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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欺瞒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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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的夜如白昼,闯入其中,不论男女都看得一清二楚。
薛乔双幼时从树上摔下,便从此恐高,她轻功不好,本就是勉强来帮子桓哥哥救玉英。
没成想当初的忐忑,这下便成了现实。
脚底打滑从围墙上摔下,她鼻腔涌入了泥巴腥臭味,心中被惊诧和恶心填满。
回过神,眼前便围满了侍卫。
领头是个高瘦刻薄的男人,他大手一挥,想扯下少女的面纱。
薛乔双下意识反击,抓起一把泥沙,便往他脸上撒去。
霎时,那男人捂着双眸,痛苦尖叫:“来人,给我把她的手经给挑断!”
少女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她挣扎着,手却被反压在后背,动弹不得。
堂堂薛四小姐,居然在国公府偷偷摸摸,想来,爹爹和二哥哥听了此事,怕不是要气疯。
薛乔双打死也不远被发现,可眼下,没人来救自己。
长廊之下,忽而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吱呀。
她抬眸,哑然一瞬,从未见过如此貌若谪仙之人。
白衣男子凝眸,指尖虚虚点在太阳穴,无情无爱:“此处发生了何事?”
话落在地上良久,却无人敢接。
薛乔双一愣,察觉此人面色苍白,瞧起来是久病之人,但,国公府的这帮侍卫,似乎很怕他。
他身后推着轮椅的,是个清爽干练的女子,一身黑衣,扎着高马尾。
“抓坏人吗?”女子一字一顿,薛乔双闻此,恍然大悟抬眸。
这女子,似乎是个心智不全之人,说话一字一顿,倒像是牙牙学语的稚子。
方才被自己伤了眼睛的那侍卫,这才小心翼翼回话:“回世子殿下,小人在带弟兄们抓刺客。”
薛乔双连忙打断:“我不是刺客!”
国公府刺客抓到的打死,自己若是认了,想必境遇会比现在更糟糕。
许是求生欲作祟,薛乔双眼咕噜一转:“回世子殿下,小女子是贼,并无胆子行刺。”
清白难断,若自己一口咬定是小贼,或许能从轻发落。
那侍卫却反驳,强硬道:“你若不是刺客,怎么会武功?”
“我自知国公府守卫森严,又怎么会毫无准备就来偷东西?”
轮椅上,清秀俊美的男人忽而发笑:“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将贼人之道,讲得这般强词夺理。”
薛乔双一惊,她对世子李囍了解不多,坊间传闻他性情和蔼,待人亲切有礼,眼下这人,似乎有些毒舌。
薛乔双不敢驳斥他的话,便只好沉默。
那刻薄男人以为世子李囍站他这一边,眉飞色舞道:“这刺客扰了世子殿下的清净,罪该万死。”
随后,他朝世子拱手弯腰:“小的这就把这胆大包天的刺客关下地牢。”
“站住。”
嗓音有气无力,气若游丝,但众人眼中却十分重要,果不其然,押着薛乔双的几人转身。
“世子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月华流转,风过沙沙。
轮椅上的男人,苍白的脸在长廊等下,总算染上一抹昏黄气色。
他一手支着前额,半露的白衣松松垮垮,冰凌破碎的美人,该是他这样的。
“国公府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看来即便我是世子,但在你们眼中,我不过是个病残的废物,不值得尊重吧?”
白衣男人指尖一下下敲击着大腿,眸色显然沉下来,清冷肃杀。
只因这世子确实不按套路出牌,薛乔双闻言,身子一晃,愣在原地。
世子的腿上压着一条暖毯,看起来和旁人无异,站不起来,或许是患了什么病,使得身子虚弱。
传言他和蔼,但薛乔双知晓久病之人左右是对世道不公有怨言的,想来传言是假,他性子并非温顺之人。
眼下侍从被质问,脸上匆匆划过一丝惊诧,嗓子干哑得只懂得下跪,半天扯不出一句话。
薛乔双觉得这世子随意给人安一个“轻慢”之罪,或许是为了救自己?
窗外一弯冷月穿云。
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身后给世子推轮椅的那阿兰姑娘,不知有意无意,出来缓和气氛道:“主人,阿兰饿……”
月色下,墙角那丛夜来香悄然盛放,吐露着幽冷的芬芳。
分明才用过晚膳,白衣男子明白阿兰心善,并不想招惹众人。
但世子并未戳穿,他柔声哄着小孩一般,露出唯一温柔的笑:“阿兰,我没生气。”
“不要……吵架。”
“那阿兰想怎么处理这些人?”
