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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毒下到自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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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祝燃趴在魔宫寝殿的屋顶上,数着瓦片缝里透出来的光。
一、二、三……第九块瓦片下面就是魔尊的床。
她摸出怀里的毒粉,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师门大仇,又默念了三遍“冷静冷静别冲动”,然后轻轻掀开瓦片——
“唉。”
一声叹息飘上来。
祝燃手一抖,差点把瓦片掉下去。
她稳住气息,凑近缝隙往下看。
然后就看见了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传说中的魔道至尊、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沈醉,正对着一盆洗脸水,深情款款地端详着自己的脸。
烛火摇曳,水波微澜,那张脸确实……挺好看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魔头对着水盆开口了:“这张脸,真是苍生的劫难。”
祝燃:“……”
什么玩意儿?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醉又换了个角度,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微蹙:“太帅了,帅得本尊自己都不敢多看,怕爱上自己。”
祝燃手指一抽。
瓦片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沈醉继续对着水盆自言自语:“怎么办呢?每天都被自己帅醒,这种痛苦谁能懂?”
祝燃的嘴角抽了抽。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他是魔尊,他杀人不眨眼,他灭了玄机门满门,他是装的,一定是装的。
对,肯定是装的。
魔尊怎么可能这么……这么……
她找不到词形容。
沈醉又换了个角度,这次侧着脸,露出完美的下颌线:“从这个角度看,本尊简直不像凡人。”
祝燃忍无可忍,手往毒粉袋里一伸——
她今天就要替天行道,送这个自恋狂上西天!
毒粉掏出来了。
对准了。
撒!
就在这个瞬间,沈醉突然抬起头,对着房顶的方向微微一笑:“刺客?来得正好,帮本尊看看,这张脸是不是天下第一?”
祝燃手一抖。
毒粉没撒下去。
撒自己身上了。
一阵白烟腾起,她眼前一黑,嘴唇发麻,四肢僵硬。
完了。
她想。
玄机门的仇还没报,她就要死在这个自恋狂的房顶上了。
瓦片哗啦一声碎裂,她直直往下掉。
掉到一半,被人接住了。
祝燃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张脸凑近。
那张脸确实很好看。
眉如远山,眼含桃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刺客?长得还行,配得上伺候本尊。”
祝燃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断了。
祝燃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还活着?
第二反应是:这床好软。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纱幔,织金绣银,华贵得不像话。身下是软得能陷进去的锦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烛火透过纱幔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像在梦里。
这不是梦。
这是魔尊的床。
祝燃一骨碌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过了。
她脸色大变,低头检查——外衣没了,只剩中衣。毒粉袋不见了,储物袋不见了,靴子也没了。
床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新衣裳,料子比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好衣服还要好。
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
她睡了整整一夜?
不对,她怎么会睡过去?她明明中了毒——
祝燃抬起手,发现自己嘴唇不麻了,四肢也能动了,除了有点虚,身上什么异状都没有。
毒解了?
谁解的?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祝燃猛地转头。
沈醉就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的长袍,衬得那张脸越发人模狗样。头发半束着,几缕散落在肩头,看起来慵懒又随意。
重点是,他在喝茶的同时,眼睛一直看着旁边的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着他的脸。
他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祝燃:“……”
她现在非常确定,昨晚看到的那一幕不是幻觉。
这魔头是真的自恋。
沈醉放下茶杯,终于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醒了就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尊还怕你醒不过来,浪费了那碗解药。”
祝燃盯着他,脑子飞速运转。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直接动手?身上没符没毒没武器,打不过。
假装顺从?先摸清情况再找机会?
还是先搞清楚这魔头到底想干什么?
沈醉见她一脸警惕地瞪着自己,笑了。
这一笑,那张脸更好看了。
“别紧张。”他说,站起来往床边走,“本尊要是想杀你,你早死八百回了。”
祝燃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床柱:“那你为什么不杀?”
沈醉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离得近了,祝燃才看清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两潭看不见底的井。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你下毒的手法太烂。”沈醉说,“本尊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见刺客毒死自己的。”
祝燃脸一热。
“我那是——”她开口想辩解,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确实是手抖了。
但她能说自己是被他的自恋惊到的吗?
不能。
太丢人了。
沈醉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而且你长得还行,死了可惜。”
祝燃:“……?”
这什么理由?
沈醉转身,走回软榻边,拿起铜镜又照了照:“本尊身边的人,都得长得好看。你勉强合格。”
祝燃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来给你当手下的。”
“我知道。”沈醉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你是来杀我的。”
祝燃一噎。
“玄机门的。”沈醉说,语气肯定,“你身上的符箓,只有玄机门的人会画。”
祝燃心一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那她还有什么戏?
沈醉把镜子放下,转头看她:“玄机门灭了三年,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祝燃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沈醉点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行,留下吧。”
祝燃一愣:“什么?”
“留下。”沈醉说,“以后给本尊磨墨。”
“我是来杀你的!”
“知道。”沈醉站起来,往外走,“但你中毒刚醒,杀不了。等你养好了,再来杀。”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等会儿吃饭”一样自然。
祝燃懵了。
这什么情况?
沈醉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
“对了,你的毒粉本尊收走了。储物袋也先扣着。”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不杀了,再来拿。”
“我永远不会想清楚!”
