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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猫的领地 ...


  •   秋深了。
      山雾裹着凉意,缠在回春小院的瓦檐上,久久不散。
      檐角露水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嗒一声。轻得像叹息。
      汀兰醒时,枕边空了。
      暖烘烘的橘色影子,不在身侧。
      她披了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薄衫,赤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木纹凉丝丝的,贴着脚心。 脚步放得极轻,怕惊了这山里清晨的静。
      刚走到卧房门口,就听见细碎的声响。
      是猫爪蹭过藤编的轻响,混着风扫槐叶的沙沙声,从廊下飘进来。
      推开门。
      晨雾漫进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混着一点露水的湿润。
      初三蹲在廊下的藤椅上,正抬爪,一下下挠着椅扶手。橘色的毛沾了点雾水,软蓬蓬的,贴在身上,像团晒软的棉花糖。
      这是它占下的第一个地盘。
      藤椅临窗,日照刚好。汀兰铺了块旧棉布,软和得像云朵。
      初三刚来的时候,只敢蹲在椅角,身子缩成一团,耳朵竖得笔直。院外一声鸟叫,都能让它炸毛半天。
      如今不同。
      它蜷在椅中央,把整个椅面占得满满当当。转两圈,用爪子压平棉布,再趴下,脑袋搁在爪背上,眯着眼打盹。尾巴圈着前爪,搭在椅沿,晃一下,又一下。
      这是它的。
      从椅背到椅腿,都蹭满了它的气味。谁也抢不走。
      汀兰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耳朵。
      初三的耳朵立刻抖了抖,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像台小小的暖风机。
      她转身去堂屋,拿了个竹编的小簸箕,准备去晒些晒干的野菊花。
      初三立刻跳下来,小短腿迈得不急,跟在她脚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喵喵叫两声,声线软糯,像在说“等等我”。
      堂屋的木架上,摆着祖辈留下的旧物。老茶具、线装书、竹编筐,错落叠着。
      初三从不会跳上去碰坏东西,只爱蹲在木架下方的小凳子上,仰着脑袋看。眼睛圆溜溜的,盯着书页上的字,又盯着茶盏的纹路,像在认真审视这些“领地藏品”。
      汀兰路过,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毛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走到廊下,汀兰把簸箕放在晒架上。
      初三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簸箕的竹纹,又绕着晒架转了两圈,用身子蹭了蹭木架的腿。
      这一圈,是它的标记。
      告诉风,告诉路过的虫鸟,这廊下的晒架,归它管。
      雾散了些。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初三的橘毛上,落在汀兰的手背上。

      初三起身,开始正式巡视它的领地。
      先去菜畦。
      菜畦在院东,一垄一垄,整整齐齐。青菜长得旺,绿得发亮,叶尖挂着没干的露水。黄瓜藤爬满架子,垂着几根嫩黄瓜,裹着细细的绒毛。
      初三蹲在田埂上,身子绷直,耳朵竖成小三角,像个蓄势待发的小猎手。
      眼睛死死盯着青菜叶,一动不动。
      有菜青虫慢慢爬过,叶子轻轻晃了晃。
      它后腿微屈,猛地一蹿,小爪子精准地按住菜叶,轻轻一拨,虫子“啪”地落进草里。
      不咬,就用爪子拨着玩。拨过来,拨过去,看着虫子蜷成一团又展开,乐此不疲。
      玩腻了,抬头看汀兰,喵喵叫两声,尾巴甩成小扇子,像在邀功。
      这菜园,是它的猎场。它守着,不让虫子啃坏菜叶,也守着主人的园子。
      汀兰摘了两把青菜,掐了两根小黄瓜,放进竹篮里。
      初三跟在她脚边,走一步,跟一步。偶尔蹭蹭她的裤腿,软毛扫过布料,暖乎乎的。偶尔跑到前面,蹲在田埂尽头,回头等她,尾巴尖轻轻晃着,像在催“快点走”。
      像个小侍卫,寸步不离。
      再去老槐树下。
      院中央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秋日的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星子。
      初三围着树干转两圈,前爪抬起来,轻轻挠着树皮。几道浅痕,留在灰褐色的树干上,细细的,却格外清晰。
      这是它的标记。
      告诉山里的风,告诉路过的虫鸟,这棵树,是它的。
      挠完,它趴在树根的软草上,肚皮贴地,晒着太阳。四肢舒展,伸个懒腰,露出粉嫩的小舌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阳光落在它的橘毛上,泛着暖光,把它照得像团小灯笼。
