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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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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喜昏睡了大半日,直到傍晚才被外面隐约的嘈杂声惊醒。伤口依旧疼痛,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减轻了许多。她撑着坐起身,发现秦墨并不在屋里,但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尚有微温的小米粥,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秦墨留下的,字迹有些匆忙:
“三喜,见你睡得沉,未叫醒。我去仁济堂和街市打听苏宅旧事,顺便补充些药品。灶上温着粥,记得吃。铺子已从内闩好,勿给生人开门。等我回来。秦墨未时三刻”
落款时间是一个多时辰前。三喜心中一暖,端起粥碗,小口吃着。粥熬得软烂,带着米香,温暖了空荡荡的胃,也让她恢复了些力气。
吃完粥,她尝试下地走了几步,左臂的疼痛依旧尖锐,但勉强可以忍受。她走到外间,阿绣的棺材依旧沉寂,赤梅匣被她小心地藏在神龛下方的暗格里。铺子里安静得有些异样,连平日偶尔能听到的街市叫卖声都稀落了许多。
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向外望去。街上行人比往日稀少,且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隐约的不安。赵子恒留下的两名警察还在街角,但站姿更加笔挺警惕,目光不时扫视着街道和棺材铺的方向。
不对劲。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里。
就在她凝神观察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缩头缩脑地从对面巷口向这边张望——是陈五。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油滑的笑容,反而显得有些惶急,不断搓着手,目光躲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三喜眉头微蹙。陈五这时候出现,绝非好事。
果然,陈五踌躇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穿过街道,来到棺材铺门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拍门,而是极轻、极快地叩了三下,然后立刻缩回手,左右张望。
三喜略一沉吟,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我,陈五!李师傅,快开门,有要紧事!” 陈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迫。
三喜拔开门闩,拉开一条缝隙。陈五像条泥鳅一样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脸色有些发白。
“陈地保,什么事这么急?” 三喜后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目光锐利。
陈五擦了把额头的虚汗,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先瞄了一眼里间方向,没看到秦墨,似乎松了口气,这才凑近些,用气声道:“李师傅,大事不好了!省城来的调查组,已经到了!就在镇公所!带队的姓胡,是个铁面判官似的角色,一来就调走了刘家庄和青云观的所有卷宗,还把赵探长叫去问话了!”
三喜心头一紧。这么快就来了!
“还有呢?”
“还有……那个胡组长,一来就问起了你和秦大夫!” 陈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后怕,“问你们和这两个案子什么关系,问你们最近在查什么,还……还特意问了苏家!我的老天爷,李师傅,你们到底惹上什么人了?连省里都惊动了!”
三喜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翻腾。调查组目标明确,直指她和秦墨,甚至点出了苏家。这绝非偶然。是赵子恒上报了什么?还是……有“内鬼”提供了信息?
“陈地保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是想?” 三喜语气平淡。
陈五搓着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却又难掩恐惧:“李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陈五是贪财,可我也惜命!这趟浑水太深了,我蹚不起!之前收秦大夫的钱,我……我可以退一部分!只求您二位,万一……万一那胡组长问起我,您可千万别说我帮你们打听过事儿啊!我就一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是怕被牵连,急着撇清关系,甚至不惜退钱封口。
“就为这事?” 三喜看着他。
“还、还有……”陈五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来的时候,看见……看见两个生面孔,在秦大夫诊所附近转悠,眼神凶得很,不像好人。还有……镇子东头,好像来了些外地人,住进了悦来客栈,神神秘秘的。李师傅,这镇子……怕是要出大事了!您和秦大夫,还是……还是早做打算吧!”
陈五说完,又哀求地看了三喜一眼,见她没什么表示,也不敢多留,拉开门缝,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三喜闩好门,脸色沉了下来。陈五带来的消息,验证了她的不祥预感。调查组不仅来了,而且来者不善,目标明确。还有陌生的监视者出现在诊所附近,以及新来的、身份不明的外地人……多方势力,似乎都在这个节骨眼上,向这个小镇汇聚而来。
秦墨出去打听消息,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她强忍着左臂的疼痛,开始快速思考对策。调查组召见恐怕就在这一两日,必须在此之前,找到进入苏家老宅、查探地下“养魂瓮”的方法。但秦墨未归,她独自行动风险太高,也放心不下。
就在她焦灼等待时,后门传来了熟悉的、规律的叩门声——是秦墨回来了。
三喜立刻开门。秦墨闪身进来,她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深蓝色粗布棉袄,头上包着同色头巾,脸上沾了些灰尘,但眼神明亮,带着一丝凝重。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粥吃了吗?” 秦墨一边解下头巾,一边快速问道,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三喜神色有异,“出什么事了?”
