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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理想乡 ...


  •   我们在花圃里待了很久。
      不是有意的。只是忘了。在这个世界里”忘了时间”是一件近乎奢侈的事——过去的每一天都被赤月的威胁切割成严格的、精确到小时的安全窗口,每一分钟都带着倒计时的紧迫感。可那天下午,我跪在那丛勿忘我旁边,他坐在花圃的砖砌边沿上,我们就那样待着。没有说很多话。偶尔说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
      花香在空气中浮动。波斯菊、雏菊、玫瑰——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它们各自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温暖的、饱满的、像浸过蜜水的薄纱一样的芬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肺叶里灌满了花的味道。好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了。
      陈萧在看地图。
      那是一张从某间废弃的便利店里翻出来的S市旅游地图——塑封的那种,正面是城区图,背面是周边交通图。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路线和标注还能辨认。
      “鸣。“他说。
      “嗯。”
      “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我抬起头。他把地图递给我,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S市的东北边缘。城市建成区的最外圈。再往东,标注的是一片蓝色——海。
      “我们已经到S市边界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播报天气。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看着地图上那片蓝色。S市和A市隔着一道海峡——不宽,地图上标注的直线距离大约八公里。A市在对岸,是一座更大的城市。收音机里说那里一切正常。
      “从这里到海港大概五六公里。“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海港应该有船——渔船、快艇,哪怕是木船也行。”
      “你会划船?”
      “不会。“他说,“但我可以学。”
      我看了他一眼。他回看我。
      我们同时笑了。
      那种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坏掉以后的第二十三天,我们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触及的终点。不是”活到明天”,不是”找到下一个据点”。而是一个真正的、具体的地方——海的对面。A市。一个太阳还会升起的地方。
      可我没有立刻站起来往海港跑。陈萧也没有。
      我们又在花圃旁边坐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这样的颜色了。
      我低头看着那丛勿忘我。天蓝色的小花安安静静地贴着地面,花瓣微微透光。我耳边别的那一朵还在——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有一点点卷了,但颜色没有褪。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萧。”
      “嗯。”
      “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他看了看天。黑色的太阳从我们到达时的正南方向移到了偏西的位置。按照以前观察的经验,这意味着过了至少——
      “四个多小时。“他说。
      四个多小时。
      我们的安全警戒线是四小时。超过四小时以后,赤月随时可能降临。
      可它没有来。
      天空仍然是灰色的。空气没有变稠。没有任何即将切换的征兆。
      “……回去吧。“陈萧站了起来。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我很熟悉的、谨慎的平静。“不能赌。回据点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去海港。”
      “好。”
      我站起来的时候,风吹过花圃。所有的花朵同时轻轻摇了一下——波斯菊点了点头,雏菊侧了侧脸,玫瑰的花瓣翻了翻边。像是在说再见。
      我回头看了一眼。
      彩色的花圃在灰白的雪原里渐渐缩小,像一枚被遗落在荒野中的宝石。
      我们沿来路返回了据点。
      天很快暗下来了——黑日的”傍晚”比正常世界的傍晚短得多,光线的变化几乎是断崖式的,从灰色到深灰色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我们赶在天完全暗下来之前回到了杂货铺,拉上卷帘门,下到地下室。
      陈萧点了一根蜡烛。
      地下室里一切如常——物资沿着墙根码放着,法兰绒毯子铺在纸板上,墙上画着二十三道竖道。
      他又画了一道。
      第二十四道。
      “明天。“他说。
      这个词以前总是带着不确定性——“明天”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赌注,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赤月会不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降临。可今天他说”明天”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笃定。
      像是明天已经是一件确定了的事。
      他坐在毯子上,把地图展开铺在地上。蜡烛的光把地图照得忽明忽暗。他用铅笔在海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从据点到海港的线路。
      “五六公里。黑日一开始就走,两个小时到。到了以后找船,就算花一个小时也还有至少三小时的窗口。海峡八公里,就算用最笨的方式划——”
      “陈萧。”
      “嗯?”
