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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案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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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锦袍男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挥手屏退了那几个还要去追那年轻人的黑衣人,转过身来,望向冷血时,目光里已没有了方才的倨傲与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三分惊惧,三分无奈,还有三分审慎的打量。他朝冷血拱了拱手,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也软了几分:“这位……冷捕头,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这等妖异之事,实在是……实在是草木皆兵,人人自危,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双碧眼在火光中确实透着诡异,可这院子里横死的尸体、墙上那触目惊心的爪印,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臊气,无不在提醒着众人:真正的妖异,另有其物。
冷血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迟来的善意。他的目光仍落在那道爪痕上,火光跳跃间,那五道深深的划痕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什么巨兽留下的印记,又像是什么古老文字,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妇人还在哭,哭声已经沙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在夜风中飘荡,凄厉得如同招魂的哀歌。几个村妇扶着她往里屋去,她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挣脱众人,扑到那具尸体旁,抱着那空洞的胸膛,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颤。几个黑衣人上前要拉开她,却被锦袍男子抬手制止了。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冷血走上前去,蹲在妇人身边,声音低沉却清晰:“夫人,你丈夫遇害之前,可曾说过什么?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他……他这几天总说夜里听见……听见有女人在哭……哭得很惨……很惨……就在竹林那边……我……我还当他是听岔了……没当回事……谁知道……谁知道……”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整个人伏在尸体上,浑身颤抖。冷血站起身,望向墙外那片竹林——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月光不知何时又探出了头,将竹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群扭曲的鬼魅,张牙舞爪地舞动着。他静静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赵大人。”
那锦袍男子一怔,显然没料到冷血会知道他的姓氏,但旋即反应过来,忙道:“在下赵德言,忝为本县县丞,受县尊之命负责此案。冷捕头有何见教?”
冷血转过身来,那双碧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你说此案你负责,想来对案情知之甚详。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德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尸体,又看了看周围的村民,终于点了点头:“冷捕头若不嫌弃,不如随在下往县衙一行。县尊大人这几日也为这案子焦头烂额,若得知六扇门的人来了,必当倒履相迎。”
冷血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赵德言挥了挥手,留下几个黑衣人处理现场,自己则带着余下的随从,与冷血一道上马,往县城方向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村庄又归于沉寂。那妇人还在哭,哭声在夜风中飘荡,久久不散。而竹林深处,那黑暗中,两点幽幽的绿光再次亮起,一闪而没,快得像是幻觉。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低语,又像是某种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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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书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冷血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卷宗——那是近三个月来临朐县发生的所有离奇命案的记录,足足有十几卷,每一卷都触目惊心。赵德言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些卷宗发呆。县尊周明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学究,两鬓斑白,面容清癯,此刻正背着手在房中踱来踱去,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第一个,”冷血翻开最上面的一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三个月前,城东刘家集,刘大柱,四十三岁,屠户。被发现死在自家院子里,死因——心脏被挖。现场无打斗痕迹,无凶器,无脚印,墙上有爪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卷宗上那潦草却详尽的记录,继续往下念:“第二个,两个月零二十七天前,城西李家村,李三娘,三十一岁,农妇。死在自己床上,死因——肝脏被摘。其夫称睡前还与她说话,醒来便发现她已经死了,胸口被剖开,肝脏不见。现场门窗紧闭,无外人闯入痕迹,墙上亦有爪痕。”
“第三个,两个月零十三天前,城南王家坳,王老六,五十二岁,樵夫。死在进山砍柴的路上,死因——肾脏被取。同行樵夫称,王老六只是去林子里解手,半晌不见出来,去找时便发现他已经死了,腰间被掏出一个血洞,双肾皆无。地上有兽类脚印,但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第四个……”
冷血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卷的记载都触目惊心。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富户有贫民,有樵夫有农妇,死法则各不相同——有的被掏了心,有的被摘了肝,有的被取了肾,有的被挖了眼珠,还有的……
他翻到第九卷,眉头微微一皱。
赵德言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干呕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周明远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这个……是半个月前的案子。死者是城北春风巷的……一个妓子。被发现时……被发现时……”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冷血自己看。
冷血低头看去,卷宗上的记载虽然简略,却足以让人想象那惨状:死者全身皮肤被完整剥下,肌肉血管裸露在外,却诡异地没有流太多血。最骇人的是,那张被剥下的人皮,就挂在床头,像一件被脱下的衣裳,五官还清晰可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冷血面无表情地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第十卷:死者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被掏空了肠胃,肠子拖了一地,却整整齐齐地盘在尸体旁边,像是一盘被仔细整理过的绳索。
第十一卷:死者是个读书人,被发现死在书案前,手里的笔还没放下,案上的文章只写了一半,而他的脑子——整个脑子都不见了,头盖骨被整齐地揭开,像是一只被掀开盖子的碗。
第十二卷:死者是个道士,据说是附近道观里有些道行的,被请来做法驱邪,结果第二天便死在了道观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但整个人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所有的肉,所有的内脏,全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一样。
十三卷、十四卷、十五卷……
冷血翻完最后一卷,抬起头来,那双碧眸中光芒幽深,看不出喜怒。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那沙沙声和竹林里的声响如出一辙,让人莫名地心悸。
“十五个人。”冷血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三个月,十五条人命,死法各不相同,却都诡异得无法用常理解释。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德言和周明远,“所有死者,都在死后被取走了身体的一部分。心、肝、脾、肺、肾、眼珠、皮肤、肠胃、脑子、血肉……就像是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像是在收集什么。
周明远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惊惧。他望着冷血,声音微微发颤:“冷捕头,你是六扇门的人,见过的大案要案比老朽吃的盐还多。你……你给老朽一句实话,这……这究竟是人干的,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直直地盯着冷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期盼与恐惧交织的光芒。赵德言也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喉结滚动,显然也在等一个答案。
冷血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那气味和村尾院子里的一模一样。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双碧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沉默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墙上,又像是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周明远和赵德言都听清了——
“三个月,十五条人命。如果是一个人干的,那他一定不是普通人。如果不是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漆黑的夜,和夜风中摇曳的树影。
远处,又传来了狼嚎声,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而悠长,像是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而在这狼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那声音,和竹林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