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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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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冬,父亲因我顽劣,打点好一切将我送入君尧山磨练。临行前,我没哭。倒是褚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送我入山,我们对坐在马车内一路无言,直至小厮长乐在帘外喊道:“公子,咱们到了。”我跳下马车,褚镜紧随其后,他披着褐色氅袍,捧着手炉遥立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活像只雪兔子。
“别再哭了。”我道。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扑簌簌洇在雪地上,旁边的长乐没好气地瞪着我,他素来不喜欢我,好像我是惹他家公子哭的罪魁祸首。
八岁那年家宴,我被父亲喊到席间舞剑助兴,褚镜指着我对他母亲说等长大些要娶我为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褚镜。他穿着一身月华色的锦袍,生着一双妙目,似攒着一汪春水,亮晶晶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翌日他母亲便差人送来了聘礼和生辰八字,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父亲就同意了。
“皎皎。”他终是开口,声音糊在鼻腔里,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我会一直等你的……”
我虽听着起了一身恶寒,但还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褚镜,谢谢你。”
我素来很少说谢谢二字,他勉力笑了笑,嘴角梨涡凹陷,粉雕玉琢的少年模样。
我适时收手收心,想着自此以后若羁鸟脱笼,再不受旁的束缚了,尽管父亲只与我约定五年之期,五年以后,他要我改头换面。
小童领我入山门,他淡漠地扫了一眼我身上挂着的冷绿翡翠环佩道,“凡尘俗物,不便入山。”
我虽心里腹诽,但瞧着他肃穆如老者不容置喙的样子,不得不将身上的挂坠配饰一一解下,放在布里包好交给褚镜。雪落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没再看,转身跟在小童身后,入了山门。
君尧山落了雪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在不知步入多少级台阶时,我终是支撑不住,两股战战地问走在我跟前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的小童道:“师…师兄,这还需走多久啊?”
“心到自然到。”他看也不看我一眼,继续朝前走着。
我欲哭无泪,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看着山下的阶梯被层层云雾隐匿,像穷尽了山山水水,不知褚镜是否还在原地,忽生出怅然若失之感来。
等我休憩够了,起身忽见一座高耸入云的门伫立在我身前,门坎极高,门内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这水月洞天般的景象,令我震惊之余,身子已不受控制地步入门内。街上繁华似锦,有卖炊饼的老妪,卖文玩古画的商贩,卖珠玉玛瑙琼丝仙丸的女郎,垂髫孩童在街边嬉笑打闹,偶有逗弄上蹿下跳狸奴的老翁,俨然一派祥和之境。
小童早已不见踪影,我茫茫然走近人群,不知身处桃源还是远在天边。
忽地,人群四散开来,不远处步兵步甲位列两侧,道路中央霎时空出一条宽阔小道来,有橐橐靴声、蹄铁声整齐划一似惊雷掠至耳畔,我被人群挤到最前面,抬眼望去,人人皆翘首以盼。
不一会儿,从路的尽头传来渐近清晰的哒哒马蹄声,漫天花瓣彩箔从空中飘下散落一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女子惊呼声,“啊啊,是将军来了!”
“将军!”人群立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声。
我被人潮挤得晕头转向,抬眼时,正瞧见自道中间来的金甲战马上坐着位威仪四方,玄衣胄甲的俊逸美少年。
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光景,不由瞠目结舌,怔愣在原地。
马上的少年郎周身尽染肃杀之气,他穿着冷锻玄甲,甲片细密如鳞,手持的一弯黢黑鎏金柄钢刀,泛着暗沉沉的寒光,乌黑如瀑的长发用玉簪束住,不弱流月揽风。
紧随其后是由两匹战马拉着一辆板车,车上系着一个巨大的锁子笼,笼中空无一物。
“听闻这笼子是千年玄冰所制,那翎威妖兽即便作困兽死斗,也决计逃不脱这笼子。”
“是啊,先前因那妖兽死了十七名修士,若不是咱们将军将他围困至此,还不知怎么为祸人世呢!”
“那可不,幸得夜刹将军护佑,不然咱们君尧城哪得如今这般,怕是早就湮灭于世了。”
妖兽?我掐了一把自己脸颊上的肉,生疼的,不是梦境,可眼前玄妙却好似梦境,叫我无从解释。
“敢问伯伯,这是何处?他是何人?”我终抵不过好奇问前面束发戴冠的老伯,那老伯回转身来,一脸讶异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回道,“山下来的罢?此处乃是君尧山烬城,马上坐着的乃是烬城城主夜刹将军。”
我只知道山下的城不叫烬城,城主也绝不是这个叫夜刹的人。
“那你们说的妖兽是何物?”
