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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旧事 男主父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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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姨和泉安离开后,热闹的院子顿时冷清下来。
屋里的灯熄灭了,蔺临远挥手令进门添油的仆人退下,独自走到窗边。
夏天的夜空里繁星点点,星光像薄纱一样笼在院子里,偶尔有提着灯笼的仆人穿梭其中,周遭熟悉的一切仿佛变得遥远而陌生,蔺临远心里某处浮起模糊的感受。
他已经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场景,可是黑夜使得他的感官格外敏锐,一缕清风、一声虫鸣都能引起他的注意,继而像是扯动丝线那样牵动心底的记忆。
慢慢地,一个人影在他心底浮现。
就像月光投向大地一样,阴遥花的影子覆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从无始无终的梦境中醒来时,睁开眼睛便看到披着星辉的阴遥花,她的表情隐没在夜色里,却令人无来由地感到安心。英气的眉,沉静的眼,绯红的唇……其实,就算逆光中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早已能清晰地勾勒出她的五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受控制的……记忆。
一声轻响,屋子里出现了一点光亮,是晏姨将烛台放到桌上。
“时间不早了,世子记得好好休息。”晏姨就着烛光拿起自己的针线篮,便要出去。
“我还不困,”蔺临远看出她欲言又止,“晏姨有话可以直说。”
晏姨低着头将周围的烛台都点燃了,等柔和的烛光布满屋内,她缓缓坐到桌前,“小姐在的时候,总是要将所有灯火都点着的,她说这样亮堂,看着心里也明亮些。”
蔺临远没有说话,他的母亲,已故楚王妃,一个在京城已经无人记得的女人。
虽然晏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她是世上最开朗最善良的侠女,是楚王唯一的挚爱,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母亲。然而蔺临远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的印象全凭晏姨的描述拼凑而成,他其实从不了解那个女人。
“世子,”晏姨忽然轻声问道,“小公子中邪那天来王府的两位姑娘,你喜欢哪一位呢?”
蔺临远猛然收回目光看向晏姨。
“我还没老眼昏花到那个地步,这几个月以来我已经看明白了,你对易郡主并无情意,我去找泉安打听,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晏姨笑着拿发簪挑灯花,“况且,那天晚上她翻窗来找你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倘若不是我举的那盏烛火,你们大概还能继续聊下去,但我不能拿两个年轻人的清誉冒险。”
“不是他想的那样,也不是您想的那样——”蔺临远有些窘迫地解释,“我……”
“其实,少年人知晓什么情爱呢。从话本和戏曲里?从长辈的故事里?”晏姨摇头,“知晓个中滋味的人说不出口,而能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是不能自拔了。”
她笑着看了一眼蔺临远,“世子长大了,有喜欢的姑娘了,真好。原本我还担心,你从小失去了母亲,王爷又是那样的性格……你没见过他们琴瑟和鸣的样子,所以很难相信现实里真有那样一见倾心、矢志不渝的爱情吧。”
晏姨又沉默了很久。
“是时候了,听听你父母的故事吧。”
晏家,这个家族的名声在京城并不煊赫,但在江湖上却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传说,息国的开国君主是神明与人类的后代,他承载着开辟新历史的使命,在这片龙息之陆上建立了息国。建国之后,皇帝分封功臣,唯独晏家的先祖拒绝了朝堂的职位,有人说他是因为功高盖主不得不急流勇退,也有人说他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杀戮和谋算。总之,晏将军放弃了朝堂上的名位,只是象征性地接受了皇帝赐予的爵位,之后便带着一家老小回到他起兵之前的故乡。
不过,晏家人似乎骨子里就有一种势如烈火的勇气和不甘沦落的傲气,晏家的后代传承了晏将军的武术和术法,也继承了晏将军晚年提出的行侠仗义的家训,历代晏家子弟以捉妖除魔为己任,由此扬名江湖,成为一方望族。
