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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靡草死 上来就杀 ...

  •   此时,天空已褪去薄纱。

      她蜷在草丛里,草叶高而密,沾着晨露,湿漉漉地贴着早已浸湿的脚踝。四周似乎只能听到风穿过叶隙的细响,以及被她压得极低的呼吸。

      然而,石壁后那阴恻恻的、密谋的谈话,却随着清风,一丝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中。

      就在恍惚间,一声巨大的喊叫声撕碎了周遭诡异的静谧。

      “蛇!有蛇!”

      澜妃猛地看向左侧,只见花洛正大惊失色地盯着石壁,一条带着花纹的长蛇飞快地越过眼帘,向着石壁后面逃窜。

      见状,花洛仓皇地跑到澜妃身旁,抱着她的身子瑟瑟发抖。

      正在此时,两人看到从石碓后面陆续出现了六七个着装各异的男人。

      澜妃惊惶地看到,站在最面前的,正是二皇子宸煦。他的一身赤色常服在渐渐明朗的晨光里暗涌着血泽般的朱红。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曾见过多次的皇子,大感吃惊。

      在她的记忆里,二皇子不同于太子殿下,他生得一副温润好相貌,眉宇自然舒展,不似其他天潢贵胄那般天然含威,在曾经的几次皇宫家宴上,无论对方是朝中重臣还是末微小吏,二皇子与之谈话时,神色皆似寻常人家。

      而此刻,眼前这个陌生得让人心惊的男人,他的素来温和如玉的眉眼,竟覆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冷厉。

      而二皇子身边的臣子,她虽未曾见过,但其鼎鼎大名早已人尽皆知。

      北营大将军张川衡张侯与她想象中的将军相貌倒是颇为一致,他的面容冷峻,目光阴鸷狠厉,从始至终都充满着警惕。

      澜妃见到几人带着刀枪走来,顿感不妙,拉着花洛蜷缩在墙壁的一角。

      张侯看到两人后愕然止步,随后又大步跨上前来。

      “快快报上名来,是哪个宫里的人,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何会躲在这里偷听!”他面露惊恐地厉声呵道,看到两人着装素净、面无脂粉,且出没在如此人烟稀少之地,便以为是后宫的宫女。

      “不用问了。”

      说着,二皇子拨开张侯,看了一眼澜妃。

      “侯爷,这个女子你理应也该听过,她是澜妃。”

      “澜妃?殿下,您是说谭太傅的女儿?”

      “正是她。潭家嫡女,单字一个胭。潭胭潭胭,生来便自带胭脂水粉,难怪不施粉黛也如此貌美。”

      二皇子说着,仔细打量着她此刻已有些许煞白但仍不减风姿的脸庞。

      稍作平缓后,张侯问:“她们既已听到你我的谈话,殿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二皇子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在泥泞的草丛中慢慢踱着步。

      澜妃低头环顾四周,看到花洛背部的衣衫此刻已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浸湿,紧贴背脊。那仿佛贴在自己身上的冰冷黏腻的触感,以及吸进肺里的清冷气息,渐渐冰醒了她。

      恐惧原本像压着她的重重的棺木,却最终被更汹涌的求生本能焚烧殆尽。

      在这骤然死寂的空气中,她缓缓挪动身子,慢慢朝向二皇子,低垂着头,似乎在竭力思索着什么。

      半晌过后,她用此刻能强装出来的、最为冷静的语气对二皇子说:“殿下,本宫与婢女花洛只是来这林子寻找多年前种植的草药,用于研制新物,并非有意打扰。我们一直身在远处,并未听到您二人的任何谈话。方才,我们无意间发现毒蛇,仓皇逃命于此,才无心冲撞了殿下。今日往后,我们二人绝不会向任何人提及今日撞见殿下一事,还请殿下放心。”

      说着,她拿出花洛身上装有药草的布袋双手奉于二皇子。

      见二皇子无动于衷,思索二三后,她不得不再另寻他法。

      “如若殿下听过宫里传言,必定知道本宫常年专研医术,素来不参与政事,也从不争宠,官场之事与后宫糟乱于我均是累赘,本宫只想在这深宫之中明哲保身,还请殿下明鉴。”她说。

      “你现在说的这些,倒是事实。”

