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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生日 某人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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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宅后,山无俦坐在后院凉亭里,手中拿着一卷翻开的书,却出神地看着天际。
他不喜欢傍晚,蓝天被夕阳染成缠绵的绯色,云间的金色阳光逐渐黯淡下去,于是所有东西都被附上一层阴影,最终归于沉沉黑寂,寂寞得令人心冷。
山家人口稀少,偌大的山府,其实只有他、一位老管家和几位仆人,因而无论何时都是安静的。山无俦无数次设想过,待将两位妹妹接到京城,那时候的山家才是真正的“家”。
身后外传来脚步声,山无俦立即回头。
修长的身影分花而来,却是阴遥夜。
“兄长?”山无俦微微一愣,站起来。
“看来是在等人啊。”
阴遥夜穿着石青的官袍,似乎是从大理寺归来后直接来到山府,他将手上的官帽放在石桌上,径直坐下,笑着看向山无俦,“我来得不是时候?”
“当然不是。”山无俦摇着头坐下,为阴遥夜倒茶。
“在看书么?说起来,咱们已经很久没有讨论过书中的义理了。”阴遥夜感慨,“一入朝堂,杂事繁多,反而没有当初读书的心境了。”
山无俦不以为意,“兄长不是那种汲汲名利的人,等我入仕后,咱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讨论诗书,对了,还有公务。”他说这话时目光炯炯,显然十分期待入仕后的生活。
“我之所以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阴遥夜放下茶杯,“我听同僚说,你前不久去了一趟大理寺,无俦是准备将大理寺作为仕途起点么?”
一般来说,中举的学子都会由吏部统一安排去向,但当今陛下看重人才,特许一甲三人可以选择想要去的部门,再由皇帝和吏部酌情安排。
“是啊。”山无俦答应得十分爽快,这件事他原本就没打算瞒着阴遥夜。
“京城里的三省六部九寺你都了解,”阴遥夜沉吟片刻,“这话我或许并不该说……但是,大理寺并不适合你。”
山无俦怔怔地看着阴遥夜。
阴遥夜继续说:“其实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的。大理寺虽然是三法司之一,然而这些年来逐渐被刑部压制,或者说,九寺的职权正在逐渐转移至六部。我已经打听到,六部现存的空缺只在工部和户部……或者你有没有考虑过外放呢?不过,你们兄妹刚刚团聚,留在京城也好,中书省有个修撰的缺,你又从小喜欢看书……”
阴遥夜用手摩梭着瓷杯的边缘,侃侃而谈,却没有注意到山无俦渐渐变了脸色。
“兄长说的,从来都很有道理。”
待阴遥夜说完,山无俦垂下头只说了这一句。他性格和善,极少与人争执,但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其实是很执拗的。
“你们啊……”阴遥夜低低地叹息,“山阴两家的惨案至今未破,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想要来大理寺吗?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并不希望你用前程来换一个答案。况且,这件事有我和遥花——”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更不想缺席。”山无俦抬头直视阴遥夜,“兄长……十年以来,你待我如兄如友,关爱备至,或许也有那么几分缘故,是因为觉得当年山家被阴家连累吧?”
他想到阴遥花,那种为目标而坚定前行的模样,让他生出强烈的憧憬。
“不一样的。”阴遥夜摇头,“遥花的理想是除妖卫道,可你不一样。我知道,你从小就有澄清妖患、登朝入相的志向,可你数一数,历来的将相首辅,可有出自大理寺的?况且,断案并非你的特长和兴趣。”
山无俦沉吟半晌,认输似地说:“兄长说得对。”
他抬头,正对上阴遥夜认真的目光,有些自嘲地笑了,“有时候我觉得,兄长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还记得小时候没人陪,我一个人就在书房中看一整天的书,看完了只觉得心中澎拜,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山伯他们念叨着我读书读傻了,我自己也这样以为,只有兄长你愿意跟我聊书里的内容。”
“你是至纯至性的人,也许书中的世界更适合你吧。然而,人生于世便要面对现实,有时候,也许功利一些——”
“这话倒很对。”一声女子冷笑,打断了阴遥夜的分析。
坐着说话的两人都抬头看去,只见白衣绿裙的山无忧拂柳而来,她眉间点着一颗朱砂痣,发间插着几只金簪玉钗,与素淡的衣裙形成鲜明对比,华贵而清冷。
天色已暗,她悄然出现在夜色中,却如天仙般令暗夜生辉。
“总之,我言尽于此,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阴遥夜对着山无俦说完最后一句话,又对山无忧点头致意,缓步离开了。
山无忧对阴遥夜的行礼视若无睹,等他走开了,才走到桌前坐下。
“阴遥夜于我而言是亲兄长一样的人,以后不可对他如此无礼。”
山无忧依旧置若罔闻,而是自顾自地坐下。
见到妹妹终于回来了,山无俦很想笑着迎接她,然而因为当初阴遥夜劝说山无俦接受主家安排的事情,山无忧对他抱有敌意,这点令山无俦颇为头疼。
晚风拂过,山无俦嗅到一股冷冽甘甜的幽香,他变了脸色,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几天你总是早出晚归,究竟是去了哪里?”
“怎么,哥哥对阴家人和颜悦色,对我这个亲妹妹反而一开口就是质问?”
