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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天煮地蒸 又登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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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本是个沉静的夜晚,没有风,也没有雨。
入夜,谭胭换上寝衣。这是一件崭新的寝衣,是他特地从街市给她买来的,寝衣上还留着一股崭新织物那挺括而又生疏的味道。
她坐在榻前,就着窗外最后一点黯淡的天光,打量这间随之一起沉入昏暗的屋子。每一件旧物都还在原处,却又变得陌生起来。
她记得贺霄与她说过,这几间屋子是在他年幼时,父亲为了便于职务临时搭建的居所,后来便作为他的一个荒废的、隐秘的领地被他独独占有。
他曾在这里待的日子要远多于她,然而,此刻他存在过的痕迹却像被什么打扫过一样,变得越来越淡。
自上次他离开后,一股冰冷的失落感便常常毫无预兆地攫住她,孤寂与空落从四面八方向她围拢。
在许久的放空之后,她慢慢躺下,试图让自己睡着。
然而,如同前几日的深夜一般,闭上眼睛只会让她的入睡更为艰难。
她惊慌地意识到,长久以来的深思熟虑似乎都已白费,几日来的躁动不安已让她的心智败下阵来。
于是,再一次的,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他的那双在她身上总是寸步不离的眼睛。
这双眼睛变幻莫测,先是出现在了宫廷的宴会上,这双眼睛眼含锋芒却不凌厉,看向自己不闪不躲,像含着漫天星光般清亮而又沉静;片刻后,又出现在了山林海域间,这双眼睛时而温润软绵,眼底仿佛有着万般温柔,时而又灼热滚烫,让她不由得羞怯闪躲;又过了片刻,则出现在了她不曾触及的地方,这双眼睛冷峻如霜,眸光里好似总裹着化不开的阴郁……
神思浮荡间,她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
她先是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肩膀,那是他因心急紧紧箍住的地方,又缓缓移至腰际,那是他无意间如风拂过般触摸过的地方,再轻抚自己那微微翕张的唇瓣,那是他在贴着她的身子时,目光紧紧锁住的地方……
这些他曾不小心触碰过的地方,此刻在这幽暗的寂夜中,在她的心中仿佛激起了一波不曾有过的细微而纷乱的涟漪。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胸口毫无节奏地缓缓起伏,有如饮了醇酒一般,好似微醺的眉眼神情间都是化不开的朦胧与沉醉,原本便如烟似雾的眼眸半睁着,此刻更如隔着一层水雾,迷离而又湿润,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抹去雾气,看清那底下藏着的一炉暗火。
一时间,周围的声响仿佛渐渐远去,她只听得见自己紊乱不齐的心跳。
就在她陷入无边的迷离空濛之际,她听到淅淅沥沥的雨滴打落在刚修缮好的纸窗上。
没成想又下雨了。
她原本以为这将是一个难得的寂静之夜。
良久,雨水渐密,最终在檐角凝成一股,敲在廊下的窗阶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滴答声。这声音沉稳而又突兀,一声又一声地叩击着她混沌、失序的内心。
她静静地听着,恍然间,蒙蔽她许久的迷雾终究被一点点洗净、穿透。
她仿佛正从一个漫长而疲惫的梦境中慢慢醒来。
不能这样了。
谭胭,你不是一个心智薄弱的人,也不是一个不辨是非的人,你不能这样一败涂地。她对自己说。
即便你已离宫,你也仍是陛下的女人。而他,也并不属于你。
你要清醒,你要坚毅,不能做出这般愚蠢至极的事,在后宫的你,不是一向如此吗?
你何曾这样畏畏缩缩、这样怯懦不前?
缓缓,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强迫着自己慢慢脱离这无边的泥淖。
不久他便会成亲,便会回到他过往的生平中,即便这命途已被她不经意的发现而狠狠打破。
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自己回到过往,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落入他的尘世。也许这次的掳掠和逃离是一次涅槃,她可以继续在山林间穿梭,可以去往一个陌生而自在的地方,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将来再重做打算。
想到此,她不禁感到一阵期盼已久的平和与宽慰。
于是,她重新坐回床榻,试图让自己睡一次好觉。
然而,还未等她重新躺下,屋外便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风铃声。
这必不是风吹动的,她慢慢意识到,心头不禁泛起一丝不安,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她不愿直面、不愿承认的期盼。
随着一阵不急不缓的、因裹着湿水而沉闷拖沓的脚步声响起,她站起身,在门缝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开门的瞬间,谭胭似乎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贺霄。
他呆呆立在门外,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
往日里那双沉静自持的眉眼,此刻似乎乱了阵脚,用着茫然无措、让人心颤的眼神紧紧盯住此刻浑然不解的谭胭。
看着眼前这个全然失了分寸的男人,她急急地跨出门去将他引入屋内。
“你怎么了?”她轻声而关切地问。
失神之间,他茫然地向着她挪了半步,并没有做出回应。谭胭看到,他混沌涣散的眼神忽上忽下,一会隐忍地看向她,一会又无助地垂下去。
“出了什么事了?”她再次问。
仍然是沉默。
看到他原本还会抬起的双眸直直垂下,不再看她,她便更加焦急难忍。
她向着他缓缓移去,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说与我听好吗?”
