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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院 活脱脱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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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绍思伫立山崖边,摇摇欲坠。
怒火尚未彻底熄灭,滔天的迷茫与困惑卷土袭来:她想不通余舒为什么参加非法竞速,为什么被针对,为什么凭空冒出个混蛋小叔……
又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把挑事的人一拳打翻?
想不通,更不敢想。
她走到余舒身旁,坐下,将头深深埋进膝盖,试图藉此获取一些安全感。
“余舒,你怎么搞的啊。”
喃喃自语,回应她的只有山风。
余舒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安静得像是在午后教室小憩。也许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得意于恶作剧得逞,笑弯了眼:
“被我吓到了吧?”
再极尽怜惜地拥她入怀,求她原谅。
这样幼稚的招数,他从前是百用不赖的,陆绍思也曾不厌其烦。
没想过收尾如此狼狈。
鲜血模糊了他的脸庞。陆绍思忍不住抬手,想拭去他脸上血迹。咫尺距离,差一点碰到……
山脚下,传来救护车朦胧的警笛声。
随之响起的,是心中的警笛。
她收回手,缓缓起身。山风争先恐后灌入驼色风衣,衣角猎猎作响。
*
医院走廊充斥消毒水气味,灯光昏暗,寂静无声,只有钟表走针在耳畔滴答滴答。
凌晨三点,整座城市陷入睡眠。
陆绍思倚墙斜立,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病房门口,那扇狭小的方形窗玻璃上,不曾离开。
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侧头看去,宁瑶正急匆匆踱着碎步跑来,压低声音唤她:
“绍思——”
音调很轻,也很欢脱,看样子应该是没被批斗太狠。
陆绍思放下心来,微微摆手:“都说了不用过来,我打算等人醒了再走,还不知道得待多久。”
“没事啦,我陪你一起等。”宁瑶应得干脆,注意到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眉间疲态毕现,不由疑道:
“不过说真的,你那会儿干嘛要打人?要不是我拦着,你都要把他头骨砸瘪了。”
陆绍思轻笑:“哪有这么夸张。”
“有!你不知道你当时多吓人……”宁瑶皱起眉毛,转而笑眯眯道:
“还说自己变冷漠了?明明跟高中一样,看到有人被欺负就什么也不管地冲上去。这才是我认识的小剑龙嘛。”
陆绍思无从开口,只能摇头:“宁瑶,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宁瑶戳戳她的肩膀:
“哦——是不是摘了头盔之后,你觉得人家好看,动色心了?”
宁瑶手指的力度及其轻柔,开个玩笑,陆绍思却像断线风筝似的连退数步。
堪堪站稳,她一点点抬起头,轻声道:
“宁瑶,那个人是余舒。”
“……?”
宁瑶脸上笑容凝固:“余、余舒?我们高中那个……?你的初恋男友?”
陆绍思嗯了一声。
“陆绍思!”
宁瑶声调陡然拔高,被隔壁病房的家属探出头狠瞪一眼。
“抱歉抱歉……”她连忙捂住嘴,朝人鞠躬道歉。再度看向陆绍思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她抓住陆绍思肩膀:
“什么情况?确定没看错?零一是余舒?他他他怎么会变成那样?”
陆绍思别过脸,被这一连串疑问句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跟他联系过了。你知道他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吗?”
“这几年……”宁瑶的表情变得欲言又止:“只知道那件事后,他被判了两年。”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两人之间再度遁入沉默。
陆绍思尽力拼凑他的人生轨迹:入狱两年,五年杳无音讯,再次出现是在非法竞速赛上,受人暗算。她不敢想象这七年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少痛苦,而这一切痛苦的源头,是她。
她瘫靠墙壁,两手死死抵住额头。
宁瑶的安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绍思,别这样,等他醒来再问也不迟……”
太迟。
她的勇气来得太迟,假如还有机会弥补……
“护士小姐!”走廊尽头忽响起陌生女声:“204病房是在哪里?”
二人循声抬头,入目是个外表精致的女孩,身着针织毛衣和百褶裙,黑色过膝靴,手上漫不经心拎了只香奈儿包包,在膝头磕来磕去,包链上形形色色的金属挂饰撞声清脆。
护士给女孩指个方向。陆绍思支起身子,同陌生女孩遥遥对视。
高瘦,漂亮,养尊处优。
她心脏兀地刺痛,连常年伪装的面具都要挂不住了。女孩大步走来,笑道:
“是你们把余舒送进医院的?多谢了。”
陆绍思微笑点头,回句不用谢,就词穷了。
她的视线落在女孩脸上。年纪不大,像大学生,然而不可遏制地怀疑起她和余舒的关系,试图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敌意。
好在并没有。
这反而让自己更显可悲了:跟一个也许不到二十的女孩子争风吃醋?无聊,实在不像她陆绍思的作风。
女孩歪头打量她和宁瑶:“你们,认识余舒?”