山无忧为自己倒茶,茶水早就凉透了,透出一股淡淡的苦涩。
她想起白日里喝的极品茶叶恩湜玉露,配着疆州青玉磨成的茶盏。再看看手上淡而无味的冷茶,顿时没了胃口,嫌弃地放下茶杯。
山无俦将她的神情和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很不是滋味,“京城不比山中自由,有很多门道规矩,要记得谨言慎行。”
“自由?”山无忧翻了个白眼,“我倒觉得,京城比山里好多了。”
她站起来看着周边,眼睛中充满渴望,“高楼广厦、服饰珍玩,见识了最美的绫罗绸缎,喝过了最美的琼浆玉露,嗅过了最贵的紫檀沉香,我活了十八年,现在才知晓天下之大,人生之趣。还好,不算太晚。”
“所以,你果然去了天香楼。”
“那几个奴才跟踪的身手太差,我说,还是赶紧辞了他们吧。”山无忧笑着看向山无俦,“哥哥现在是探花,未来可能出将入相的人,府中奴仆可得选好点。”
“够了!”山无俦拍桌,“你毕竟是个良家女子,怎能去那种地方?”
他蹙眉质问:“进京以来,你想要的侍女、衣裙、首饰、美食,我无不一一为你寻来,但是,你不能妄想超出咱们家境的东西。”
“妄想?”山无忧神色古怪地看着山无俦,在他面前站定。
“哥哥猜猜这条绿罗裙值多少金?蜀州运来的锦缎,经过苏州绣娘的巧手,再嵌上南州的珍珠和疆州的羊脂玉,就是宫中娘娘们的衣裙,也不过如此了。”
山无忧轻轻转了一圈,绿裙底端绣着的花草暗纹也跟着动起来,像是清水里的水草飘摇,柔美鲜活。
“哥哥觉得这条裙子适合我吗?”
不等山无俦回答,山无忧幽幽地开口:“半个月来,已经有十个男人向我示好求婚了,他们要么是富商,要么是高官,出手的赏金都是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
山无俦只觉得心痛,偏过头去不再看妹妹。
“哥哥放心,一群色欲熏心的蠢货而已,我可不会嫁给这种人。”山无忧宽慰他,“我既然有绝世容貌,又身怀高深术法,何必像普通女人那样与他们纠缠?倒不如说,对这些人而言,娶我才是妄想吧。”
山无俦默然半晌,长叹道:“倘若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那我确实给不了。”
山无忧却只是盯着他,“哥哥,我不是怨你,我是在为你不平啊。”
她与山无俦对视,直到那双相似的眼眸中出现自己的身影。
“你是皇帝钦点的探花,可一个探花在京城又算什么呢?勤勤恳恳几十年熬资历?”山无忧的语气由怜惜变为狠恶,“你的皮囊和头脑,足够帮你登上高位,你也应该登上高位,而不是在这里自居凡人,就像一只凤凰混在鸡窝里!”
她继续循循善诱,“尊卑贵贱古已有之,不说人妖之别,就是人与人之间,永远是更强大、更有权力、更有财富的人赢到最后。哥哥想庇护弱者,但你要知道,你与他们原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弱者?”山无俦忽然问道,“你还记得爹娘吗?”
山无忧愣了一下。
“咱们父母难道不是弱者?父亲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却处处遭人白眼,家中贫寒,否则当初也不必将你和小妹放到邻居家照看。”山无俦语气沉痛,“咱们难道不是弱者?十年前,一个邪道便能杀死十余条人命,主家的一封书信就能让咱们兄妹分离。我读书科举,不为别的,是希望能让天下的贫苦百姓、孤苦孩子都不必受咱们当年的苦。”
山无忧无声地笑了。
“荒唐大梦!”她再开口时,表情比山无俦更冷,“阴遥夜说的不错,你应该活在书中才对!万物原本就有区别,有区别便有强弱胜负,便有尊卑贵贱。别说朝堂了,就是在江湖里,那么多世家,订了一条又一条规矩,结果呢,还不是照样弱肉强食!”
山无忧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哦,对了,还有修道的遥花妹妹,多么飒爽脱俗的妙人啊,但在王孙公子面前,不也得处处温驯服从?真是白白浪费了她的一身修为。”
山无俦冷冷回击,“她不会像你这样利欲熏心!”
山无忧只是冷笑,“那就拭目以待吧。”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山无俦的低喝,“站住!”
山无俦上前两步走到山无忧面前,从怀中拿出一支素色发簪。
发簪通体白玉,簪头却透着一抹鹅黄色,那是一朵拇指大的金黄小花,不是迎春也不是腊梅,造型颇为奇异。
“你总算没忘记回家。”山无俦侧过头不去看她,“或许你说得不错,我不是合格的哥哥,但……生辰快乐。”
他将发簪塞到山无忧手中,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直到山无俦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中,山无忧还站在原地,她将发簪拿到眼前,借着月光端详。
这几个月里,山无忧在天香楼看惯了各种珠玉首饰,也逛遍了京城的首饰铺子,比这枚簪子贵重华美的不胜枚举,然而都没有这样的花朵。
京城人爱附庸风雅,常见的花样要么是牡丹、玫瑰这类雍容富贵的,要么就是梅花、兰花这类格调高尚的。
但是,绝不会有任何一家首饰铺子会设计这个花样,大概也没人能认出这种花卉。
因为这是山家故乡里生长于高山之上的金蕊兰,山无忧小时候最喜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