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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欢宴 这是谁的一 ...

  •   傍晚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林淮宁站在放在门口,身后缀着一身军常服的陈永生。方瑾安遣人送来的衣服被他很给面子地穿在了身上。手织蕾丝领的黑绸子衬衫,外头罩的是件深红呢料赶出来的一套西装,虚虚收了一点腰,正好掐出了纤细的腰线。头发用水抿过,往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连皮鞋都擦得亮可照人。

      方瑾安从门里踱了出来。他也换了身衣裳,多半是件一直备的旧衣,黑礼服、白衬衣、不知谁又给他夹了个领结,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瘦冷白。金边眼镜换了副更精致的,镜框细细的,几乎看不见。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秾丽锋利,一个清冷疏淡。很是扎眼。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的福特轿车,漆面漂亮,是方瑾安的座驾。司机拉开车门,方瑾安先坐了进去,林淮宁随后,陈永生妥帖地给二人关上了车门,隔着车窗行了个规规整整的军礼。

      车里空间并不算很大,又都是成年男人,两个人并排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林淮宁闻惯了脂粉和硝烟,坐在方瑾安身侧又领会到一点淡淡的香气,那种老派的檀香混着墨汁的气味,不过他总爱把这个叫做香灰味。

      他侧头看了方瑾安一眼,对方闭着眼养神,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自己也没道理上赶着搭腔。

      “很适合你。”方瑾安睁眼看了他一眼。

      “嗯?"林淮宁还没反应过来。

      “衣服。”方瑾安很有耐心的补充。

      “……表哥的眼光总不会差的。”林淮宁还抱有一丝怜爱之心,没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方瑾安没说话了。

      车子发动,驶进夜色里。一路再也无话。

      英国领事馆在东交民巷,是一栋三层高的洋楼,通体雪白,门口挂着米字旗。车在门口停下,早有侍者迎上前来拉开车门。林淮宁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洋楼。灯火通明,人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夹杂着洋文和笑声。

      方瑾安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里走。

      门口有个黄发绿眼的洋人查验请帖,看见方瑾安,脸上便露出笑容,用生硬的中文说着:“方先生,好朋友,欢迎你。”又看见他身边的林淮宁,目光露出一丝惊艳,随即又有些疑惑。

      林淮宁递出帖子,专业英语说得很是流利:“城防司令部总务处副处长兼稽查科科长,林淮宁。”

      话音刚落,连方瑾安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人听后连连点头,让开了路。

      大厅里已经聚了许多人。男人西装革履,女人们旗袍或是洋装,都是珠光宝气,笑语盈盈。空气里弥漫着香槟、脂粉和雪茄的气味,混在一起愈发甜腻腻的,熏得人头发晕。

      换了个名头的声色场,披身新皮囊的销金窟。

      方瑾安刚进场就已经被几个商人围住了,互相寒暄着,说得都是些什么“久仰”、“幸会”、“好久不见”的客套话。林淮宁实在是懒得凑过去,便自己走到长桌前,随手拿了一杯白葡萄酒。

      “林处长?“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林淮宁回过头,看到的是一个穿灰白西装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笑容可掬。他翻资料的时候见过这张脸,北平商会里的一个理事,姓周,具体叫什么记不太清了。

      他不太关心私下升职的消息怎么会传播的这么快,但商人重利,于他们有益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被挖出来的。

      “周先生。”他微微颔首。

      周理事笑呵呵地凑过来,手里端着的是杯香槟:”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您回了北平,可惜一直无缘拜会。“

      林淮宁笑了笑,没接话。

      周理事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您立了大功?这回调回来可是算得上高升,总务处可是个好地方…”

      “周先生过奖了。”林淮宁把葡萄酒举的唇边,抿了一口,“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谦虚,谦虚。”周理事哈哈笑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林处长,您和方会长是表亲,这层关系可是难得的很,您二人现在一商一政,方家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

      林淮宁不动声色但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周理事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反胃。于是就没再说话。

      周理事脸上的笑僵了僵,自觉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随即又迅速地堆了起来。拱了两下手,往后退了两步。

      林淮宁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收回了目光,继续小口喝着酒。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盘着一头长发,点缀着珍珠,耳垂上坠着翡翠坠子,一张脸生得倒还算标致。正端着一杯红酒,笑吟吟地朝他走过来。

      “好美的一位女士。”林淮宁不吝称赞。

      那女人吃吃地笑了笑。

      方瑾安正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大厅中央。那群人有男有女,都是商界有些头面的人物,正笑着说些什么,偶尔点点头说些什么。目光穿过人群,恰好看见林淮宁与那名女子相谈甚欢,也有些男女渐渐簇拥靠近,是些商界的新贵,名家的少爷小姐。