那一笑,是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温柔,却是对一个女侍卫。
薛乔双思及此人未来可能成为和玉英共守一生之人,便心中惴惴。
阿兰摇摇头,“放了他们。”
薛乔双起初并不懂这阿兰口中指的是什么,直到自己手腕上麻绳被松,她才恍然大悟。
世子一扭头,淡漠如霜,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
“滚吧。”
不只是薛乔双,在场的国公府侍卫,也为之一愣。
此人眸色晦暗,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世子面色冷硬,真想不到前一瞬还轻声哄着阿兰姑娘的他,此刻对众人翻脸如翻书。
薛乔双无力合上眼,无人相救,看来凶多吉少。
月色映照枝丫,斑斑驳驳摇曳的影子洒落,略显萧瑟。
“这是去何处?”世子凉薄抬眸,居高临下扫了薛乔双一眼:“没听见本世子叫你滚出去吗?”
“门的方向在那边。”
慌了一瞬,薛乔双又惊又喜,这是想放了她的意思吗?
她怕世子反悔,便扑通下跪,堵住了一旁侍从准备说的话。
“多谢世子殿下,”薛乔双本想添一句吉祥话,祝世子福寿无疆,却被他打断。
月色皎洁,微风凉薄,那白衣美男缓缓摇首似笑非笑:“不用谢,本世子只是帮阿兰传话,要谢就谢阿兰救了你们这帮狗奴才的命吧。”
这倒是他今夜说的最长一句,可见世子李囍对这姑娘很是上心。
薛乔双很识趣,大夸一顿阿兰姑娘,便灰溜溜翻墙而出。
想来是阿兰信了自己是贼而非刺客,出手相助,薛乔双心想,若有下次,定要答谢阿兰。
夜色浓稠如墨,将来时路尽数吞没。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薄薄一层,顶上挂着“清月酒楼”牌匾。
薛乔双准备推门而入,却在抬手一瞬,发觉自己手背多了一道血痕。
袖口显然被血红浸染,她一怔,恐怕是从墙上摔下时不知磕碰到何处受的伤。
薛乔双咬牙将身上的布撕下,简易包扎,却迟迟不敢进门。
若是让子桓哥哥和玉英瞧见,恐觉得自己是个办不成事的小丫头,下次这种事就不带上她了。
少女望着门缝,沉下心来,才发觉门后有一男一女在交谈。
“我不同意,玉英你信我,我有办法救你。”
“世子殿下不是吃素的,子桓,这样对你我都好。”
可惜隔着屏风,薛乔双推门而入时,并未听清两人之间的对话。
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薛乔双愣了愣:“怎么了?你们两个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盯我?”
怕是自己脸上有脏东西,少女第一时间朝铜镜望一眼,检查仪容。
但清秀中透出一丝稚气的面容,多了几丝疲惫外,并无脏污附着在面上。
身上唯一值得起疑心的是自己手上的伤,好在已处理止血,仅隐约透一丝铁锈味。
“乔双回来了?我们……在谈论如何对付国公府这桩婚事。”
程玉英自然不愿意嫁,可目前为大局着想,趋势是非嫁不可的。
自己母亲虽和国公爷不和,但为女谋后路,嫁给世子,后半世衣食无忧,不用再跟着自己这老婆子经营酒楼,想来也是会站在国公爷那边。
程玉英这话不假,倒是不知方才自己和裴明的话,薛乔双听进去了多少,会不会疑心她和裴明的关系?
好在薛乔双神色自若,似乎并未察觉。
薛乔双虽不觉得世子是个好相处的角色,但世俗女子多为高嫁发愁,且李囍救了自己一回,心中好感渐生。
薛乔双认真道:“玉英,我方才瞧见了那世子李囍,他除了病弱,容貌和品行似乎都上乘……实在躲不过,不如嫁过去?”
见程玉英神色晦暗,并不高兴,薛乔双顿了顿:“……还是说,玉英已有心仪的男子?”
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自作主张,薛乔双张了张唇,正准备道歉。
这头,子桓哥哥却不知为何,已经冷脸沉默良久。
好不容易开口,却是指责薛乔双的冰冷之语:“乔双,若是你喜欢那世子便嫁吧,何必要劝别人嫁?”
