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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鵙始鸣 籍籍无名的 ...

  •   “快进去!”

      随着一阵推搡,澜妃被粗鲁地推进一个暗沉沉的屋子里。

      刚进门,一股浓烈的、干腐的草木气息便扑鼻而来。她下意识地朝着门的方向看去,却连个背影都没看到,门就被重重地关上。

      一阵尖锐的门闩声过后,昏暗的屋子霎时间归于平静。

      随着屋里的灰尘被剧烈的动作扬起,她重重咳了几声,喘息声愈来愈强,她慌张地向贴身的衣袋摸去,搜索了一番后便拿出一小袋冬花磨成的粉蜜,朝着自己的鼻翼处轻轻抹去。片刻后,她才稍作缓解。

      在一整天的紧绷、恐惧和痛楚之后,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感知。恍惚间,她感到身边的整个尘世不再那么清晰,一时间竟觉得这一切有如梦境一般。

      入梦之前,她还是深居宫闱、荣华加身的妃嫔。可如今,这场虚幻的迷境竟毫无预兆地将她断然抛入这全然陌生之境,四下寂寥,只剩她孤身一人,昔日的种种仿佛喧嚣后的烟尘一般,尽数散尽。

      就在她陷入虚空之时,一声长长的“吱呀——”声惊醒了她。

      “这是你每天的吃食,一天两顿,晌午一顿,入夜一顿。”

      说着,一个小厮一般的人从门处走来,端下来几盘无从辨认的粗粝饭食。借着开门的时机,她看到门口还有三两个守卫分列在门的两侧。

      看到她木然地盯着自己,小厮上前解开了她的绳索,随着绳索的松动,一股强烈的刺痛让她不禁叫出声来。

      她摸了摸发髻与衣袋,最为贵重的镶玉发簪已在慌乱中丢失不见,仅剩几个素色的头饰还半藏在她凌乱的发梢当中。

      她本想拿出仅剩的几个首饰向小厮行个方便,以验其赤诚、辨其忠伪,却被小厮残忍拒绝。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再敢生事端的话,再给你绑起来!”说完后小厮便退出门去。

      第一日,她只吃了半个馒头。

      第二日,她多吃了半个馒头。

      第三日,她就已经忘了自己仍是一个后宫嫔妃的身份,仿佛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籍籍无名的囚犯,无人记起,也无人牵挂。

      也就是从这日开始,她不得不振作起来,想到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于是,她用迟疑的眼神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整个屋子几乎全被凌乱的木柴占据。墙根处,粗大的松木劈柴码得最为齐整,散发着一股清苦的松脂香气。而在松木旁的柴堆上,则铺了一层厚厚的油松松针。地面是夯实的不算太平整的泥地,散落着零星的碎木屑、碎松针和枯萎的草叶。屋子里的四面墙把屋子包裹的像一个黑箱一般密不透风,只有在门对面的那面墙的高处有一个手臂宽的小窗,像一只黑漆漆的眼睛一样,嵌在了墙上。

      她借着从门缝透过来的微弱的日光,仔细观察着这间小小的屋子,慕然之间,心头忽得生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想到,这里和昔日府里的柴房几乎一模一样。

      还是幼年的时候,她和花洛便常常背着母亲,来到庖厨和柴房,帮着下人一起研制新的吃食。

      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心神沉落,终于在多日的惊惶与哀戚中寻得了一丝久违的安宁与松懈。

      依稀之间,她似乎闻到了那些年从府邸庖厨里散发出来的浓郁饭香,还仿佛看到了花洛那天真稚嫩的笑靥和清脆爽朗的大笑。

      然而,还未等她深入地回想这一切,随着花洛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浸着血的苍白脸庞猝不及防地重重锤到她的眼前。

      她猛地睁开眼,摸向自己憔悴不堪的脸,滚烫的泪珠在多日的麻木后再次滑落。

      还在府邸时,花洛的笑靥似乎从未在她的脸上消失,只有那次,是为了她的即将离去。

      六年前,在她不堪父亲苦苦哀求,怅然决定入宫之时,花洛急急忙忙地跑到寝屋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流淌出来。

      “小姐,老爷怎么能那么狠心,宫里选秀年前就已经截止,本不用您入宫的,他为何还要执意让你进那高墙之中!”

