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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停在此刻 她是被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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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一片白光刺醒的。
眼皮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睁不开。她用力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终于掀起一条缝——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顶,青灰色的帐子,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哪儿?
她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在哪儿?怎么会躺在这里?
昨晚……
昨晚她在化蝶楼,她定住了周行商一伙,她毁了那些妖丹,然后——
然后怎么了?
她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月燕?”
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紧张。她听过这个声音,听过无数次,在梦里,在梦外,在那些想起来就心跳加速的时刻。
危月燕猛地转过头。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床边那个人的身上。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离床不远,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里。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有些乱——可那双碧眸正望着她,亮得惊人,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冷血。
“你醒了。”他说,那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好吗?”
危月燕望着他,望着那张她以为还要过很久才能再见到的脸,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还没涌上来,嘴里已经先喊了出来
“凌弃哥。”
那三个字脱口而出,像是本能,像是这几个月来在心里喊过无数次的自然反应。
然后记忆猛地涌了回来。
她想起化蝶楼里的事,想起那些妖丹,想起那些光点飘落,想起自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那身皱巴巴的薄纱裙。
“周大富呢?”她急声问,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那伙人呢?他们跑了吗?”
冷血望着她,望着那张还带着睡意却已经满是紧张的脸,点了点头。
“跑了。”他说,“你昏倒之后,符咒失效了。他们跑了。”
危月燕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手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光芒:“还好我在他们身上留了符咒痕迹。追踪不难,再找到他们是早晚的事。”
他想起昨晚抱着她跪在地上的时候,想起她昏过去之前那些话,想起那些妖丹化作光点飘落的场景。他有很多话想问——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穿成这样?那些妖是怎么回事?那个村子在哪里?
可他还没开口,危月燕就先问了。
“冷血。”她喊他,这回是“冷血”,不是“凌弃哥”。
冷血望着她,等着她继续。
危月燕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攥着被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开口了。
“喜欢你。”
冷血愣住了。
危月燕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忽然僵住的脸,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抖,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光是梦里。是现实。也是。”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站在那客栈门口,冷冷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当妖怪抓起来。也许是后来,你带我回神侯府,说‘你是我朋友,神侯府有客房,要住吗?’也许是那些日子,我每天摆摊回来,你都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知道你是在确认我还好好的。”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我在那个山洞里,在那个盆地里,看见那些妖被杀的样子,心里想的全是你。我想,如果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知道?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像我梦见你那样,也梦见我?”
“后来我出来了。外面过了三个月,可我只在里面待了几天。我在茶摊上坐着,忽然想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管它梦里梦外,管它真假虚实。我每次想起你的时候心跳会快。”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可她没去擦,任由那些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所以我现在问你——”
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睛望着他,一眨不眨。
“你问我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把我当朋友,是不是担心我——还是……还是你也对我有意?”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却坚持着说了下去。
“如果只是朋友,那就不必多问了。我会自己去追周大富,自己去解决那些事。你办你的案子,我走我的路。我们……”
她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们就当……就当那场梦没做过。”
说完这句话,她望着他,等他回答。
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人身上。那些光线里有细细的尘埃飘浮着,缓缓地,缓缓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愣住,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然后是震惊,那双碧眸睁大了些。
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涌到脸上,涌到嘴角,涌到那总是紧抿着的嘴唇。那东西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让他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像是那梦里偶尔会有的模样。
他的手动了动,抬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可怎么都不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好几次口水,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
只说了一个字,又卡住了。
危月燕望着他,望着他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得更快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粉,是那种明显的、透到耳根的红。那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冷血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抬起手,想挠头,可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再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一直在想!”
那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急了些,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话。
危月燕愣住了。
冷血望着她,那双碧眸亮得惊人。他的脸还红着,红得发烫,可他的目光没有躲,直直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你。”
“赶路的时候,查案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一直在想。”
“我想你的时候,分不清是梦里的你,还是现实的你。后来我不分了。不管梦里梦外,都是你。”
他的声音有些抖,却坚持着说下去。
“我想过很多次。等案子结了,就回去找你。回神侯府,回那个院子,回你客房门口,敲门,然后等你打开。”
“我不懂应该说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见到你。”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那脸更红了,红得像是随时会冒烟。
“现在你问我是不是对你也有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有。”
“我心悦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在把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
“你昏倒的时候,我抱着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你醒不来怎么办?如果你出事怎么办?如果你再也不理我了怎么办?”