“二十五年前,你的母亲就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捉妖师。”晏姨恍惚地微笑起来,仿佛还是那个跟在小姐后面的小丫头,眼神中满是怀念,“及笄当晚,她带着我悄悄溜出晏家,目的是追杀一只流窜的妖兽,想要以此证明她身为晏家人的能力。”
后面的故事蔺临远已经听过无数遍,那是坊间说书中最常见的侠女与皇子的故事。行侠仗义的侠女在追杀妖物的途中遇到外出游玩的皇子,她从妖怪魔爪下救他一命却身负重伤,他被她的勇气和善良打动,带她回宫养伤,日久生情,终成眷属。
然而,蔺临远根本无法将故事里那个温文腼腆的皇子与冷寂疏离的父王联系起来,他一直认为那些美好的描述不过是晏姨将记忆美化的结果。
“其实,事情远没有那么顺利。”
仿佛知晓蔺临远的质疑,晏姨深深叹了一口气。
晏家家风开明,虽然不舍女儿远嫁进京,但不忍违背她的心愿,最终同意了婚事。关键在于先帝的态度。先帝自登基以来,始终打压江湖势力和修道世家,况且楚王身为太子胞弟,先帝对他的婚事抱着许多政治考量。
因此,先帝起初并不愿意给两人赐婚,据说当时还只是郡王的楚王在宫里苦苦哀求,这才如愿抱得美人归。
“那时王爷和你一样的年纪,性格也有几分相似。或许是因为有个潇洒外向的太子哥哥,为了避免招惹麻烦,所以他格外内敛谨慎。为求娶小姐而违抗先帝的旨意,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冲动了。”
蔺临远心中了然,先帝的冷酷多疑与才智谋略一样出名,有这样的皇帝父亲,任何孩子都会战战兢兢。
尤其是在先帝晚年,他信任方士和暗探多于朝臣和皇子,甚至曾经发生过暗探公然阻止太子入宫觐见的事情,那段时间里,京城里的大臣和宗室都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先帝找到错处,轻则申斥罚俸,重则抄家问斩。
“所以,当年母亲之所以在怀孕的时候回晏家,也是因为先帝的原因吗?”
“不错。”晏姨点头,“其实,小姐一直都想回晏家看看,可先帝对诸位皇子的动向一清二楚,为了王爷的安全和名声,小姐始终没有提起回娘家的事情,甚至都快断了联系。直到先帝病重,京城里人心惶惶,王爷让我陪小姐回娘家待产,你……你是我在晏家亲手接生的。”
说到这里,晏姨眼中已有泪光,“在你之前,小姐原本也有过孩子,但因为各种缘故,都没能生下来。生产之后,小姐的身体几乎是油尽灯枯了,她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着身体,第二天就坐上回京的马车。世子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是为了你和王爷啊。”不等蔺临远回答,晏姨喃喃道,“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我扶着小姐走下马车,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还是死死抱着你不肯放手,王爷跑上前来要扶她,小姐却把你送到王爷面前,直到他将你抱在怀里,小姐才露出笑容。”
夜深了,烛火再度暗下来,蔺临远盯着烛火出神。
某些他本以为早就忘却的记忆在某个角落出现了,犹如鬼魅。
很多年前的春天,温暖的风穿过回廊,眉目模糊的女人的怀抱,廊下的文雅男人在微笑……
但为什么要提起这些事呢?
女人早已死去,男人则生不如死,现在,蔺临远或许是唯一记得这些事情的人,可他一个人记得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在很早的时候就暗暗下定决心:绝不回望。
蔺临远回过神来,看到晏姨发间的几缕白丝,想到二十年前抱着自己回到王府的母亲,又想到双鬓斑白的父亲,原来那样一个不为外物所动的人,曾经也有为了某人而不顾一切的时候。
又或者,正因为倾尽了所有爱意,所以再也生不出其余的感情了。
“晏姨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像父亲当年那样,请求陛下赐婚吗?”
“不。”晏姨抹了抹眼睛,“虽然我的确这样想过,但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忽然就放心了。”
她欣慰地看着蔺临远,这个承载着小姐最后的愿望的孩子。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但蔺临远填补了那个部分,她曾发誓要保护这个孩子,现在更是如此。
“你身上流着晏家的血,我相信你会比当年的王爷更勇敢、更执着。”晏姨脸上忽然浮现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要叮嘱你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一定要相信王爷。小少爷出事后,王妃对你深有怨言,但王爷始终是向着你的。”
“听晏姨的话,小姐不在了,王爷就是你最大的依仗,只要有他在,谁也不能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