      汀兰搬了张竹椅,坐在树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翻旧的书,翻开。纸页泛黄,带着淡淡的墨香。
      初三立刻爬过来,蜷在她的腿上,脑袋枕着她的膝盖,眼睛半眯着,又开始打呼噜。
      汀兰低头看它,书页上的字晃了晃,视线落在它软乎乎的耳朵上,落在它轻轻摆动的尾巴尖上。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蝉鸣的余音,还有院外溪水叮咚的声音。
      山里的静,裹着这点暖,裹着这点软,漫进心里。
      初三睡了一会儿,醒了。
      它从汀兰腿上跳下来,追着地上的光斑跑。
      光动,它也动。小爪子拍过去,扑空了,再追。来来回回,绕着槐树的树根跑,跑累了,就趴在地上,喘着气,舌头伸出来,小胸脯一起一伏。
      院里的光斑,都是它的玩物。
      追够了,它往柴房走。
      柴房在院西,木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点干柴的香气。
      刚来时,初三连柴房门都不敢靠近。里面黑,静,偶尔有老鼠窜过,吓得它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它大摇大摆走进去,踩着干柴,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跳上柴垛,在上面蜷一会儿,柴垛软乎乎的,像个天然的小窝。
      它在柴房里转一圈,嗅嗅竹筐里的干草,扒扒堆在角落的旧竹筛,把每一处都蹭上自己的气味。
      这柴房,也是它的。
      转完,它从柴房里叼出一个小小的绒球——是汀兰上次织毛衣掉的毛线团。
      叼着毛线团,它跑回槐树下,把毛线团放在 汀兰脚边,用爪子拨了拨,抬头喵喵叫。
      是想玩了。
      汀兰放下书,用脚轻轻踢了踢毛线团。
      初三立刻扑上去,抱着毛线团滚来滚去,爪子抓着,咬着,玩得不亦乐乎。橘色的身子和白色的毛线团缠在一起,像朵开在地上的小橘花。
      汀兰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想起刚捡到它的时候,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乱糟糟的,沾着泥,眼睛里满是警惕。
      不过短短几个月,它就成了这座院子的小主人,占着藤椅,守着菜园,护着槐树,巡视柴房,还会黏着她,跟她撒娇。
      原来一座院子的生机,能被一只猫,这么轻易地点亮。
      玩累了,初三把毛线团丢在一边,趴在汀兰脚边,肚皮朝上,露出软软的肚皮。
      汀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肚皮。毛软得像云朵,肚皮暖乎乎的,还轻轻起伏着。
      初三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像台开足了马力的小马达。
      院外传来几声鸡叫,还有山下村民赶牛的铃铛声,淡淡的,从山风里飘过来,不吵,反而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汀兰抬头,看向院外的小路。
      小路蜿蜒着通向山里,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像撒在绿毯上的碎钻。远处的山林,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叶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油画。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初三,看着它蜷成一团的小身子,看着它轻轻摆动的尾巴尖。
      心里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城市里的奔波,疲惫,焦虑,都被这山里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原来安稳,从来不是人声鼎沸,而是一人一猫,一院清欢,一草一木,皆是心安。
      初三突然动了动,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院门口的篱笆根。
      蹲下来,盯着篱笆外的草丛。
      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圆溜溜的,盯着一片晃动的狗尾草。
      汀兰走过去,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原来是一只小松鼠,抱着一颗松果,从草丛里窜出来,又飞快地窜回了树上。
      初三盯着松鼠跑远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汀兰,轻轻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你看,有小松鼠”。
      汀兰笑了,伸手把它抱起来。
      初三不闹,乖乖窝在她怀里,脑袋靠在她的手臂上,眼睛半眯着。