“烬城人妖仙并存,妖为末等,只允夜行,若妖以人为食,自成了妖兽,那翎威原在北面祸乱,不知缘何散乱于此,着实可怖。”老伯身边一年青儒生接过话头啧啧道。
正当我继续询问时,肩部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我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回身望去,只见先前领我入门的小童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后道,“还不随我走?”逆着光,我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跟在他身后,不免絮絮问道,“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那夜刹将军是何人?”“这里当真有妖兽么?”“师兄,走慢些……”
他倏地转身,脸色狞厉,若我再问,他恐怕想变作青面獠牙状将我吞吃入腹了,我不由得噤了声。
他步履极快地穿过人群,又拐过几条街,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我分明见他进了一处胡同,可那胡同是死路,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宅邸立于胡同左侧。
周遭寂寂无声,只有风吹幡响,青天白日,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我迟疑着终是叩响了门上的螭龙门环,“有人吗?”
无人应答。
我试着推开门扉,不想门未上锁,令我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就进了府内,眼前景色却教我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只因这处竟与我山下本家景致无二。
廊苑寰宇,亭台小榭,就连那挂在角门处的风铃也一模一样,处处都是我生活过的痕迹。东北角的那棵桃子树下,父亲总严厉地教我练剑,我不知扎了多少马步,每每练的累极便趁他不注意换上小厮的衣服偷溜出去……
正待我深陷回忆之时,周遭转瞬变了颜色,簌簌冷风似打开了闸口般强自灌入,风铃声响,浓雾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天与地俱茫茫一片,仿若置身饕餮巨口中。我再无心观察,起身连滚带爬就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明明只有几步路远,我却跑得大汗淋漓,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那扇门。
头顶蓦地传来一声啸叫,一只巨大的人面尖喙怪鸟呼啸着朝我俯冲过来,它遮天蔽目的双翅使我无处可躲,趾爪划过空气似裂帛被撕裂般铮铮作响,我害怕地发抖,四肢瘫软在地,竟是动也不能动一下了,我约莫要葬身鸟腹了……
“狡月,你如今也只剩下这点本事了!”一弯黢黑钢刀破空而出,以迅雷之势从斜后方直直劈开巨鸟的脊柱,蓝色的血像雨点落在河塘上打碎了阴郁的浓雾。
仿若天降紫薇星斗,从散去的雾后款款落下一个人来,“呵,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还真是不经看。”他冷冰冰地看着我,指腹拭去溅在脸上的一抹蓝色妖血,隔着朦胧的血雨,我在意识模糊之际,睹清了他的模样,与我先前在街上看到的少年将军别无二致。
醒来时,我正躺在一张硬木床上。
入眼可见是陌生的房梁,雕花镂空窗也是陌生的,从窗纸上透进来幽蓝的光。身上的衣物不是我原来的衣裳,换了身干净清透的提花锦缎,我动了动手指,坐起身,下意识往怀里一摸——空荡荡的。心下一紧。
门被适时推开了,进来一个梳着双髻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她捧着一碗汤药,见我醒了,大声叫嚷着:“呀,你醒啦!我就说嘛,根本不用煎这么名贵的药!”
她将汤药放在案几上,凑过来看我,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像松鼠一样乱转,好像要将我里里外外都看个透彻。
“你是谁?”我问。
“你是谁?”她歪着头反问。
我顾不上计较,又问:“我原来的衣服呢?”
“当然是一把火烧了!”她理直气壮。
“什么?”我急得攥住她的手腕,“那衣服里的东西——”
她蹙眉,被我攥得有些疼,挣了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娃娃:“你说的可是这个?”
我劈手欲一把夺去,她跳将起来,边朝外跑边嚷道,“我原想还你,你这样宝贝,想必是要紧之物了,那我便不还你了!”
“稚九。”一道温润如玉的男声打断了她,一袭黑影自门外走近。我眯了眯眼,瞧清那人戴着大半截黢黑的面具,只露出黑沉沉的眸子和一弯薄唇。
“哥哥!”少女欣喜地喊道。
“你醒了。”他看着我,未挣开少女环着他的手臂。只端起案几上的汤药,递到我跟前轻声道,“不烫了。”
“你是什么人?”我狐疑地问,“我为何在这里?”
