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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国 无可挽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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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陆绍思又做噩梦。
梦里是漆黑静谧的小巷,冷雨从天而降,在她脚下黏稠流动如地狱深处的触手。
突然有人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疼痛锥心,几乎要把那节突出来的腕骨碾为齑粉。
陆绍思闭眼也能猜出这人是谁。
高瘦,黑色卷发,左耳熠熠发光的黑曜石耳钉,笑起来露出一截鲨鱼齿,嗜血而尖锐。
她记得他叫江颐,尽管二人在此之前素不相识。
江颐步步逼近,把她逼至巷尾,脊背贴上冰冷粗粝的墙壁,还不肯罢休 ,似乎是想看她是否有本事把自己凿进墙里。
他缓缓开口:“陆绍思。就是你打了我朋友?”
陆绍思退无可退,抬头怒瞪他:“是他们先欺负人。”
“欺负人?”
江颐停住脚步,嗤笑一声:
“说几句实话就叫欺负?好冤枉啊,你们本来就是穷酸公校的穷酸学……”
啪——
话没说完,陆绍思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尖锐而响亮的声音响在雨中,震得手心痛痒,连带整条小臂都开始发麻。
她咬牙,手指他:“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江颐半边脸被打偏,露出卷发下遮掩的眼睛,指印泛红。他抬手轻轻摸脸,没转头,眼睛却斜睨看向她:
“道歉。”他勾起嘴角:“先给我道歉,再给被你打伤的我朋友道歉。”
陆绍思下巴一扬,倨傲说:
“你做梦。”
“我做梦?”
江颐声音很轻,压抑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后退半步。陆绍思以为他妥协了,忽被自上而下拽住衣领,拎小鸡仔似的,对上他阴鸷含笑的眼睛。
能感觉出来他是收着力的,没动真格,只是逼迫她踮起脚直视,一字一句:
“道歉。”
“你先让他们道歉!”
“我如果不呢。”江颐忽凑近面庞,和她鼻尖相对,薄荷冷香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陆绍思,你很漂亮。”他表情有些怪。
“?”
要么坐下来好好谈,要么狠下心掐死她,拿这种恶心话侮辱人算什么意思?陆绍思也恼了,怒火蹭地燃烧起来,彻底烧灭脑海残存的理智:
“去你大爷!”
她如饿狼鬣狗般撕咬江颐的手腕,踢打,狠踹,全然无济于事。
江颐全盘接受了她的攻击。拎起她,欣赏她垂死挣扎的姿态,仿佛是钓鱼佬欣赏垂钓物的眼神,看鱼在没有水分的干涸空气中苟延残喘,浑身鳞片暴颤,并对此乐此不疲。
“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他不笑了。
陆绍思只觉天雷滚滚:“你认真的?”
江颐点头。
“那你先松开手。”
他松手。
“耳朵凑过来。”
“干什么。”
“我有点害羞。”陆绍思小声。
江颐迟疑片刻,低头靠近她,侧耳。
她突然仰起脖子咬住江颐的左耳,狠命咬下去。骨肉撕裂,有温热血液溅在眼珠子上,眼前顿时猩红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呼吸不了。五感尽失许久,也许是晕过去了。
等再次睁开眼睛,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却看到此生难忘的景象:
满地殷红,江颐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墙根,小腹血肉模糊,鲜血正顺着指缝往外汩汩流淌。
江颐身前站着一个少年。
“余舒……”
铺天盖地的血红蛛网蔓延在余舒周围,被雨水冲刷成漆黑大河,流向她脚下。
“我在。”
余舒颤抖的手紧握刀柄,血液顺着白刃往下滴答,滴滴答答,索命鬼一般提醒她,那转瞬即逝的片刻里发生了什么——
悲剧,无可挽回的悲剧。
“绍绍,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绍思轰然坠地,梦境随之坍塌。
舷窗外是墨色如晦的夜幕,飞机机翼破开云层,正往地表缓缓降落。
C市灯火如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星线,将这座城市轮廓勾勒出雏形。最南边方向,那小块没有灯光映照的不规则形状,就像乌黑秀发头顶赫然一撮秃皮,寒碜,穷酸,落到如此田地,反而不忍心再苛责什么。
故乡。
阔别七年之久,沧海桑田,世事易变,居然仍是这般毫不见长。
傍晚九点,飞机降落。北境冷风甚过刀割,陆绍思裹紧大衣往外走,心想:何苦回来?想念新泽西阳光。几欲泪奔。
就在这时听到有人喊她,“陆绍思——”
清脆熟悉的女声,在空荡航站楼响起回音,和七年前如出一辙。陆绍思顿觉斗转星移,仿佛置身高三教学楼,这个人就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放学。
她抬头循声望去,看到宁瑶的笑脸。
残酷流年几多,竟格外善待这个女孩: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岁月蹉跎的痕迹,鹅蛋脸,含笑眼,亚麻色长发缠绕在围巾中,单纯可爱迷糊,一如从前。
宁瑶小跑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等你四个小时!冷死了,赶紧上车。”
“四个小时?”陆绍思失笑:“不是给你发消息说我改签了吗,没看到?”
宁瑶耸了耸肩,“看到了,但我记混时间了嘛。”
二人出站,上了车,暖气开到最大,陆绍思冻僵的身体终于缓过来,手贴在出风口,探窗望去。
漆黑高架,车灯如流,倒映路面残存的深秋雨水。
“先陪我去个地方吧。”宁瑶目视前方,单手握住方向盘,模样很是潇洒。
陆绍思托腮看她开车,想起高考完的暑假,她带自己夜逃,开家里那台破大众在高速疾驰,鬼哭狼嚎。真是没见过那么胆小的人,上辈子估计是出车祸走的。
她忍住笑:“可以啊。去哪儿?”