“那些念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他望着她,那双碧眸里光芒闪烁,像是有星星在里面燃烧。
“我完了。”
“我早就喜欢你了。”
他说完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暖,尘埃还是那样飘着,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危月燕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望着冷血,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望着那双还亮着的眼睛,望着他坐在那儿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样子,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一点点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整张脸上。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没去擦,就那么笑着,哭着,望着他。
“你……”她开口,声音发颤,带着笑,带着泪,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喜悦,“你说这些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别那么紧张?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冷血愣了一下,然后那脸上的红更深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傻傻地望着她,望着她笑成那样的脸。
危月燕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那动作很轻,很快,擦完之后,她的手还停在脸上,掌心的温度贴在脸颊上,暖暖的。
她望着他,忽然说——
“我告诉你山洞里的事。”
冷血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危月燕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讲她怎么听到那个传闻,怎么去永兴县,怎么在那山里转了十一天才找到那个荒村。讲那青灰色的雾怎么涌过来,缠着她的脚踝,讲那些破败的屋舍,讲那面新糊的墙,讲那个黑洞洞的山洞。
讲她怎么走进山洞,走了很久很久,然后豁然开朗——那个盆地,那些山,那条河,那些花,还有那棵看不到顶的巨树。
讲到那棵树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顿。
“那棵树太大了。”她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东西,“大得你想象不到。它的树干,一百个人都抱不过来。它的枝叶,把整个盆地的天空都遮住了。阳光从那些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线。”
冷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危月燕继续说下去。
讲她怎么走向那个村子,怎么闻到那股血腥味,怎么跑到村口——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村口都是尸体。”
“狐狸,兔子,獐子,野猪,还有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它们躺在地上,躺在血泊里,每一只的胸口都有一个血洞——妖丹被挖走了。”
“我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每一家都有尸体,每一家都有血洞。有些死在门口,有些死在窗下,有些缩在墙角。有一只小狐狸,刚出生没多久的那种,那么小,蜷缩在门槛上,嘴角流着血。”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忍住了,继续说下去。
“一共一百多只。”
“没有一只活的。”
“它们的眼睛都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棵树。有些眼睛里还有泪痕。有些眼睛里还有恐惧。有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它们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它们招待的人,那些它们信任的人,会杀了它们。”
冷血的手动了动,想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可又怕惊着她,只是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危月燕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下去。
讲她后来怎么发现的真相,怎么把手放在那棵树上,怎么看见那些画面——那个行商第一次来,那个叫小茸的少女什么都告诉他,那些妖热情地款待他。他第二次来,带着同伙,带着毒药,带着符咒灰,还有那些挖妖丹的工具。
“那个小茸,她到死都不明白。”危月燕的声音发颤,“她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那个行商离开的方向。她脸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困惑——像是想问,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冷血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凉凉的,还有些抖。他握紧了些,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危月燕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又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可那泪光里,有了一丝温暖。
她继续说下去。
讲那些妖被挖妖丹时的样子,讲那些惨叫声,讲那些血流成河。讲那些人把妖丹装进包袱,扛着财宝离开,用石头把洞口封住。讲那棵树记下了这一切,把那些画面传给她。
讲她后来怎么把那些妖的尸体聚拢,埋在树下,怎么离开那个盆地,怎么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三个月,怎么打听到周行商的下落,怎么一路追到济南。
危月燕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这几个月所有的思念和委屈,也有刚才那些话带来的喜悦和安心。她笑着,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可那笑声里没有一丝苦涩,只有一种终于放下来的轻松。
冷血望着她,望着她笑成那样的脸,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凌弃哥。”她轻声唤他。
冷血望着她,应了一声:“嗯。”
危月燕望着他,望着他那还红着的脸,望着那双温柔得不像是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的像是要溢出来。
最后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冷血也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
“凌弃哥。”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进去了吗?”
冷血点了点头。
危月燕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认真
“那你再说一遍。”
冷血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冷血的脸腾地又红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红得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危月燕望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了一会儿,凑过去,在他红透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啦,不为难你了。”她说,声音里满是笑意,“我知道就行了。”
冷血愣在那儿,那脸上的红色更深了,深得像是要冒烟。
危月燕笑着,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阳光暖暖的,照在两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冷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有些沙哑——
“月燕。”
“嗯?”
“……我也是。”
危月燕嘴角弯了起来,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