“真是没礼貌!”少女站在一旁气呼呼道。“是我们救的你。”
“稚九!”男子出言,少女便乖巧地噤了声,“你应该很混乱吧,这里是君尧山明月阁。”
“明月阁?”我茫然道。
“你来时刚巧碰上翎威祸乱,误入幻境,幸而你无事,只是受了惊吓昏了过去,我便将你带到了我的住处。”
“那……你可曾见到什么夜刹将军?”我脑中掠过意识模糊前见到的少年将军,不禁出声询问。
“好端端的你提那个坏脾气的家伙做甚!”少女跳起来道。
“……”
“不曾,我去时只见到你一个人。”他低声道。
我想起少年劈开那巨鸟后望向我的冰冷视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你可以叫我墨斟。”他伸手,木雕娃娃便似变戏法一样从他手中出现,正是褚镜送我的就连头发丝都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世间唯此一个。少女在一旁“啊”地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急忙接过,细细看是否有损,他见我如此珍惜此物,问道,“它对你而言是很珍贵的东西吗?”“自然。”我脱口而出道,“谢谢。”我抬眼,正和他四目相对,那眸子表面平静无波,却好似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深邃得仿若要将人溺毙其间,我连忙别过视线。
他拿起汤药,舀了一勺,送到我的唇边,说道:“不苦。”
我愣住了,从小到大,没人这样喂过我吃药,阿娘自我出生便逝去了,阿爹鲜少关心我,即便我练剑时受了伤,他也只是差人送来药膏。而我与墨斟不过一面之缘。
我心下猛地一跳,不觉耳热,顺势从他手中接过碗盏,“我自己来就好。”说完便咕噜咕噜一口闷了下去,那褐色的汤药涩中带甜,还有种清冽的香味,倒真是不苦。
墨斟接过我喝完的空碗,站起身,对那个叫稚九的小姑娘道,“稍后带她四处转转。”
稚九低头踢着地板,似有不悦,小声嘟囔着,“我才不干。”墨斟只是笑着摇摇头。
待墨斟走后,她复坐在我床前,盯着我的脸,一板一眼地说道:“即便是你,也不许。”“什么?”我不解。她撅着嘴,戳了戳我的肩膀,“你有心上人么?”我的脑海中一瞬闪过褚镜的脸,“……”“哼,管你有没有,哥哥照顾你,不过是见你初来乍到罢了。”
我哭笑不得,想来她是吃醋了,这个年纪的女娃娃倒是不将情绪藏着掖着。我忽然想起长乐,那个贴身跟着褚镜的小矮墩子,总是气场十足地瞪着我。
“我在家中排行第九,所以我叫花稚九,跟在墨哥哥身边的时间也是最久,原来明月阁只有哥哥一个人,我来了,便成了两个人……”
我跟在稚九身后,她领着我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周遭花团锦簇,绿意融融,而她像只小黄鹂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直到她顿在原地,迎面走来一个提着红幡的女子,身材匀称颀长,面若簌簌桃花,目似蕤蕤寒星,鼻梁挺阔,连看也未看我们一眼径直擦身而过。
稚九不知何时攥紧了我的手,待那女子走远,她才长舒一口气道,“那是卢鸢姐姐,千万不要招惹她!”
“你为何那样怕她?”我不解地问。
“嘘!”她将食指比在唇边作噤声状,又朝着女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看了看,小声道,“就连哥哥都要礼让她三分呢。”
我没再继续问。
这明月阁方圆数里,楼阁隐于树影深处,璃瓦石墙,错落有致。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循着竹林、假山蜿蜒其间,在花木掩映处分出几道岔路口。路旁种着矮松和南天竹,叶片被修剪得齐整。一时之间,倒让我看得应接不暇。
拐了几处弯,稚九拉着我躺在一处草地上,指着天空一隅道,“瞧见了吗?那里有结界。”我只见碧空蔚蓝如洗,凡尘俗事与这广辽一比,便都显得渺小了。
见我不答,她又接过话茬道,“凡人肉眼凡胎,自是看不见结界,有了那道结界,妖兽便进不来。哥哥是仙人,他救了我,我若下山回去,便会忘却所有,我不想忘记他。”
我忽而想到领我入山门的小童说,凡尘俗物,不便入山。而从君尧山上下来的人从未说过自己经历过什么,如同做了一夜黄粱梦。
我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月皎,我叫柳月皎。”
她偏头看我,沉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她的声音稚嫩,却凭空生出几分苍凉的意味。
话音未落,她倏尔拉着我坐起身,紧接着风里传来一阵令人发怵的笑声,那笑声似狸猫的爪子划过镂空窗的玻璃,尖利刺耳。“小稚九,多日不见,你可想我么?嘻嘻嘻嘻……”脸上传来一丝冰凉凉的触感,脖颈似贴过冰面般寒凉刺骨。稚九一脸肃然,忽地从袖口中翻过一把袖珍刀,刀身不大,却散着奇特的黄色光芒,在她腕间翻转如花。
我还未看清缘由,就见稚九被拍飞到半空重重摔进一旁的灌木丛里。
脖子忽地一紧,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到半空里,从树上款款走下一个人来,她生得异常妖艳,长发如瀑,一袭绛紫色纱裙,仿若一朵摇曳的紫鸢花,她走在空中,像是步在台阶上,一寸一寸的路在她脚边无形铺就开来。
“我瞧着是谁呢,果然是你。”她一副认识我的模样,滟滟红唇轻启,悬于我脖间的力道似又绞紧了些,我挣扎着想挣开脖子间的桎梏,却怎么也挣不开,“如今你这么个羸弱的身体,真不知是叫人开心,还是伤心了?”她瞧着我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