沈醉挑眉,又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更好看,眼角眉梢都是春意。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儿。”他说,“反正……本尊缺个磨墨的。”
门开了,他走出去。
祝燃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来杀人的。
结果人没杀成,自己中了毒,被救了,还被告知要留下磨墨?
这什么魔尊?
门外传来沈醉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
“来人,给新来的刺客送早膳。要清淡的,她中毒刚好,别吃坏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再送面镜子进来,大的。本尊那面照不全。”
祝燃:“……”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魔头,脑子有问题吧?
早膳送来了。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精致得像御膳。
祝燃看着面前的饭菜,肚子咕咕叫。
但她不敢吃。
万一有毒呢?
送膳的侍女笑眯眯的:“姑娘放心吃,尊主特意吩咐的,说您中毒刚好,得补补。”
祝燃盯着她:“你们尊主……一直都这样?”
侍女想了想:“哪样?”
“就是……”祝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着镜子照来照去那种?”
侍女笑得更开心了:“姑娘说的是!尊主可爱美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照镜子。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尊主最爱的东西就两样——自己的脸,和那面铜镜。”
祝燃嘴角抽了抽。
“那面铜镜还是特制的,”侍女继续说,“比寻常的大一圈,就为了让尊主能照全。”
祝燃:“……他就不干点别的?”
“干啊。”侍女掰着手指数,“照完镜子练功,练完功吃早膳,吃完早膳再照一遍镜子,然后处理公务,处理完公务又照镜子,照完吃午膳……”
祝燃听不下去了。
她确定了。
这魔尊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自恋。
而且是病入膏肓那种。
吃饱喝足,祝燃开始琢磨怎么逃。
门没锁,窗没封,看起来随时可以走。
但她刚迈出房门一步,就被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一个黑衣护卫,面无表情:“姑娘请回。”
“我就随便走走。”
“尊主吩咐了,姑娘不能出这个院子。”
祝燃:“……我要见他。”
“尊主在议事,不见客。”
“那我等他议完事。”
“议完事尊主要午睡,午睡醒要照镜子,照完镜子要喝茶,喝完茶要散步,散完步又要照镜子。”护卫一板一眼地报流程,“今天都没空。”
祝燃:“……”
她又退回屋里。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的毒粉。
她的储物袋。
她的鞋。
全没了。
所以她现在不光出不去院子,就算出去了,也跑不远——光着脚怎么跑?
祝燃躺回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来报仇的。
结果现在被困在魔尊后院里,等着给魔尊磨墨。
这叫什么事儿?
傍晚的时候,沈醉来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衬得眉眼更深,站在门口的时候,晚霞在他身后铺开,像画一样。
祝燃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好看。
但也确实有病。
沈醉手里拎着个包袱,往桌上一放:“你的东西。”
祝燃打开一看,是她的储物袋和靴子。
毒粉袋不在里面。
“毒粉我留下了。”沈醉说,“省得你再毒到自己。”
祝燃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醉在软榻上坐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
没摸到镜子。
他眉头皱了皱,想起来镜子让人拿去换了,还没送回来。
于是只能对着祝燃的脸看。
祝燃被他看得发毛:“你说话。”
沈醉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你叫什么?”
“……祝燃。”
“祝燃。”沈醉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还行。”
祝燃:“……”
“你师父是谁?”
祝燃沉默。
沈醉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祝燃才开口:“玄机子。”
“玄机子。”沈醉又点点头,“听说过,玄机门掌门,三年前死的。”
祝燃攥紧了拳头。
沈醉看着她的拳头,突然说了一句:“人不是我杀的。”
祝燃一愣。
“我知道你肯定不信。”沈醉继续说,“但我说的是实话。”
“那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现在还活着。”沈醉站起来,“凭你在我床上睡了一夜什么事都没有。”
祝燃脸一热。
那是——
沈醉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留下吧。想杀我,随时可以再来。但先把身体养好。”
门开了,他走出去。
祝燃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说人不是他杀的。
他说可以继续杀他。
他让她留下养身体。
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祝燃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火光,喊杀声,师父倒下去的背影。
她攥紧拳头。
不管这魔尊打的什么算盘,她都得留下。
留下,才能找到机会。
才能报仇。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姑娘,尊主让送宵夜来。”
祝燃转身。
门开了,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尊主说,姑娘中毒刚好,晚上别饿着。”
祝燃看着那碗馄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接过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味道意外的好。
侍女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小声说了一句:“姑娘,尊主人其实挺好的。”
祝燃没说话。
好?
他可是魔尊。
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魔尊。
她不会信的。
绝不会。
吃完馄饨,祝燃躺回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香,肚子很饱。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沈醉说的那些话,他那张脸,他看她的眼神。
还有那句“人不是我杀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信。
绝对不能信。
第二天早上,祝燃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左边一点……不对,再右边一点……高了高了……对,就这儿。”
是沈醉的声音。
祝燃睁开眼,循声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幕比前两天更离谱的场景:
四个护卫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正在往墙上挂。
那面镜子足足有一人高,半人宽,边框镶着鎏金的花纹,华丽得不像话。
沈醉站在一旁指挥,一脸认真。
“再往左挪半寸。”他说,“对,要和本尊的脸对齐。”
祝燃:“……”
沈醉注意到她醒了,转头看过来,眉眼弯弯:“醒了?正好,帮本尊看看,这镜子挂得正不正?”
祝燃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错了。
这魔头不是脑子有问题。
是根本没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