      “明天再说吧。”
      他抬起头看我。
      我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今天很好。“我说。“花很好看。明天也会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地图折起来,放在一旁。
      “嗯。”
      蜡烛的火焰在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上方跳了一下。他伸手把毯子拉过来,披在我们两个人的肩膀上。毯子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所有的颜色都被雪吃掉了——但它仍然是软的,是暖的。
      我缩在他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均匀的、沉稳的,像一台运转良好的钟。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预知梦,我太熟悉预知梦的质感了——它是冷的,清晰的,带着一层像毛玻璃一样的隔膜,你在里面是旁观者,画面与你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而这个梦是暖的:它是我自己的梦。
      我梦见了海。
      不是S市海港那种灰扑扑的、泊着生锈渔船的工业港口的海。是另一种海——辽阔的,深蓝的,一直延伸到天边。海面上有风,风不大,刚好把海面吹出细碎的波纹,阳光落在波纹上碎成了无数金色的光点。
      阳光。
      真正的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皮肤上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暖意。天空是蓝色的——那种只存在于记忆最深处的、纯净的、洗过一样的蓝。有几朵白云飘在很高的地方,形状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海边有花。
      不是花圃里那种规整的、人工种植的花。是从沙滩的边缘一直蔓延到远方的、漫无边际的花。玫瑰、波斯菊、雏菊、茉莉、栀子、鸢尾、薰衣草、向日葵——所有的花都开了,开在金色的沙滩上、开在海水漫过的浅滩里、开在礁石的缝隙中。花朵的颜色在阳光下鲜艳得像是要从画面里溢出来。
      这是我画过的地方。
      《理想乡》。
      那片开满了鲜花的海。
      我站在花海的边缘,赤着脚,脚趾陷进温热的沙子里。海风把裙摆吹得飘起来——我穿着那条粉色的连衣裙,是它还有颜色的时候的样子,裙摆上印着一圈小碎花,在风里轻轻地舞。
      然后我看见了他。
      陈萧站在我旁边。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满身伤痕的、白发的陈萧——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穿着白色衬衫的、头发是正常颜色的陈萧。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没有穿鞋,裤腿卷到了小腿中段,脚踩在海水和花朵之间。
      他看着我笑了。
      不是那种末世里的、短暂的、随时会收回去的笑。是一个完整的、舒展的、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的笑。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他的手是暖的。干燥的。没有伤痕。
      他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的无名指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银色的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们结婚了。
      在这片开满了花的海边。
      在阳光下。在真正的、金色的、带着温度的阳光下。
      头顶的月亮——不,不是月亮,这是白天,没有月亮。但天边有一弯极淡的月牙——乳白色的,像一片指甲印在蓝色的天幕上。它是柔和的,正常的,不发出令人作呕的红光。
      风很温柔。花很香。海很蓝。他在我身边。
      他牵着我的手沿着海边走。花朵在我们脚边铺开,被踩过以后又弹起来,不会枯萎。海水偶尔漫上来舔我们的脚踝,凉凉的,然后退回去,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和几枚贝壳。
      我不想醒。
      这个念头很清晰,清晰到它几乎让梦的画面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不想醒。不想回到灰色的世界、白色的雪、黑色的太阳。不想回到冰冷的地下室和吃了一半还剩几天的物资。不想回去面对明天——即使明天意味着海港和船和A市。
      我只想留在这里。和他。
      在这片花海里。永远。
      梦没有在某一个准确的时刻结束。它是慢慢散掉的——像晨雾被一点一点蒸发,画面的色彩逐渐变淡,声音逐渐变远,温度逐渐降低。海水退了。花合上了。阳光暗下来。他的手从我的手心里滑开,变成了一种更模糊的、更沉重的触感——
      是他的胸膛。
      我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脸贴着他的肩膀。法兰绒毯子盖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我醒了。
      地下室里很暗。
      蜡烛在我睡着后烧完了——蜡油在纸板上凝成了一小滩白色的硬壳。没有别的光源。我在黑暗中眨了几下眼睛,等视觉慢慢适应。
      身体暖暖的。陈萧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一条手臂环在我的腰侧,呼吸——
      我听了一会儿。
      很安静。
      我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摸了一下耳边。
      勿忘我还在。
      花茎插在头发的缝隙里,花朵贴着鬓角。我小心地把它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不清颜色,太暗了。我凑近了一点,借着从楼板缝隙里渗进来的、极微弱的灰光——
      还是蓝色的。花瓣没有干。没有褪色。还是那种天蓝色,亮晶晶的,像一滴从天空上落下来的、凝固了的泪。
      我笑了一下。
      “陈萧。“我轻声说,“你看——花还是蓝色的。”
      没有回答。
      他大概睡得很沉。平时他的睡眠很浅——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他醒过来。但昨天走了很多路,在花圃待了很久,也许真的累了。
      “陈萧。“我翻了个身,面朝他。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头发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淡灰色,脸是一团更深的阴影。
      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了。今天去海港。”
      没有反应。
      肩膀的触感不对——
      太硬了。
      人在放松睡眠时的肌肉是柔软的,被推的时候会有一个自然的、弹性的回弹。可我推他的时候,他的肩膀像推到了一截木头。
      我的手指收紧了。
      “陈萧?”