“陈五刚来过。” 三喜言简意赅地将陈五的话复述了一遍。
秦墨听完,眉头紧锁,但并未太过惊慌,似乎早有预料。“和我打听到的差不多。调查组确实到了,阵仗不小。我还听说,带队的那位胡组长,是省警务处新调来的实干派,以作风强硬、不徂私情著称。他来,恐怕不只是查案那么简单。”
“诊所附近有生面孔?” 三喜更关心这个。
“嗯,我回来时绕路观察了,是两个精悍的年轻人,像是在盯梢,但很专业,不像普通的混混或陈五之流能驱使的。” 秦墨沉声道,“另外,我去仁济堂,旁敲侧击问苏家老宅的事。老掌柜起初不肯说,后来我暗示可能与一桩陈年旧案有关,他才吞吞吐吐告诉我,苏家老宅下面,确实有地窖和一条废弃的引水暗渠,据说通到镇外的河边。苏家鼎盛时,用来储藏冰块和酒,后来就封死了。老宅现在的看门老苍头,是苏家的远房穷亲戚,无儿无女,就住在宅子门房里,为人孤僻,很少与人来往。”
地窖!引水暗渠!这与阿绣描述的“地下、近水、潮湿”完全吻合!
“入口呢?地窖入口在哪里?” 三喜追问。
“老掌柜说,地窖入口应该在主宅后面的厨房附近,但具体位置他也不清楚,毕竟几十年没人进去过了。暗渠的出口,据说在镇外河边的乱石滩,也早就塌了。” 秦墨道,“他还说,苏家出事后,那宅子不太平,晚上常有怪声,所以一直空着,没人愿意买,现在的房主也很少回来。”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养魂瓮,极有可能就藏在苏家老宅那废弃的地窖或暗渠之中!
“我们必须尽快进去查看。” 三喜道。
“我知道。” 秦墨点头,但脸上忧色更重,“但问题是,现在外面眼睛太多了。调查组、不明身份的监视者、还有新来的外地人……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别人眼皮底下。而且,你的伤……”
“伤不碍事。夜长梦多,越快越好。” 三喜打断她,“今晚就去。”
秦墨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知道劝不住。她沉吟片刻,道:“好,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引开那些眼睛,至少制造一个我们还在铺子里的假象。而且,苏家老宅有看门的,怎么进去也是个问题。”
“看门的好解决,让他‘睡’一觉便是。” 三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引开视线……或许可以利用陈五,或者……那些监视者本身。”
“陈五胆小如鼠,靠不住。监视者……” 秦墨思索着,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主动’暴露一些行踪,但目标是错的。”
“调虎离山?” 三喜立刻明白。
“对。调查组和监视者的主要目标是我们。如果我们‘疑似’要趁夜离开镇子,或者去另一个‘重要地点’,他们很可能会被吸引过去。” 秦墨思路越来越清晰,“青云观!那里是已知的案发地,也是玄晦的老巢。如果我们制造出要去青云观的假象……”
“然后我们趁机去苏家老宅。” 三喜接口,“但如何制造假象?我们人在这里。”
秦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和街角那两个依旧守着的警察,低声道:“赵探长留下的人,或许可以‘用一用’。他们既是监视,也可以成为我们传话的渠道。另外,需要一些能模仿我们身形和习惯的人或物……”
她目光在铺子里扫过,最后落在墙角那口小棺材上,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阿绣的骸骨,不能留在这里,太危险。如果调查组或其他人强行闯进来,发现它,后果不堪设想。” 秦墨道,“我们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三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用棺材……”
“对。今夜子时,我们‘抬棺出镇’,目的地——青云观。动静闹大一点,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秦墨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棺材里,可以放些有分量的东西,伪装成阿绣的骸骨。而我们,金蝉脱壳,从另一边去苏家老宅。”
这计划极为冒险,但也确实有可能引开大部分视线。抬棺夜行虽然诡异,但发生在这棺材铺,也并非完全不合情理。关键是,如何确保“抬棺”的人可靠,以及如何确保他们能安全抵达青云观并拖延时间。
“抬棺的人……” 三喜蹙眉。她们没有可信的人手。
“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秦墨低声道。
“云寂大师?” 三喜立刻想到。
秦墨点头:“大师身手高绝,且对青云观熟悉。若他愿意相助,带领‘抬棺’队伍,既能确保途中安全,也能在青云观制造足够的动静和疑阵,拖住追踪者。只是,如何联系他?”