陆绍思正要开口,宁瑶先一步上前,替她解了围:
“你好,我是英南派出所民警,也是余舒的高中同学。”
女孩挑眉,一改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态:“警察?你好你好,我是余舒他妹。”
如此坦诚爆出自己的身份,反叫陆绍思更加迷惑:
余舒明明是独生子……啊?这件事,她百分百可以肯定。
宁瑶问:“是医院这边给你打的电话?”
女孩点头:“嗯,其实余舒这人经常受伤,医院里的护士都眼熟他了,一出事就给我打电话。啊,医药费也是姐姐你垫付的?”
宁瑶朝陆绍思努努嘴:“是这位姐姐啦。”
陆绍思正要客气几句,女孩已挡到她面前,道了谢,又翻找起自己的包包,喃喃自语:
“奇怪,银行卡呢,不会落在车上了吧……”
“没关系,不用还的,一点小钱。”
陆绍思想打住她,女孩却摆手,执意道:“那怎么行,你在这儿等我,很快回来。”
不待人反应,扭头离开。
宁瑶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余舒,哪来的妹妹?”
“不知道。”陆绍思垂眸:“可能是没有血缘的妹妹吧。”
她心里泛起苦涩的涟漪,圈圈扩大,但深知已没有追问的资格。尽力用理智克制住,平静道:
“我进去看看余舒,然后就走吧。”
推开病房门,夜与黎明交汇的刹那,克莱因蓝色天光在窗外亮起。
病床上,余舒额间缠绕洁白绷带,半张脸映出晨曦,另半张脸隐入黑暗。呼吸平静,眉头却紧紧皱起,似是睡得极不安稳。
她站在床边,只瞥一眼,无数回忆顿时如雪崩般劈头盖脸砸下来,疼到快要窒息。
她仓皇垂下头,不敢再看:
“余舒,你好好养伤。这张卡你收下,以后不要再去干这么危险的事了。我走了。”
说完,在他枕旁扔下一张银行卡,转身欲走——
衣角突然被攥住。
比羽毛落地还微弱的力气,却激起她浑身战栗,半步也迈不出去。
僵直回身,余舒的手滑落床边,人仍处于昏迷之中,胸口剧烈起伏,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呓语。
“余舒……你醒了吗?”
陆绍思心跳骤然加快,俯身靠近他,侧耳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唔……”
余舒睫毛猛颤,好几次试图睁眼都以失败告终。陆绍思想按急救铃,伸出手的瞬间,听到他含糊不清吐出一个字:
“疼。”
委屈极了。
她似是被什么击中,轰的一声。坐到床边,手心颤抖地覆上他的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
睫毛摩挲掌心,像有蝴蝶振翅。
窗外落叶飘落声清晰可闻,晨曦渐亮,光线沿着床尾一点点上移,最终落在她的指尖。
陆绍思抽回手,让光斑停在他眼前。
一点没变。真的,一点也没变。
余舒眉心蹙起,下意识寻找那双温暖舒适的手,脑袋轻蹭她腰窝。她小心按住他的额头:
“别动,你有轻微脑震荡。”
余舒仍是那般不爱听话,动作没停,反而变本加厉,直到额前纱布渗出鲜红的血渍。
“余舒……!”
陆绍思慌了,眼看血渍在眼前晕染扩开,甚至有血液沿着脸颊缓缓流下。她束手无策,只好捧着余舒的脸小声安慰:
“别动别动,我在这儿,没事的。”
“疼……”
分明是昏迷的,却好像吃准了她不舍离开,蹭她手心:“我疼。”
陆绍思咬牙,仓皇松手:“我去给你叫医生。”
她起身,把银行卡塞进枕头底下,连按急救铃,而后逃也似的离开病房。
活脱脱一个提裙无情的金主,她自嘲想。
连等余舒醒来的勇气都没有,好在余舒也不会知道是她救了他,不会知道她在走廊外枯等整夜,更不会知道她最终选择的道歉方式,仅不过是张单薄银行卡。
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把她死死抱在怀里,又气又急地说:
“陆绍思,你把我当什么了?花几个钱就能玩弄我的真心吗?”
陆绍思轻笑出声。
转而,双手捂面,浑身无力地颤抖起来。
车窗外,天终于亮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