      我摸到了他的脸。
      下巴。嘴角。鼻子。
      湿的。
      手指碰到了一种粘稠的、温热的液体。
      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的。
      我猛地缩回手——然后又伸回去——摸到了他的嘴。嘴角也是湿的。同样的液体。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摸向他的眼睛——眼角是湿的。
      耳朵——耳道口是湿的。
      所有能流出东西的地方都在往外渗液。
      “陈萧。陈萧。陈萧陈萧陈萧——”
      我坐起来。双手发着抖摸遍了他的脸——皮肤的温度在下降。不是活人体温缓慢波动的那种凉,是一种匀速的、不可逆转的、正在向室温靠拢的凉。
      我在黑暗中疯狂地翻找——打火机——他放了三个不同的位置——手指碰翻了一个罐头,碰到了毯子的边角,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打火机。
      咔。
      火光亮了。
      我把打火机举在他的脸上方。
      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可他的七窍——鼻孔、嘴角、眼角、耳道——都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沿着脸的轮廓流淌,浸入了枕在头下的衣服里。
      不是血雨的那种鲜红。是更暗的、发紫的,像是从身体内部极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我没有尖叫。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尖叫的配额在过去的二十四天里已经用光了。也许是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在阻止声带震动——一种比恐惧更重的东西压在了喉咙上面,把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都压成了沉默。
      我的手在打着抖。打火机的火焰跟着抖,光影在他的脸上摇来摇去。
      我把打火机放在地上。摸了另一根蜡烛。点燃。
      烛光亮起来。橙黄色的。稳定了一些。
      然后我掀开了他的衣服。
      他的衬衫——那件灰白色的、已经被穿了很多天的、领口磨出了毛边的衬衫——下面。
      我看见了。
      他的躯干上——从胸口到腹部——有一条横向的压痕。
      不是外伤。没有破皮。没有出血。只是一条压痕——皮肤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道宽约五六厘米的、弧形的沟。皮肤的颜色在那条沟的位置变成了紫黑色。
      弧形的。
      我看着那条弧线的形状。
      然后我把自己的手臂抬起来,弯曲,横在他的胸口上方。
      弧线的弧度——和我的前臂完全吻合。
      我抱着他睡觉。像过去很多天里每一个夜晚一样。我的手臂搭在他的胸口上——不是搂着,只是搭着。平时的力度连一件衣服都不会弄皱。
      可他的肋骨碎了。
      我把手覆上那条压痕——很轻很轻地——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错的。肋骨应该是一根一根的、有弧度的、坚硬的,像一排琴键。可现在那下面是松散的、不规则的碎片,像一只装了碎石子的布袋。
      内脏。肋骨。全碎了。
      被我的手臂压碎了。
      不——
      不是”我”。
      我抱了他那么多个夜晚。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度。一条二十一岁女孩的手臂不可能压碎成年男性的肋骨。就算我拼尽全力去挤压也做不到。这不符合物理规律。不符合任何人类世界的规律。
      但这个世界的规律早已不是人类的规律了。
      在赤月下,面包会变成蛆虫。鲸鱼会飞。蝴蝶会吃人。火焰会结冰。
      而一个女孩的拥抱——可以碾碎她爱人的骨头。
      如果有什么东西想让它发生的话。
      我看着他的脸。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白色的头发散在衣服上。嘴角那一弯弧度还在。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只是流了一点血。
      我坐在他旁边。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蜡烛很安静地烧着。地下室很安静。外面——楼板上方——也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雪落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连赤月都没有来。
      ——昨天在花圃待了超过四个小时,赤月没有来。
      ——昨晚整个夜里,赤月没有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切换规律”。从来就没有什么”至少六小时”。它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它在铃兰那次提前降临过——我的预知梦说安全,可它来了。而这一次——它选择了不来。
      它选择了让我安心地睡一整夜。
      让我做一个最美的梦。
      然后让我醒来看见这个。
      我抬起头。
      看着地下室的天花板。灰色的水泥。裸露的水管。
      天花板上方是杂货铺。杂货铺上方是灰色的天。灰色的天上方——
      是那颗黑色的太阳。
      那个洞。
      那个从第一天起就挂在天穹正中的、纯黑的、什么都不发出的圆。
      你在看着。