“红布条,系于梅枝。” 三喜记得云寂的约定,“但时间紧迫,一来一回,恐怕来不及。”
“我去。” 秦墨果断道,“我脚程快,对山路也熟悉了些。你现在不宜奔波。我去东山梅林留讯,请大师子时于镇外三里亭接应。你在这里准备棺材和伪装之物,并设法让街角的警察‘无意中’看到或听到‘抬棺去青云观’的风声。”
分工明确,但秦墨要独自夜行去留讯,同样危险。
“我跟你一起去。” 三喜不放心。
“不行,你的伤经不起折腾。而且铺子里必须留人,稳住外面的眼睛,准备东西。” 秦墨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坚定,“相信我。我会小心,尽快回来。”
三喜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她反手握住秦墨的手,用力握了握:“小心。若遇危险,以保全自己为上,不必强求。”
“嗯,你也是,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秦墨回握了一下,迅速换上夜行衣,将一些防身药物和那支蜂鸣器贴身收好,又从后门悄然离开。
三喜闩好门,靠在门板上,听着秦墨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融入夜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既有对计划的紧张,更有对秦墨独自涉险的担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着手准备。
首先,是那口要抬出去的棺材。不能太小,要能装下“骸骨”。她铺子里有现成的半成品。她挑选了一口中等大小的薄棺,将里面铺上干草和旧布。然后,她找来一些比重较大的石块、废铁块,用布包裹捆扎成大致的人形,放入棺中,盖上棺盖,但未钉死。
接着,是制造风声。她不能直接去跟警察说。她走到前窗,将油灯拨得比往常更亮一些,然后故意在窗前走动,身影投在窗纸上。她打开一个装工具的箱子,拿出凿子、锤子等物,在棺材旁敲敲打打,发出不大不小、足以让附近有心人听到的声响,仿佛在紧急赶工修缮棺木。
做了一会儿,她停下,走到门边,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却又确保能隐约传出门外:“……子时就得走……青云观那地方……唉……”
然后,她又回到窗边,就着灯光,拿起一本旧账簿(其实是白页),假装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时而蹙眉,时而点头,一副在规划行程、计算时辰的模样。
这些举动是否有效,她不得而知,但这是她目前能做的。她只希望那些监视者的眼睛足够尖,耳朵足够灵。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三喜越来越担心秦墨的安危时,后门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
三喜立刻开门。秦墨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但神色如常,对她点了点头:“讯息留好了。大师若见到,应会明白。”
三喜松了口气,扶她在凳子上坐下,倒了杯热水。“路上顺利吗?”
“顺利,没碰到人。” 秦墨喝口水,缓了口气,“回来时,我特意绕到悦来客栈附近看了看,二楼有几间房亮着灯,窗户紧闭,看不清里面。但感觉……不太对劲。”
“先不管他们。东西我准备好了。” 三喜指了指那口准备好的棺材。
秦墨检查了一下,点点头:“可以。子时快到了,我们准备出发。你……” 她看向三喜的左臂,欲言又止。
“我能行。” 三喜活动了一下右臂,将必要的工具、药物,以及赤梅匣,用油布包好,绑在身上。“走吧。”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铺子,将重要的东西藏好。秦墨吹灭了大部分灯,只留一盏小油灯在里间,营造出人已歇下的假象。
子时正,万籁俱寂。
棺材铺的后门再次悄然打开。三喜和秦墨抬着那口颇为沉重的薄棺,费力却平稳地挪了出来。棺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街角,一名本来在打盹的警察猛地惊醒,推了推同伴。两人愕然地看着棺材铺后门抬出的棺材,和两个模糊的、抬棺的人影。
“这……李三喜大半夜抬棺材去哪?” 一人低声道。
“跟上去看看!” 另一人立刻道,两人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后,同时,其中一人快速转身,朝着镇公所方向跑去报信。
三喜和秦墨佯装不知,抬着棺材,沿着白天计划好的、通往镇外东山的偏僻小路走去。脚步沉重,呼吸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她们故意走得不快,确保跟踪者能跟上。
出了镇子约一里地,前方路边果然有一座破旧的三里亭。亭中,一个瘦高的灰色身影,负手而立,正是云寂和尚。
“大师。” 三喜和秦墨停下,将棺材放下。
云寂转过身,目光扫过棺材,又落在她们身上,微微颔首:“二位施主,计划老衲已知。此去青云观,老衲自有安排,必会闹出足够动静,拖住追兵。二位速去苏宅,务必小心。”
“有劳大师!” 三喜和秦墨郑重行礼。
“此去凶险,这串念珠,或可辟邪护身一二。” 云寂从腕上褪下一串黑沉沉的念珠,递给秦墨。念珠触手温润,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气息。
秦墨接过,道谢。
没有更多寒暄,云寂单手提起那口沉重的薄棺,竟似毫不费力,对她们点了点头,便转身,向着东山青云观的方向,飘然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三喜和秦墨不再耽搁,立刻转身,折向另一个方向,朝着镇西苏家老宅的位置,急速潜行而去。她们必须赶在跟踪的警察、以及可能被惊动的其他势力反应过来之前,进入苏宅!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而她们身后,通往青云观的山路上,一场精心策划的“鬼抬棺”大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