      然而,正如她所预料的一般,除了这句无关痛痒的话,他依旧神色默然。

      见状,她心底一凉,不无绝望地缓缓放下手臂。

      虽知是无谓挣扎,但她仍想试上一试,于是她一反常态,双手着地再向前爬上一步,眼神近乎哀求。

      “殿下,婢女花洛只是一介素人,不成事的,如若……如若殿下您放心不下,将本宫捉拿即可,不必因为一介低微奴婢脏了您的手。还请殿下放了花洛,命人将她逐出京城即可,本宫相信她为了自己的性命,绝不会胡言乱语,也不会记得今日发生的一切。至于本宫,一切听从殿下的处置。”

      看到这个在后宫素来不慕荣华、不恋权势、一向清冷孤傲的女人,居然如此卑微地向着自己祈求,他在得意之余,竟暗自生出一丝疼惜来。

      于是,他走向前,俯身靠向她:“放了她可以,但,你想让我如何处置你?”

      他的语气温软无比,一时间,让身旁的侍卫都倍感吃惊。

      “一切悉听尊便。”看到事情似乎仍有转机,她急忙回道,微颤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我要你具体说来听听。”

      “我……”

      听到二皇子如此要求,素来能言善辩的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复,只得疑惑地看向眼前这个神色飘忽不定的男人。

      想到身后自小便跟随自己、忠贞不二的花洛,她不得不再次放下姿态,用着试图撼动眼前这人的最为谦卑的口吻说:“我……只要殿下您放过花洛,即便您为了自身的周全,不得不将本宫灭口,本宫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闻言,他忽地站直了身子。

      “灭口?”

      他冷冷地说,满眼不可置信:“原来,在你的心中,本王竟是如此残暴之人。”

      “殿下,我并非此意……”

      然而,话音刚落,还未等她从方才令人不解的对话中缓过神来,只见二皇子飞快地从身后侍卫的腰间抽出一把利剑,在所有人反应不及之时,一剑刺向花洛。

      恍惚之间,一道寒色光芒毫无征兆地撕裂沉寂。那剑快得掠成了一道极速的光影,直刺花洛的后背。

      鲜血迅速染红她素色的衣裙,滴滴答答,砸在身下凌乱的草叶上,把那一片杂乱瞬间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见到此情此景,澜妃一时间僵在原地。

      “花洛!”

      随即,她迅速跪爬到花洛身边,趴在她的身上失声大叫起来。

      “花洛!花洛!”

      强烈的关乎生死的触动此刻才如海潮般袭来,淹没了她的神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其他的声响,只一味地叫她的名字,随后又徒然吸入一口充满着尘土气息的冷气,眼角的几近陌生的泪珠也不受控制地,从此刻早已变得煞白的脸上缓缓滑落。

      这或许是她在这深宫里的第一次流泪,她还记得,上一次的哭泣还远在离府之时。入宫后,她便将泪水封存,取而代之的,一直是那张似笑非笑的清冽的脸庞。

      半晌过后,她慢慢起身,自觉此时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于是,她只呆呆伫立,看向满脸不屑的二皇子。

      “来人,把这个奴婢的尸身扔到行宫后院墙角的枯井里,用泥土覆盖上,记住,要做得干净一些!”

      “遵命,殿下!”

      “等等,把这个女人外面的这层贵妃制服给我脱了,再把衣服也一并扔进去。”二皇子指着澜妃,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侯爷,给她留着活口吧,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你别忘了,她的那个爹,在朝廷里一直是个老奸巨猾的墙头草,嘴上说着中庸,实则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本就没什么实权,还敢那般嚣张,我早看他不顺了,不如借着这个机会……”

      说着,二皇子便再次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澜妃,随后又指向身后的几个侍卫:“你们几个,快快动起来吧!”

      她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侍卫将花洛的尸身,连同她的被扒下来的外服一起往着石壁外搬去,视线不禁再次模糊,双唇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浑身都细细发颤。

      她本想拉住花洛还温润的手,却被侍卫一把推开。

      “臣正有此意,微臣代殿下您拉拢谭太傅多年,这个老贼一直不置可否。”听到殿下所言,张侯点头表示认同。

      数年前,他曾数次向谭府晓以利害、想与之结好,希望他能投诚二皇子共谋大略,但一直没能如愿。他想着,倘若谭府唯一的女儿在我们手中,将来,想必也可作为一个筹码。

      但再想到如今的处境,他又面露难色:“不过如今这……殿下想如何处置她?这里可是皇宫禁地啊!”

      “把她囚于宫中必然不妥。”

      说着,二皇子暗自思忖了片刻:“这些时日,父皇令本王留宫议事,不得外出,你宫外可有去处?”