      从头到尾,你都在看着。
      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妹妹。方叔。赵姐。陈萧。
      全部。
      我没有哭。
      不是忍着。是真的没有眼泪了。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胸腔里应该装着悲伤的那个位置是空的——被什么东西掏干净了,连残渣都没有剩。
      我就那样坐着。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看着烛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着他鼻梁的弧线。看着他下巴上好几天没刮的胡茬,灰白色的,扎手的。看着他锁骨的凹陷——我以前在那里靠过无数次的位置。看着他的手——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着的手。那只曾经掰碎饼干喂到我嘴边的手。曾经握住我手腕数心率的手。曾经在废墟上拉住我不让我摔倒的手。曾经伸出小指跟我拉勾的手。
      我伸出手,把他的手指合拢了。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收好,让手掌合上。
      然后我拿了一张婴儿湿巾。
      我擦净了他口鼻处的血。很仔细地。从鼻翼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从下巴到耳朵。湿巾上留下了暗红色的痕迹。我换了一张,又擦了一遍。直到他的脸干净了。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像那些在地下室里、我半夜醒来时看到的他。侧脸。紧皱的眉头。微微张开的嘴唇。坐在折叠椅上就能睡着的人。蜡烛快灭的时候也不舍得吹,因为怕黑暗里我会害怕。
      “你说好了要一直在的。”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很轻。干干的。像风吹过枯叶。
      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我把那朵勿忘我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天蓝色的花瓣贴在他苍白的掌心上——那是这间地下室里除了烛火以外唯一的颜色。
      然后我站了起来。
      双腿有一点麻——坐了太久了。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站稳了,低头整了整裙子——粉色连衣裙早已变成了纯白。外面套着陈萧的灰色卫衣——也是白的了。一切都是白的。
      我走向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楼梯的水泥台阶在脚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到杂货铺的店面里。穿过空荡荡的货架。走到卷帘门前。
      我把手放在卷帘门的把手上。
      拉开了。
      ——光。
      真正的光。
      金色的、温暖的、从天穹上方倾泻而下的阳光。它打在我的脸上,打在我的白色裙摆上,打在我的白色头发上。我的皮肤在阳光下变得透明了——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纸。
      我站在门槛上,微微眯起眼睛。
      天空是蓝色的。
      不是灰色。不是铅色。是蓝色。纯净的、洗过一样的、一朵云都没有的蓝。
      黑色的太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太阳。
      真正的太阳。金色的圆盘挂在天空偏东的位置,发出温暖的、刺眼的光。我已经二十多天没有看见它了。久到我几乎忘记了它的样子。
      门外不是街道。
      台阶下面,灰白色的积雪、废墟、倒塌的建筑——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水。湛蓝的。清澈的。可以看见水下白色的沙底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海水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海面上开满了花。
      跟梦里一模一样。
      玫瑰、波斯菊、雏菊、茉莉、栀子、鸢尾——所有的花都从水面上浮起来,绽放着,花瓣上沾着海水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浓郁的、饱满的、像把一整座花园压成了精油然后泼洒在空气里。玫瑰的甜、栀子的馥、茉莉的清——它们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晕的芬芳。
      开满鲜花的海。
      《理想乡》。
      我画过这个地方。我梦见过这个地方。我在最绝望的时候想象过这个地方。
      它就在我面前。
      我用脚尖试了试海水。
      暖的。
      比体温稍微低一点的温暖。海水漫过脚趾的时候,有几片花瓣随着水流飘到了我的脚边——一片粉色的玫瑰花瓣贴在了我的脚背上,柔软的,像一只微型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水到了脚踝。
      这片海的尽头——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栋小房子。
      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门前有一小片菜园——不是花园,是菜园,种着番茄和黄瓜。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门口有一把摇椅,摇椅上搭着一条毯子。