      阳光落在它的橘毛上,泛着暖光。
      汀兰抱着它,走回槐树下,重新坐在竹椅上。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溪水叮咚,虫鸣唧唧。
      一人,一猫,嵌在这秋日的暖阳里,嵌在这满院的生机里。
      这院子,是初三的领地。
      也是汀兰的归处。
      秋意渐浓,却暖得刚好。

      篱笆外的松鼠早已没了踪影。
      初三还扒着汀兰的手臂,往树梢方向望。
      小耳朵一颠一颠,满是好奇。
      汀兰抱着它,往槐树下走。
      脚步轻缓,踏在落了碎叶的青石板上。
      叶子被踩碎,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把初三放在膝头。
      猫身子软,一落稳,就往她怀里缩。
      脑袋埋进她臂弯,只露出一截橘色尾巴,慢悠悠晃。
      风又起。
      槐叶簌簌落。
      几片黄叶子,飘落在初三背上。
      它不动,懒得甩。
      一副占着地盘、懒得计较的慵懒模样。
      汀兰抬手,拈走叶片。
      指尖拂过它脊背,毛蓬松又暖。
      初三喉咙里滚出呼噜声,低低的,绵绵的。
      像山涧细流,淌得人心头发软。
      它在这院里,早已不是过客。
      是主人。
      是守院的小灵物。
      歇了片刻,初三挣开她的手,跳落地面。
      步子稳,步态松,不再是初来时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它沿着院墙根走,一步一嗅。
      墙根长着青苔,湿软。
      还有几株不知名的小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
      初三低头,鼻尖蹭过草叶。
      又抬爪,轻轻扒拉两下泥土。
      像是在给自家地界松土。
      院墙转角,堆着几块半旧的青石。
      是祖辈修院时剩下的,棱角被岁月磨圆。
      初三绕着石头转了圈。
      抬爪,在石面上挠了挠。
      浅淡的印子,不深,却是它的记号。
      这一方墙角,归它。
      再往前走,是院角的老井。
      井沿青石光滑,沾着常年不散的潮气。
      初三不敢太靠近,只蹲在几步外,歪头往井里望。
      井水深静,映着一小块天空。
      它看了半晌,尾巴轻轻扫地。
      大概是看不懂,又觉得无趣,转身走开。
      它的领地,有界。
      不闯险地,只守安稳。
      廊下晒着的野菊花,散着清苦淡香。
      初三走过去,围着簸箕转。
      不扒,不碰,只低头嗅。
      花香入鼻,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模样憨拙,惹人发笑。
      汀兰坐在竹椅上,静静看着。
      看它把小院一寸寸走遍。
      看它把每一处,都烙上自己的气息。
      从前这院子空。
      风来,风走。
      云来,云去。
      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初三来了之后,画就活了。
      有了小爪子踏过的痕迹。
      有了软毛蹭过的温度。
      有了细碎的喵呜,有了慵懒的呼噜。
      有了活气。
      初三巡视完一圈,终于累了。
      它不再乱跑,径直跳回廊下那把藤椅。
      这是它最心安的位置。
      居高,能看遍全院。
      向阳,能晒透一身毛。
      它在椅上转了两圈,把身子压得松软。
      尾巴圈住爪子,下巴搁在膝头。
      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扫视自己的江山。
      菜畦是它的猎场。
      槐树是它的王座。
      柴房是它的秘地。
      院墙是它的边界。
      连主人汀兰,都被它划进了领地范围。
      她走,它跟。
      她坐,它偎。
      她静,它陪。
      山里的日光,走得慢。
      雾散尽,天澄蓝。
      云丝淡淡,飘得不急不缓。
      初三在藤椅上睡熟了。
      小肚皮一起一伏,呼吸轻浅。
      偶尔爪子轻轻抽动,大概是梦里追了蝴蝶。
      汀兰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风拂过发梢,带着草木与阳光的味道。
      她望着院里的猫,望着满山秋色。
      心里没有杂念。
      没有奔波,没有焦灼,没有拥挤的人声。
      只有一院静,一只猫,一个归人。

      这就是初三的领地。
      也是汀兰的,回春。
      猫守着院。
      她守着心。
      岁岁安稳,岁岁清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猫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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