看到他低低垂下的、哀戚无助的脸庞已被滴落的雨水浸得惨白,她心下不忍,眸中尽是疼惜。
于是,她迟疑着抬高双手,手指微微一动,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脸庞的方向抬起了几分。
猛然间,有个恍惚的念头让她想触碰他的脸,但伸出的手又旋即被匆匆地收了回去,仿佛此时有另一个更强大的、更冰冷的念头骤然出现,让她将双手缓缓撤回了身侧。
“贺霄,你说话好吗?我好怕……”她再次开口,温软的语气带着恳求。
就在说话的瞬间,他发梢上的雨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恰巧滴落在了她正在收回的手上。
她看见他落了泪。
终于,她再次伸出手。
于是,在她自己都不曾料到的时刻,在她的佯装的理智不慎落败的时刻,她轻轻地捧住了他的沾满雨泪的脸,柔水的眼眸紧紧盯住他的此刻湿润冰冷却异常俊美的脸庞。
“看着我,到底怎么了?”她摸着他冰冷的脸庞,几乎要哭出来的轻声地说,“你不说,我会一直问下去的,你知道我话语很多的……”
在被这柔软温热的双手触摸后,他的微微颤动的身躯渐渐沉静下来,原本悲伤的脸上忽然又多出了一种原始般的悸动神情。
他抬起头,久久地看着她,贪婪地享受着这梦寐以求的她的触碰。
看着她的因饱含泪水而泛着动人光芒的濛濛双眼,被雨水打湿的柔润光泽、微微颤动的嘴唇,他本想极力抵抗着什么,于是他强迫自己再次闭上双眼,滚动的喉结因用力而变得艰涩。
谭胭,你这个笨女人,你知道你敢碰我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不能这样,他逼迫着自己收回那挥之不去的、不堪的欲念,不能这样。
她是天子的女人,不能这样。他不断告诫自己、说服自己……
我要这样。
我非要这样,我要你。
终究是不堪一击,他心底的那堵脆弱的防守终究是溃不成军。
于是,他再次睁开眼,忍不住来回打量着她的这张让他几近沉沦的脸庞,仿佛眼睛一旦离开它,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开始意识到,在眼前的这个让他神思恍惚的女人面前,在自己的层层叠叠的外表之下,还有一个真正的男人的身体在渴求、在索要、在叫嚣。
终于,在一遍遍的凝视当中,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早已肆虐的逾矩的念想。
他吻了她,剧烈地吻着她。
她能感受到他的湿润的、狂热的唇舌,以及像火把一样灼热的呼吸,像是这屋外的渐渐起势的风一样,卷着什么燥热的东西将她紧紧裹住,让她动弹不得。
当他的强健有力的手臂缓慢而试探地向下摸索,她感受到了他沾满雨水的湿润手掌在自己的肌肤上缓缓滑动,感受到了自己被浸湿的身子在他的来回抚触下细细颤抖。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虽想做出一些挣扎,身体却没能做出任何的抵抗和推辞。
一时间,她感到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变得瘫软无力。
也许我这死寂的、并不清白的身子,早早的便渴望一个能唤起它的触碰。她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给自己想到这样一个让她心惊的托辞。
于是,她慢慢垂下手臂,任由窗外噼啪的雨水声、他的时而剧烈粗重时而温和缱绻的喘息声、自己狂乱不齐的心跳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自持的娇嗔声混合而成的交响带来的洪流,浇注自己早已灼热的全身。
……
翌日清晨,她早早的醒了,但并没有起身,只仰躺着静静望向窗外。
目光越过矮窗,屋外的雨已经停歇,但风似乎还在留恋,久久不肯停歇。
随着一阵阵微风袭来,小窗外间断出现着摇曳的树枝,偶尔,一两只归巢鸟雀的身影急促地掠过,闯入那片狭小的天地,又瞬息无踪。
她只需轻轻闭上眼,昨夜的种种便如急于入海的江水一般,不自觉地涌入自己的脑际。
昨夜的雨下得并不是很大,她只记得在一次又一次的沉沦中,连绵的雨滴拍打着小屋的纸窗,零星的雨滴被风吹入小屋,落到两人躁动的身躯上,却都立即被身上的汗水所淹没。
良久,她听到他起身穿衣的声音,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她感到他在床边坐了许久许久。
屋内静的异常,只有从身旁传来的极幽微、似乎又透着某种不安的喘息声和模糊的海浪声。海浪声从远方断续传来,起起伏伏,带着某种亘古的、低沉的节奏。
又过了半响,她终于听到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仿佛像她所期待的那般。
她深深地闭上眼,轻舒了一口气,不知是缘于落寞,还是因为如释重负。
眼帘垂下的那一刻,像两扇厚重的门,将窗外那片摇曳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树影与鸟雀,连同那无休无止的海潮叹息,一并隔绝在外。
他走后,她如往日一般继续归置着每日往复的物件和吃食。在一整天的空洞茫然之后,时间很快又来到了黄昏。
她打开院门,朝着崖边缓缓走去。
她沿着海岸望去,那轮燃烧了一日的火球,终于如她一般显现出了浓浓的倦意。它漫过天际层层叠叠的云朵,为它们镶上璀璨的金边,又泼洒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投射出一条不断破碎、又不断重生的道路。
一切似乎都在坠落,一切都在朝着一个她早已隐隐感知、却始终不愿正视的深渊,无可挽回地跌落。
事情终究变得错综复杂起来,她不无感慨地想。
在那卷关于她的将来的、迷雾般的但又充满希冀的画卷里,她清晰地感觉到某个部分正在无声地塌陷。
她站在崖边,身上最后一丝暖意被渐起的风缓缓带走。
她知道,白日已殁,暗夜将临。
在海面那片光渐渐消散的地方,一轮极淡的、银白色的月牙,不知何时已悄然悬在那里,一时间,落幕与序章,在刹那完成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