      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看不清脸。但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腿卷到小腿。
      他在等我。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水到了小腿。
      如果我走到那里——走到那栋小房子里——我们会接吻。在门口,在阳光下。他的嘴唇是暖的,下巴上有一点扎人的胡茬。
      然后我们会做很多事。
      我们会一起做蛋糕。他揉面的时候会把面粉弄到鼻子上,我会笑他。我负责切草莓和装饰,因为我学画画的,审美好。
      我们会听音乐。他喜欢什么音乐我不知道——这些天里我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件事。但在那栋小房子里,我们会有一台老式的唱片机。我们会靠在沙发上听慢歌,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我们会去钓鱼。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赤着脚,两根鱼竿伸进碧蓝的海水里。他一条都钓不上来,因为他没有耐心。我会钓上来一条小鱼,然后放掉它。
      我们会在晚上一起看月亮。月亮是乳白色的。正常的月亮。柔和的月亮。不是红的。
      很普通的日子。
      我只想过很普通的日子。
      水到了膝盖。花朵在我的腿边浮沉。
      “鸣。”
      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的脚停了一下。
      那个声音——
      是他的声音。音色,音调,咬字的方式,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每一个细节都是陈萧的。
      “鸣,不要走。”
      温柔的。就像他叫我吃东西时的语气。就像他在黑暗中说”我在下面接着你”时的语气。就像他说”我们就结婚”时的语气。
      我的身体在颤抖。
      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手指。每一寸皮肤都在抖。
      不要回头。
      他已经不在了。
      他的手心里放着一朵天蓝色的勿忘我,他的肋骨碎成了渣子,他的血从七窍里渗出来,他的皮肤正在变凉。他不会再叫我的名字了。他不会再掰碎饼干喂我了。他不会再在废墟上拉住我了。他不会再说”明天”了。
      那个在叫我名字的东西——
      不是他。
      是天上的那个。
      是那颗黑色的太阳。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在看着这一切的、把世界当成玩具的、让面包变成蛆虫让鲸鱼在天上飞让蝴蝶吃人让铃兰长成蛇的尾巴让一个女孩的拥抱碾碎她爱人的骨头的——
      那个东西。
      它在用他的声音叫我,像最后一次拧紧玩具的发条。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不是他。
      水到了腰。花朵围绕着我。玫瑰花瓣贴在我的手臂上,茉莉飘在我的肩膀旁边,栀子的花苞碰着我的指尖。花香浓到了极致——不是让人愉悦的浓,是把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了香气里的浓。
      我继续往前走,水到了胸口;裙摆在水中展开了,翻成一朵白色的花。
      花真的很好看。在这片海里,花朵是所有的花朵,颜色是所有的颜色。红的是我画过的红,蓝的是我调过的蓝,紫的是我在调色盘上无意间混出来的那个让我惊喜了一整天的紫——这是我的画,我认识它。
      水到了下巴,花在我的脸颊两侧浮动。海水漫入了口腔——是甜的,跟花香一样甜的。
      我的脚还在往前走。水底的沙子很软,脚趾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每走一步,海水就漫高一点点。花瓣贴上了我的嘴唇。
      然后水漫过了我的头顶。
      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花瓣碰撞的窸窣声——在水面合拢的那一刻同时消失了。
      水下是蓝色的。深深的蓝。像天空倒了过来。花朵在水中缓缓翻转,花瓣在洋流里舒展开来,比在水面上更大、更轻、更慢。阳光从水面上方穿透下来,变成了一条条金色的光柱。
      光柱落在我的身上。
      暖的。
      我没有闭眼。
      我看着那些光。看着花。看着蓝色的水。
      我在想——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有一个世界,太阳是金色的,月亮是乳白的,花是不会枯萎的,海是温暖的,鲸鱼只在海里游泳,蝴蝶只停在花上,蛋糕是可以做完的,画是可以画完的,勾勾手的约定是可以兑现的——
      如果有那样一个世界。
      光柱在我的视野里慢慢变宽。或者是我在慢慢下沉。
      花瓣在我的头发间穿过。白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了,像一团雾。
      金色的光越来越远了。
      蓝色越来越深了。
      但花还在。
      花一直在。
      在最深的蓝色里,在最远的光线到不了的地方——花仍然在开着。红的。黄的。紫的。蓝的。
      它们是我画的。
      这是属于我的理想乡。金色的光,花的香气,温暖的水;以及一枚银色戒指在无名指上,闪了最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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