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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跳 不可自抑地 ...


  •   盛夏的热风裹挟着寺庙里缈缈的香火味,将淡泊沉稳的木质香推向她。呼吸间全然是不属于她的气息,仿佛把她整个人都包裹着。
      男人掌心的温度轻易传递过来,仿佛被灼烫了一下,心跳蓦地失去正常速度。

      眼前这一幕,让祝瓷止不住地感觉到耳热。
      他们各执祈福带的一端,隔着极近的距离相望,竟有那么几分共牵红巾结发同心的意味。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了手,向后退一大步,将距离重新拉开到,比正常社交距离还要再远一些。目光低垂下去,端着礼貌向裴徵明道谢:“谢谢裴总。”
      语气里夹着几分生硬,像是急于撇清“投怀送抱”的嫌疑,心跳却不可自抑地乱了节拍。

      裴徵明没有回应她,空气无声凝滞。

      直到余光里走过一道身影,眼前的光影被遮挡变化。等到她抬眼,只来得及看见裴徵明的侧脸,冷淡平静,很快路过了她。
      他的助理小跑着赶来,接过他手中那条经过风吹日晒、布着灰尘的祈福带。

      祝瓷在原地瞧着裴徵明逐渐走远的身影。那方经典格纹的手帕轻拭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动作间模仿不来的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却见他手中的帕子反复擦拭着方才与她接触过的那只手。

      祝瓷顿了一下,鼓了鼓腮帮子。
      这京城来的裴生架子好大,做什么一副好嫌弃的模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接了那祈福带,掌心也落了些灰。她走回水池旁洗净手,将手腕往上的那截小臂也放到水流下。

      这个时间,管道里的水还没有被日头晒热,落在皮肤上分外清凉。

      可刚才被宽大手掌扣住的小臂上的那片皮肤,却好像仍在隐隐发热。
      她抿着唇,较劲似的,伸手重重擦了擦。

      /

      参观团原计划在西禅寺进行两个小时的参观了解,实际上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结束了行程。
      祝瓷作为讲解员,并不需要参与后续的环节,看了看腕表,走回香房,从后边的储物柜里取出自己的东西。

      她一边慢慢往外走,一边解锁了手机屏幕,略微思索过后在搜索栏里输入一个名字。能得到的信息只有裴徵明任职的集团公司,以及职位。那关联的集团公司名头大得吓人,而检索出来关于他的词条却寥寥无几。
      实在太低调。

      祝瓷走到香房外边时,正巧遇到住持和义工阿姨。住持年迈,祝瓷快步走过去就听他说道:“小祝啊,今天多亏了你。”

      “师父别这样说,我还怕我乱说话给我们寺丢了脸呢。”祝瓷乖巧地应答着。

      “哪里的话。”住持还要留她在寺里吃素斋,她笑着解释道:“外公在医院,外婆一个人照顾着太吃力,我这会儿正要赶过去。”

      众人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没再留她,只嘱咐道:“日头毒呢,有遮阳伞没有?千万别中暑了,走路也别太急,慢慢呼吸。”

      在她被接回家之前,外婆并没有礼佛的习惯。但小时候她的身体实在太差,白天里呛一口风,晚上就要发起热来,每个月总有大半的时间要往返医院,平时中药也从来不停。
      后来外婆外公从医药,到求神拜佛,给她戴上平安锁。尽一切可能,只是希望她健康平安。

      再后来她三五岁,走得稳当些了,外婆就牵着她一起来拜拜。到后来,周围的人都知道祝家有个身体不好的女孩,从小到大,她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身边的人让她别跑别跳、慢慢呼吸。

      祝瓷笑着道过谢,应声说“我晓得”,和几人告别后离开。

      刚走到山门殿边上,正巧遇到方才参观团一行人正在弯腰相送。她扫过那些人或讨好或谄媚的脸,将视线偏开了。

      裴徵明站在人群最前边,其实他身上没什么唬人的行头,虽然气场盛,但凭心而论,他甚至称得上是平易近人。
      可祝瓷却觉得温和只是他的表象,内里冷淡到近乎是一种凉薄。

      她这样想着,目光停顿几秒,却没成想,裴徵明朝着这个方向直直地望了过来。
      视线在半空中相撞,那是一种再平静不过的审视,仿佛是对于她暗中“窥视”的回应。

      祝瓷的呼吸没由来地紧促几分,还不待她反应,对方又淡漠地移开了目光。
      她拎着包带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随机又若无其事地放松。

      裴徵明的助理替他拉开车门,他的身影隐在了车门后边。

      车刚驶离,参观团里最年长的那位就转身呵斥道:“你以为那些小聪明人家看不出来?”

      “这高檐豪门的子弟,他家老爷子的名字,我提都不敢提,他的背景究竟有多深,找多少人打听都摸不透。”
      “这次能搭上线来考察,你知不知道有多难?要是因为你搞砸了,就自己辞职吧!”