      花洛哭诉着,哭声又急又乱:“当今的皇帝都已过不惑之年了,都快和老爷一般的年纪了,老爷怎么能……”

      还没说完,花洛就继续抽泣起来。

      她扶起花洛,帮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珠:“父亲决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可以转圜。前些年,父亲帮我挡了不少提亲的王公贵族,一开始我也不解,还以为他心知我不想早嫁。但后来,慢慢的,我就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不能和夫人再说说吗?至少她从前是最心疼小姐您的。”

      “罢了,舅舅已经连着帮我说了好几日了。哥哥和弟弟们近年来陆续入了仕,这往后两年应该就要操劳他们的婚事了,恐怕,母亲的心思全在他们身上。”她叹息道。

      “那……那奴婢想陪您入宫,反正我也不想被我那爹爹随便指派给什么人家。小姐您就应允我吧!”花洛祈求道。

      “你这个傻姑娘,我不让你去。”她苦笑着看向花洛,“倘若你去,往后可能连东市口的鱼酥豆都吃不到了,还有你常说的,从街口处看到的雄健营兵,你摸摸你的心跳,你舍得吗?”

      “小姐,您现在还有心思说笑,看来花洛的眼泪还是白流了……我心意已决,我会跟夫人说的,在这府里,再没有人比小姐对我好了……”

      ……

      入宫以后,花洛日夜陪在她的身边,还暗地里从宫外给她找来了紫红药草的植株种于药材林子里,借着两人研制的紫红药丸,她才得以常年不孕。

      后来,随着陛下踏入寝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便和花洛作伴,常年研究各种吃食与香露。

      想到枉死的花洛,她不禁再次黯然神伤。

      但想到如今的处境,再想到那日二皇子所说的那些细思极恐的话语,她又不得不强撑心神,暗暗告诫自己,绝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命与清白任人肆意糟蹋。

      于是,连着三日,她都借着狭窄的门缝仔细瞧着外头的动静。

      直到第六日的清晨,她透过门缝再次望向门外时,目之所及的远处,居然看到几个好似膳房里的厨役急急忙忙地进进出出。

      门卫时不时敲着木门,示意她进去好好待着。

      她只能在小屋内焦急地等到晌午,终于在快到用午膳的时分,她又悄无声息地来到木门处,终于看到一个管家似的人领着几个伙计,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处柴房前。

      “你们几个,快,再搬点柴火,前厅的厨房不够用了。”管家大声吩咐道。

      号令声落,几个人影应声而动,排成一排向那处柴房走去,杂沓的脚步声里,他们或扛或抬,将一根根的柴火和松枝搬进搬出。

      她环顾四周,看向被紧锁的木门以及墙上像眼睛一般狭小的窗户,一个不知缘何而起、而又让人心惊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让她的呼吸不由屏住。

      随即,她查了查贴身衣袋里残留的什物以及药剂,所幸大部分东西都没有丢失,只有刚采的瑶斛不知何时丢失了一部分。

      她站起身来,抬起一只脚,踩上墙边的柴堆,一时间,整个人陷入了粗糙而凌乱的柴堆里,松木特有的微涩气息包裹着她。

      她艰难地踮起脚尖,视线终于攀上那扇高窄的小窗。

      隔壁的房间像一口更为深不可测的竖井,整个房间悄然无声,昏暗中,油松枝桠以各种僵硬的姿态相互交叠,堆积如山,干燥的松针填满了所有缝隙,厚厚的铺陈开来,仿佛一片失去生命、只剩骨骼的密林。

      她暗暗思忖,原本那双如烟似雾、此刻却因紧张而变得异常清澈的双眼再次望向门缝。

      午间灼热的光芒透过门缝投射到她的身上,让她的手心变得微微发潮,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决意的思绪,在无声自语中愈发清晰。

      或许,今日便是那苦苦等待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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