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秦柏杨

3、03

　　第三次去是十一月。雪下了又化，灰蒙蒙的，脏兮兮的。
　　旅馆的木建筑在稀薄的日光下显得陈旧，檐下的冰棱稀疏欲坠。
　　柜台后，只有那位年迈的老板娘。
　　我呼唤美由子的名字。
　　没有回应。
　　老板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屋里怕惊动什么。
　　“前几天……人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多说。我也没有再问。
　　窗外的雪落在庭院里，白得毫无起伏。
　　时间失去了它的光泽。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拿出两样东西，放在光洁的台面上。
　　那是一盒油画颜料。十二色的小套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廉价而鲜艳的光泽。旁边，是一张折叠的、普通的便笺纸。纸上是她自己画过几笔的、未完成的半张素描，画的是我的背影，几条稀稀拉拉的线条。
　　我伸出手，手指冰凉。先拿起那盒颜料，很轻，又很重。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放下。再拿起那张便笺纸，翻开。
　　纸上是熟悉的、略显稚拙的笔迹，只写了一行：
　　“先生，雪化了。”

　　老板娘避开了我的目光，她盯着窗外庭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松树。
　　她终于转过脸，目光空空地落在我手中的便笺和颜料上。“这盒颜料……她去年冬天托人去札幌买的。一直放在这里。说……等您下次来，也许用得上。
　　老板娘最后叹息道“就算没有跌倒谷底，人生也早就结束了啊。”
　　老板娘递给我我落下的稿纸，“她说你还会回来的”。我翻起了稿本，在无数张素描里描绘的是她柔软白皙脖颈与手腕，可都只剩淡淡痕迹了。
　　她不等了。

　　我离开旅馆，没有回头。残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软弱的声音。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的铅，沉沉地压下来。
　　我没有去后山写生。甚至没有打开背包里的速写本。
　　坐上回城的破旧电车，我的身体倚在稿本上。我点上一支细香烟，指尖还温存着她的气息。
　　列车朝着与太阳相悖的方向驶去，远处的山线逐渐模糊，最后与天色融在一起。
　　雪下了又化。

作者有话说

　　这是关于“消亡”的最终章。我选择了雪还没下稳、最丑陋的十一月作为结局，是为了呼应那句“雪化了” 。当雪化之后，露出的现实是灰暗且无法挽回的。美由子的死象征着那种极致、真空的美在现实面前的必然崩塌。结尾的“雪下了又化”，是一种徒劳的循环，象征着这段情感最终化为了虚无的铅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