      穿墨绿色旗袍的正是陈行长家的千金。

      他看向表弟的脸,从堪称秀气的眉到那颗饱满的唇珠,洋人产的白葡萄酒价贵,晶亮的酒液裹在那浪荡子的唇上,不是很珍惜的样子,像是一层琥珀。

      他皱眉,拨开人群,朝着林淮宁走去。周围的人不解其意,也是纷纷让开又跟上。林淮宁也注意到了这股动静,却也没动,只是看着表哥一步又一步走向自己。

      陈小姐一愣,随即笑了笑:“方会长。”

      方瑾安微笑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伸出手,搭在林淮宁的小臂上,轻轻一带。那力道不算太大,只是林淮宁没有防备,被带着往前走了两步。

      “今晚趁这个机会,正好能与大家介绍一番我这位表弟。淮宁刚从南边调回北平,家里派他去历练,在军营里野惯了,日后不免要拜托诸位在城里照应些。”

      林淮宁瞟了他一眼,忍下了挂上脸的冷笑,勉强颔首致意。这话听着像是谦虚,但实情如何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哪里是什么历练。当年直奉征兵,走进了方家的宅邸,方氏夫妇舍不得这个嫡长子舟车劳顿,拼搏前线,自然而然就把自己这个天生没娘的外甥推了出去。

      虽说谈及日后种种经历,说不定他还要为着这个感激他们这一家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蠢人呢。但被舍弃的感觉怎么会有人喜欢?自己的这份善心多半是喂了狗吃。

      林淮宁勉强应酬了两句,在一圈又一圈的“年少有为”、“未来可期”中离去。

      他闷得心里发慌,索性上了二楼,推开了露台的门,往前走了两步,正好吹起了夜风,清凉的气息冲散酒色,此刻才有些闲暇放空自己。

      身后的门一响,他转头,看见一个与他一般身高的清秀男子跟进来,很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了头。

      火柴燃着了他的烟,林淮宁看了那半垂着头的小子,捉到了一丝遮掩的不够纯粹的仰慕。他笑了笑,把手中的烟盒递了过去。

      吴叙本来是不抽烟的,只是看着那一段白玉似的腕子,盈着暖洋洋灯光的手指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笨拙地学着林淮宁衔着烟嘴,又像模像样地摸索起来火柴。可惜自己又没有这习惯,又只能抬起一双鹿似的圆眼睛,求助地看向对方。

      背后的欢宴吵吵嚷嚷,才在好表哥那里受过气的林淮宁正心烦着。当下应该是叫因祸得福,遇见了个不错的小东西。

      起码那报纸上有几句话没说错。

      除了脸和窝边草,自己的确不大挑剔情人。

      他蜷起指节,悠悠叹出一口烟雾,附过身去,微弱的火星贴上干涸的烟叶,吴叙眼神一动,身体却几乎滞涩。本能一般用嘴呼气,却被呛出了满眼的泪。

      那天仙似的人笑他装什么,又歪着头望过来,嗓音柔和地张开嘴唇,像是在蛊惑稚子,唇角的朱砂痣在目光里忽明忽暗,好看极了。

      “怕疼吗?”

      吴叙本能地点头,又慌张地摇头。

      林淮宁不耐地皱起了眉,吴叙想起那街头巷尾的传闻,暗地里给自己打了一口气,很纯良地平视林淮宁。“不怕的,是你给的,我就不怕。”

      林淮宁被他逗笑了,又挑了挑眉,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话音。吴叙眨了一下眼,而迎接他的,是一个烫在侧颈的烟疤,和环上腰间的胳膊。

      “你叫什么?”

      “吴叙。”

      ……

      吴叙闭着眼,林淮宁醒的倒还算早。

      他头发蓬乱,身上酸软,双眼涩的要命,一咬后槽牙就要起身。偏被一股子蛮力拖着越发直不起腰。低头一看,原来是吴叙那两条铁似的胳膊锢进了他的腰。林淮宁脸色发青,昨夜本就是被酒蒙了头才反被折腾,此下还纠缠不清实在可恶。

      越想越恼,索性狠狠一挣。如此一牵扯,这死冤家也半梦半醒地动了,一双手贴着林淮宁的腰往上摸,毒蛇似的蹭,口中含着几声胡话,细细听着像是在叫林少爷,腻得很。

      林淮宁憋着气,干脆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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