“东郊,环山线。”
“东郊?”她微怔:“那里不是废弃开发区吗,大晚上的,去东郊干什么。”
宁瑶嘿嘿一笑:“抱歉啦绍绍,知道你坐这么久飞机肯定累了,不过这事儿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关系我的职业使命!”
陆绍思当即坐直身子,正色提醒她:
“宁大警员,如果我没记错,你三年前就已经因为擅自行动被处罚了。还没长教训?”
宁瑶浑不在意,反倒有几分骄傲:“哎呀,无所谓嘛。我当警察又不是为了混吃等死。”
“……?”
擅自行动跟混吃等死,两者之间有什么等价关系吗?陆绍思咋舌,很想扣住她脑袋猛晃里面的积水,好歹按捺住了,轻叹一声:
“所以呢,什么‘使命’这么重要,必须今晚就做?”
宁瑶猛踩油门,驱车驶向车流稀少的道路分叉口:
“今晚云栖山有一场大规模的非法机车竞赛。我暗中调查好久了,好不容易搞到入场票,要是不去,肯定会非常非常后悔的!”
她一面开车,抓住时机朝陆绍思眨巴眼睛:“求你了绍绍,陪我去吧!”
陆绍思仍心存疑虑。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当一把夺过方向盘调转车头,可架不住宁瑶可怜兮兮哀求,又或许是想守护她天真无邪的梦想,于是妥协:
“知道了,那就去吧。”
一小时后驶出高架。
柏油马路尽头连接山道,云栖山海拔四百米,山势陡峭,蜿蜒曲折的环山公路如长蛇盘虬,头顶阴云密布,脚下悬崖深不见底。
陆绍思愿意来,不代表她乐意来。而这种不乐意在听到震耳欲聋的引擎嗡鸣时终于达到顶峰。
嗡——嗡——困兽嘶吼般响彻寂静的山谷。
她不禁心里发毛:
“宁警官,你会保护我这个小市民的对吧?”
宁瑶将车停在辅道,下车,扔给她一把雨伞:“放心吧,今天只是来探点,看完比赛就走。”
二人沿崎岖小道往山腰去。爬得愈高,夜雾愈发弥漫,偶有机车飞速驶过,溅起千层水花。
没走多久,视野豁然开朗。陆绍思抬头,看到头顶两排白炽路灯,光线冷凄,照亮观赛席上人头攒动的众人。她微眯起眼: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这里不对劲。赌钱?还是赌命。”
“真要赌钱赌命,我也懒得管。”宁瑶牵起她的手,语气镇定自若,指尖却微颤:
“怪就怪在,这些赌客下注一掷千金,车手玩命赛车,五年多了,居然从没闹出过人命。不觉得很奇怪吗?”
陆绍思感受到她的恐惧,反握住手,随她登上观众席。一个白手套挡在身前:
“两位小姐有没有邀请函?”
宁瑶面不改色,掏出手机:“看清楚,下过赌注的,零一。”
白手套立刻侧身让路,恭敬道:
“请随我来。”
宁瑶摆手:“不用,我们在栏边看就行。”
陆绍思跟在宁瑶身后穿过人群。席间莫约不到一百人,年龄各异,然而每个人脸上都是近乎狂热癫疯的笑容,惨白顶光打下来,如同亟待厮杀的地狱恶鬼。
她别过脸,靠在栏杆上,自上而下俯瞰山脚——
冷冽山风穿过松林,环山跑道上,五辆重型机车整装待发,车灯耀眼。人是翻涌林海中一只蝼蚁。
“零一?什么暗话。”
宁瑶纤细指尖点着内侧车道,画了个无形的圈,将起点线处那人囹圄:
“他。”
陆绍思侧头看去,只能看清跨坐在机车上的青年,身型精瘦有力,四肢修长,虽都是戴着头盔全副武装,这人却鹤立鸡群,浑身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野性与不羁。
观众席上,有人在轻声呢喃这个名号:
“零一,零一……”
像诅咒,又像虔诚到走火入魔的信徒。
“他是这座地下赛场最顶尖的赛车手,但凡出场,就是毫无悬念的全胜。”宁瑶得意洋洋:“等赢了钱,姐姐请你吃饭。”
陆绍思拿手肘捅她:“脑子坏了吧你。”
耳畔响起刺耳枪声,穿透云霄。赛场机车立刻冲向山顶,尾火如燃烧的彗星尾巴,热浪蔓延。最前方那台由“零一”驾驶的白色川崎机车一骑绝尘,以撕破黑暗的车速横冲,转瞬即逝。
“零一!零一!!”
呐喊声震耳欲聋,云栖山林海撼动,陆绍思也不由自主紧盯那人,笑道:
“你说,他今天要是输了,还能活着出去吗?”
宁瑶摇摇头:“输?怎么输,除非掉出去,不过掉出去也就死定——”
话未说完,忽听山下传来一阵巨响。声音之尖厉,有如轮胎从地面狠狠撕揭而过。
夜枭惊飞,满山瞬间死寂。
陆绍思随众人目光朝下看去,不由心中一惊:
三辆机车左右夹击包抄,正步步紧逼,将白色川崎逼向悬崖。
电光火石间,白色川崎擦地飞出,车身摩擦粗石,溅起一路金属火星。零一从高速行驶的机车上摔落,连滚数圈,后背撞上山壁,极其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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