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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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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凝固的血块,黏在西边山头,将坠未坠,把整片林子染得一片诡谲的红。林间雾气渐起,灰蒙蒙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漫上来的叹息,缠绕着老树的枯枝,久久不散。冷血牵着马,走在这条荒僻的山道上,靴底踩碎枯叶的声响,细密而清脆,如同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他刚从沧州府出来,诸葛先生飞鸽传书只说了一句话:“青州府临朐县,有妖狐作祟,速往查之。”妖狐作祟?冷血微微蹙眉,他在六扇门这些年,办过的案子从江洋大盗到采花淫贼,从武林凶杀到官场贪墨,却从未与“妖狐”二字打过交道。但这案子既能让诸葛先生特意点名,想来必有蹊跷。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发古怪起来——那些老槐的枝干扭曲盘结,在暮色中张牙舞爪,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拧成了怪异的形状。冷血抬眼望去,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正被黑暗吞噬,而雾气却愈发浓重了,白茫茫的一片,几乎要遮蔽前路。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匹青骢马便踏着碎步往前奔去。
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隐约显出几点灯火,明明灭灭的,像是飘浮在雾海中的萤火。冷血勒住马,眯起眼睛望去——那是一座村庄,黑瓦白墙的屋舍错落着,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与寻常村落并无二致。只是那灯火在雾中晃荡着,忽明忽暗,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正欲策马前行,忽然听见一声尖叫,尖锐刺耳,划破了夜空的寂静。紧接着,村中灯火大乱,人声鼎沸,有铜锣“哐哐”地敲响,有人在喊“捉妖”,有人在喊“狐仙来了”,喊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冷血心中一凛,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村庄。
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镰刀、木棍,围成一圈,圈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火光在雾中明明灭灭,照得那些面孔忽明忽暗,扭曲而惊恐。冷血翻身下马,正要开口询问,却听那铜锣声骤然停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然后是比之前更惊恐的尖叫——
“狐妖!狐妖来了!”
“青眼睛的狐妖!就是他!就是他!”
火把的光芒晃动,照在冷血脸上——那是一张过于年轻也过于冷峻的脸,轮廓如刀削斧凿,薄唇紧抿,鼻梁高挺,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碧绿色的,在火光中幽幽地闪着光,像是两簇鬼火,又像是深山老林里潜伏着的野兽的瞳孔。他穿着玄色的劲装,衣襟和袖口滚着暗红色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细长软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寒芒。一头黑发高高束成马尾,更显出那张脸的凌厉与孤峭。
“我不是妖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莫名地压住了全场的喧嚣,“我是六扇门的捕头,奉命前来查案。”
没有人信他。村民们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武器,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人群推了出来,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手中的锄头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却强撑着没有后退一步。他盯着冷血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说出话来:“你、你若不是妖狐,为何生着一双妖眼?”
冷血没有回答。他知道解释没有用——这双眼睛从小就被人议论,在京城办案时尚且有人私下嘀咕,何况是这种偏僻山村?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碧眸映得愈发幽深。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冷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圈中那团蠕动的黑影上——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年轻人,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破布,正拼命地扭动着身子。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恐惧,呜呜地叫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是谁?”冷血问。
“狐妖!”一个中年汉子挥舞着镰刀,声音嘶哑,“今夜我们捉住的狐妖!你看他那样子,是人吗?分明是妖物现了原形!”
冷血仔细看去,那年轻人的确不像正常人——他的脸扭曲得厉害,五官几乎挤在一起,身上散发着一股腥臊的气味,四肢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没有骨头。但冷血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把戏,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什么妖狐,而是一个中了毒的可怜人。
“他不是妖狐,是中了毒。”冷血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立刻炸了锅,十几个村民举着武器逼上前来,那老者更是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们就不客气了!”
冷血停住脚步,目光扫过这些惊恐的面孔,最后落在那被绑的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也在看他,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渴望,呜呜地叫着,拼命地点头,像是在说“救我、救我”。
就在这时,村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疾驰而来。村民们又是一阵骚乱,纷纷回头望去。冷血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被绑的年轻人,他看见那年轻人的眼睛忽然瞪得更大,不是恐惧,而是——
绝望。
那种眼神冷血太熟悉了,那是猎物看见更强大的捕食者时的眼神。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中,一队黑衣人策马冲入村口,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锦袍,腰悬长剑,面目阴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一出现,村民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让开道路,那老者更是躬身行礼,口称“赵员外”。
锦袍男子翻身下马,目光冷冷地扫过冷血,最后落在那被绑的年轻人身上,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挥了挥手,沉声道:“妖狐为祸乡里,本员外受县尊之命,特来捉拿。把人带走!”
两个黑衣人应声上前,就要去解那绑着年轻人的绳子。那年轻人拼命挣扎,呜呜地叫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冷血,像是在做最后的求救。
冷血忽然开口:“慢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锦袍男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冷血,嘴角那丝笑意变成了冷笑:“阁下何人?为何阻挠本员外捉妖?”
“我是六扇门的捕头。”冷血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案由我负责,人不能带走。”
锦袍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笑。他眯起眼睛,盯着冷血那双碧绿的眸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林中栖息的乌鸦。
“六扇门?哈哈哈——”他笑够了,忽然脸色一沉,“六扇门的人,怎会生着一双妖眼?依我看,你分明是妖狐的同党,今夜正好一并拿下!”
他话音一落,那十几个黑衣人立刻拔出刀剑,将冷兵团团围住。村民们也举起了武器,火把的光芒跳动得更加剧烈,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诡异,像是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冷血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右手垂在腰间,离那柄无鞘的剑只有三寸距离。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碧眸中幽深的光芒——那种光芒不像是恐惧,也不像是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是深潭的水面,不起一丝波澜。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火把呼呼作响,将每个人的影子都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在这诡异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那被绑的年轻人忽然停止了挣扎,他瞪大眼睛,望着冷血,望着那些黑衣人,望着周围的一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冷血终于动了——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那些明晃晃的刀剑,落在锦袍男子脸上,一字一句道:“你说我是妖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每个人都听清了。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宝石,又像是远古的兽瞳,幽幽地、冷冷地,注视着这人间的一切。
锦袍男子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夜更深了,雾也更浓了,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将这整个村庄都吞没。而那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发出若有若无的、低低的呜咽声,像是风穿过枯骨的声响,又像是某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
狐。狐。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