平日对自己温柔体贴的青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使得薛乔双耳朵嗡嗡。
愣了好一会儿,少女才缓过神来,“诶?”了一声。
“……我何时说过我喜欢那世子了,子桓哥哥?”薛乔双左右是因被喜欢之人训斥,鼻头一酸,好在忍住了。
裴明并非凉薄之人,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也是一惊。
好在程玉英及时打了圆场,她强硬敲桌:“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吵了,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不用你们两个指指点点。”
薛乔双垂眸,盯鞋尖时,眸子蒙上一层水雾。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连手背上藏住的伤,也火辣辣疼起来。
蓝衣少女端起了桌上的婚契,神色冷冷道:“乔双,我确实有了爱慕的男子……我自知嫁给世子殿下是攀高枝,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恐怕左右是要嫁的,但……”
程玉英小心瞥一眼对面的裴明,青年听了她一番话,神色隐隐担忧。
祖父要将表妹许配给自己,眼下,心爱的女子也要奉国公爷的命令,嫁给世子。
他心上莫名涌上了一股恨意,恨这世道,恨祖父分明清清白白,却因小人谗言被贬。
他因此从百年世家大族的嫡长子,变成了临安中无人依靠的一处浮萍。
也是因这皇权,自己心爱的女子要嫁作他人之妇,袖口之中,青年玉指微微捏住泛白。
忽而一阵狂风,将窗户吹得碰墙上,撞得响亮。
屋内三人皆猛然一震,裴明这才从仇恨之中回过了神。
少女一身夜行衣,却莫名衬得身躯娇小,后脖颈上碎发凌乱,许是运动后汗液沾湿的。
可整整过了许久,裴明才将自己的眸,从少女白皙如剥壳鸡蛋般的长脖上挪开。
他咽了咽口水,心烦意乱拧眉:“乔双,你准备去哪里?玉英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薛乔双理了理鬂间碎发,杏眸染上疑虑,幽幽开口:“子桓哥哥,我不走。”
说着,手中的窗被吱呀关紧,少女这才回头。
原来她并不是要离开,把窗关上只是为防止外人路过,打搅三人的对话。
程玉英长叹一息,但眸中沉稳下来:“你两也不用过度担心,眼下我已有借口拖延。”
玉英性子比自己稳健,她说话一把都有把握,薛乔双自然好奇:“什么借口?”
“父亲那里,我只消说,酒楼生意离不开人,母亲身子也弱,我实在走不开。国公府虽好,到底不是久留之地。”
这话倒不假,少女一双杏眸亮起,附和道:“子桓哥哥和我也知道你那父亲偏心,恐怕住在国公府,难免遇到你三妹……她若发难就不好了。”
裴明难得垂眸,语气对上程玉英时,温和十分:“乔双所言甚是,不过……这并非长久之计。”
意识到子桓对自己关切,程玉英浅笑,因薛乔双在场,眸子并未过多停留在青年身上。
“父亲让我去白鹿书院多和世子殿下打点交情,书院我会去的。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只是,我去了便安安静静读书便是。那世子若觉得我无趣,觉得我配不上他……”
她抬眸,浅浅一笑,眼底却无多少笑意:“想来,他也不会强求。”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三人的剪影,静默良久,薛乔双才垂眸:“其实……”
其实薛乔双觉得世子李囍对阿兰十分亲昵,说是主仆,倒像是……
若当真不愿嫁,或许玉英可直接想办法同阿兰交恶,这样一来,世子李囍断然会败光对玉英的好感。
但自己这样,是否又恩将仇报了?毕竟,一个时辰前是阿兰姑娘出口,阴差阳错给了自己逃离的机会。
“怎么了?”青年横眉一拧,不悦看向少女:“你又要替那见过一面的世子说好话吗?”
薛乔双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却咽了回去,杏眸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辩解断然没什么用,她也确实承认自己对世子李囍多有偏袒,但这不是让玉英嫁给自己不喜欢的公子的理由。
她垂下眼睫,“不……不是这样的,子桓哥哥,玉英不喜欢世子,我当然也会站在玉英这边的。”
“我们三人一起长大……子桓哥哥难道信不过我?”
少女侧脸映着烛火,平日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此刻低垂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薛乔双今年才十五。
裴明愣住。
“乔双……”
他抬手想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终于缓缓收回。
青年垂下头:“乔双……是我失言了。对不起。”
“没事,子桓哥哥也没说错,我和那世子不过一面之缘,就对他品行定论,对玉英才是极大的不负责。”
程玉英安慰了几句,夜幕已深,见薛乔双执意要回府,便出门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