      古往今来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树大根深的世家,就越发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就连风声都让人听不到。
      谦抑自守,是那些走得远走得久的世家心照不宣的生存智慧。

      不过这又和她什么相关呢。
      祝瓷低眸想着,四九城来的大人物和她们这样的人,就像是山沟里望月亮,半点不挨着。

      /

      红旗车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紧闭的车窗隔绝着室外炎热的温度。
      驾驶座上的助理陈科正在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结束时他问道:“刚才那几位发来消息,话里话外意思是试探你的态度。”

      裴徵明的语气很淡,全然公事公办的口吻:“让他们等公开的消息。”

      陈科猜也是这个回答。
      他年长几岁,从前他父亲就跟着裴家办事,后来从裴徵明进入工作开始,他就跟在裴徵明左右。裴家的门风严,教养子孙也严苛,在工作上裴徵明手段强硬,从不肯给任何人便利。

      “从西禅寺才开出来没多远呢,这么急着问,大概还是怕今儿那出把您得罪了。”
      绿灯跳转成红灯,陈科踩了脚刹车,“怎么想的,把那姓张的带来,坏了一锅粥。”

      后视镜里。
      裴徵明神色浅淡,无声而轻蔑,“御下不严,也是蠢货。”

      陈科听他这话,摇了摇头,觉得这项目的事估计也悬。
      “那派来讲解的姑娘倒是聪明,借着问你听没听过徐寿辉的故事,实际上是要你的态度。那张强见到你的态度哪敢不改口,这就得了她的笑话。”

      裴徵明将文件随手翻过一页,眼眸低垂,想起祝瓷那张素净的脸,笑着说话时语气温柔礼貌,乍一听只觉得她在说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等到回过味来才发现里头的刺有多蛰人。

      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车往前行进着。
      过了会儿,陈科想起什么,觉得新鲜。

      “人家要摔一跤你还伸手扶,换做之前你怕不是要退几步,生怕别人借口摔倒碰到你,今日倒是好心?”
      陈科没得见回应,从后视镜里瞧一眼。

      裴徵明单手支着额侧,眼眸阖着。
      即便没有外人,身姿仍然端正挺拔,如同写在教养里的本能。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闭眼小憩,但却透着难以言明的清贵。

      此行除了不可缺席的公务之外,集团里的项目要落地,这两日考察也是连轴转,顺道还得处理家里头交代的事,休息都成了挤出时间完成的事。

      陈科没再说话,安静地开着车驶向前方。
      而后排的座位上的男人,搭在腿上的那只手上,指尖无声地转动着一支钢笔。

      金属笔杆沾了指腹的温度,温润细腻,如同他方才触碰过的肌肤,像是白瓷般手腕白皙纤细,不堪受力。
      好似轻轻一攥就要折断。

      裴徵明的指腹重重捻了捻,触感却仍然弥留在指尖,挥散不去。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炙热的气温烘烤着路面,将柏油路的味道都浸进空气里头,混着往来的车尾气,并不好闻。

      绿灰拼色的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祝瓷皱了眉头,关上车门,手掌挡在额前往医院大厅的方向小跑了几步。凭着记忆熟门熟路地走进住院部,推开其中一间病房的门。

      电视里播放着《大明王朝1566》,剧情刚播到胡宗宪审问马宁远这一段。
      两位老人都是历史教授的原因,祝瓷自小的启蒙就是这剧,哪怕当时她还是咿咿呀呀听不懂的年纪。到了后来年纪大了些,每每看到这段剧情,外公免不了就剧中这里说到的“知不可为而为之”,要她说一说自己新的理解。

      病房内的两人听见声响同时朝着声源处看了过来,看见祝瓷,外婆“哎呦”一声走了过来。
      “早上刚交代你大中午的日头毒,你偏偏要趁着这时候在外边跑。再说你过来做什么,医院里到处都是病人,别没的再给你传染上。”

      “可是我担心外公,也怕你累着呀。别的我做不了,端茶送水跑跑腿总可以的。”祝瓷亲昵地挽着外婆的手臂,拖长了语调撒娇。

      外婆将她的挎包接过去,又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见没有热得厉害,才放心下来说道:“话说得好听,你啊,就是主意大,我还能不知道,打小性子就和你妈妈一个样。”

      祝瓷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自然。

      “没事提她做什么。”外公皱着眉没好气地说道,转而又朝着祝瓷招手,“来,小囡。”
      老人将削好的苹果分成小块放进碗里,又递到她面前,“来把水果吃了。”

      祝瓷听话地坐在病床边上,仿若没有听到刚才的话题。

      从有意识起,外公从来不在她的面前提起母亲,而外婆说起母亲总是掉眼泪。久而久之,母亲变成了在祝瓷面前不可提及的话题。
      但她不止一次偷偷听到过外公外婆的对话,模模糊糊拼凑出对“妈妈”的印象。

      当年母亲远赴京市求学,按照原定的计划,毕业后去伦敦留学。可最后却没能去成,母亲瞒着家里偷偷生下了她。半年后外公外婆得知这件事时,母亲已经产后抑郁离世。
      外公外婆连夜赶到京市,也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将母亲的骨灰接了回来,也将祝瓷接回来,抚养成人。

      母亲留下的遗物不多。
      她算其中一件。

      而剩下那些,外公从不允许她去碰。

      至于父亲这个角色,在祝瓷十几年的人生里查无此人,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妈妈爱到甘愿放弃前途,又痛苦到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只知道,她的母亲是整个祝家的伤痛,是心口上一块无法愈合的痂。每每触及都像是再次残忍地撕开,露出那道血淋淋的创伤。
      她很早就明白。

      祝瓷不知味地吃了一块苹果,有些索然地垂着眸。刚想要主动岔开话题,将气氛拉回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礼貌匀速的三声敲门声,随即一道祝瓷并不陌生的声音。
      “祝老。”

      祝瓷的后背一僵,下意识地转身看去。

      几步之外,裴徵明站在那里。
      身上手工裁制的西装分外妥帖,比上午的衣着更多了几分绅士感。周围一切被衬得黯然失色,像一张旧时的老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停,似乎并不意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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