衣裳，头发散开，漂在水里，像一截枯木。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船上笑着说话。

　　姜月黯然神伤。

　　她低下头，泪珠缓缓滑落。

　　这些人，刚刚还和他谈笑风生，一同游湖。

　　【叮，大道无情，请宿主冷静，保持圣人的风度。】

　　冷静？

　　手指头不断握住、松开，再握住，再松开。

　　姜月开始怀疑，故事的最后，封素神还是凡人吗？

　　这是封素神的成圣路？

　　那这些人算什么？

　　路上的石子？

　　她抬起头，看着满湖的尸体。

　　那我呢？

　　我是走这条路的人，还是……另一颗石子？

　　雨还在下。

　　她是圣人，那原本的封素神呢，哪里去了？

　　姜月心中，模模糊糊地生出一股愤懑与不甘，还是茫然？

　　她也说不清。

　　慢慢地，封素神起身，去寻找不知去向的纪家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