      “府邸倒有一处可以暂时留置,待找到更好的藏身之所,微臣再转移即可。”

      “那去办吧!拿着这个,宫门如有人阻拦,拿出这个便可通行无阻。”说着,二皇子从外服下拿出一个令牌似的物件递予张侯的手上。

      像是想到了什么,二皇子继续强调:“记住,别伤了她,也别让任何人碰了她,好好的给本王留个干干净净的活口,等过了这上旬,待我回了王府,我自有打算……”

      “微臣明白。”

      “此外,切不能让她接触到什么外人,无论她有没有听到实情,如果让她跑了或是让她传信到了外面,你的这身官服,那可就要换身颜色了!”

      说罢,他便拍了拍衣袖,转身离去。

      晌午时分,长长的出宫石道上,一辆配有八名护卫的雕饰精雅的紫檀马车向着宫门缓缓驶来。

      二皇子回宫后,张川衡便命人将澜妃的口鼻用衣物紧紧扎住,仅留一个用于呼气的出口。此外,为防她逃跑,他还命人用绳索紧紧绑住她的腿脚,让她动弹不得。在上马车之前,他命人给她穿上侍卫的便服蹲坐在轿辇之内,拿着一把匕首紧紧地抵住她的后颈,命其不要发声。

      “是张侯,快快放行!”

      随着一声令下,几人顺利通过宫门。

      马车很快来到京城的街道,向着张府前行。

      此时的平越年间礼乐昌盛,即便已近晌歇时分,京城的东市口仍旧喧腾不已。

      街道上满是喧哗的叫卖声,一群挑夫肩抬扁担颤悠悠地闪过张侯的轿辇,使得车厢帘角在颠簸中露出半幅人声鼎沸的街道场景。不算平整的道路上,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扬起的尘埃掉落到街道旁的护城河里,在河面铺成一缕灰白色的丝带。

      听到轿门外喧嚣的声响后,她的被捂住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距离上一次见到京城的繁华,恐怕已是五六年前。

      年少时,她常和府里的丫头们来东市口玩耍赏灯,或是购买典籍。但此时,她已无心再记挂路旁人群络绎的茶室和书屋,以及两个街区外自家的府邸,腿脚上紧紧的勒绳已刺得她疼痛不已。

      此时此刻,在马车的前方,不疾不徐地走来一位身着织锦战袍的清隽公子,瘦削坚毅的脸上沾染着少许暗淡的水渍和泥灰。

      他的目光掠过周遭的吵闹,随后又迅速收敛,仿佛身外之物与已无关。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均身着军营制服,几人步履稳健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走来。

      “下次再去漕埠,记得要多带一些人细细查看每一艘船的隔水仓,今日发生的事,我不会告诉父亲,你牢牢谨记。距离巡游仅仅只有三个月,切不可大意。”

      说话的此人正是贺家的大公子贺霄,在他的旁边,则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贺嵩。

      “知道了,今日多亏我敬爱的大哥哥出手相助!”说罢,贺嵩拽着他一侧的臂膀,亲昵地晃动起来。

      看到弟弟满脸的堆笑,贺霄轻笑一声:“你还是和年少时一样顽皮莽撞,现如今你长大了,在军中也有了职务,可不能一直这样了。”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我们去那家馆子里看看吧,听说是新开的,味道还算独特新颖,到馆子里弟弟向你敬酒赔罪!”

      “走!”

      说罢,贺嵩领着哥哥,一路小跑着向着酒馆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经过一辆马车时,猛然间,他闻到一股异香。

      就在此刻,他看见几截长相奇异的草茎轻飘飘地从身旁的马车窗帘处掉落下来。那草茎的气味是如此的独特而又熟悉,好似即将到来的盛夏的惊雷一般,让他的脚步愕然止住。

      不会有错,就是这个异香。

      他绝不会忘记,这个气味早已经像枚船钉一般钉入了他的骨血,任凭时光如何消磨,他也绝不会忘却半分。

      他木然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根早已折断的、脆弱如斯的草茎,死死盯着它,又用指尖紧紧地捏住,仿佛要把草茎的汁液从狭窄的茎管里挤出来一般。

      “哥哥,怎么了,为何停下来?”贺嵩看到哥哥忽然间失魂落魄地站着,他疑惑问道。

      “没什么。走吧!”

      然而,等他猛然缓过神来,四处找寻什么时,那马车早已经消失在了这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洪流当中,浑然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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