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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四年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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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就这么安静地过去了。
不算短,也不算长。
短到好像桑赭从医院回来,只是昨天的事。
长到足够让一座冰冷空旷的别墅,慢慢有了固定的气息、固定的节奏、固定的两个人。
这四年里,瞿桦真的再也没有离开过。
没有长期出差,没有刻意躲避,没有夜不归宿,没有把桑赭一个人丢在空旷的房子里。
他就留在上海,留在家里,留在距离桑赭不远不近的地方。
用他独有的、冷淡的、沉默的、不擅表达的方式,安安静静陪着。
他依旧话少,依旧清冷,依旧不擅长温柔,依旧不会说半句安慰。
他不会主动搭话,不会主动靠近,不会主动关心,更不会把情绪摆在脸上。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安静地落在生活里。
桑赭习惯早起,他便也不再赖床。
桑赭吃得清淡,家里的厨房便永远备着温和不刺激的食物。
桑赭喜欢安静待在花园,他便常常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一待就是一下午。
桑赭夜里睡得浅,他便尽量轻步、轻声、不制造一点多余的动静。
不远,不近。
不打扰,不越界。
不亲密,不疏离。
只是存在。
只是陪着。
一开始,瞿桦自己都以为,他留下,不过是愧疚,是责任,是对那条谎言的心虚,是对桑赭那次安静到近乎疯掉的模样放心不下。
可四年过去,他慢慢明白,早就不是了。
他只是……不想走了。
不想再离开这个人。
不想再让这座房子,只剩下桑赭一个人的呼吸。
他习惯了桑赭的安静。
习惯了他轻得像风的脚步。
习惯了他淡得像云的气息。
习惯了他不吵不闹、不怨不求、安安静静待在他世界里的样子。
习惯了一回头,一抬眼,一转身,就能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
安稳,平静,踏实。
是瞿桦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依旧对外冷淡、强势、杀伐果断,是人人敬畏的瞿总。
可回到这座房子,回到桑赭所在的空间,他身上所有的尖刺、冷硬、戾气,都会不自觉地、一点点收起来。
收得安静,收得温柔,收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这四年,他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在意、所有没说出口的软,
全都藏在沉默的陪伴里。
藏在无人看见的细节里。
藏在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动里。
这四年,他做得最隐秘、最用力、最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是救那个孩子,藏那个孩子。
从保温箱里小小的、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小身子,到慢慢脱离危险,到慢慢长开,到慢慢能哭、能笑、能抓东西、能发出软软的声音。
瞿桦付出了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付出过的精力、金钱、心思、等待。
孩子很乖,很安静,很软,很像桑赭。
像到瞿桦每次透过监控看一眼,心口都会轻轻、轻轻往下沉。
他给孩子取名瞿念赭。
念,思念。
赭,桑赭。
连名字,都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他从不去见孩子,不敢见,不能见,也没资格见。
他是父亲,却只能躲在暗处,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他给了他生命,却也亲手把他从他亲生父亲身边,藏了整整四年。
他骗了桑赭。
骗他孩子没了。
骗他一生的念想,碎在那一句冷淡的话里。
这份愧疚,这四年里,一天比一天重。
重到压在他心底,沉到喘不过气。
重到他只能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陪伴,一点点、默默地偿还。
他不敢告诉桑赭。
不敢让他知道,孩子还活着。
不敢让他想起当年的痛,不敢让他再经历一次从希望到绝望。
更不敢让他知道,自己骗了他整整四年。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最合适、最安全、最不会伤害到桑赭的时机。
四年过去,孩子身体越来越好,越来越稳定,早就脱离了生命危险,长成了一个软软糯糯、安安静静、眉眼像极了桑赭的小男孩。
瞿桦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清晰、坚定、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计划。
等念赭五岁,就把孩子接回来。
接回瞿家。
接回他和桑赭身边。
他会找一个最温和、最不刺激、最不让桑赭受伤的方式,慢慢告诉桑赭一切。
告诉她,孩子还活着。
告诉她,他藏了四年,救了四年,等了四年。
告诉她,他以后会陪着她,陪着孩子,一辈子。
他想给桑赭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有温度、有孩子、有他、有她的家。
不是空壳婚姻,不是冷漠敷衍,不是沉默陪伴。
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他甚至已经悄悄准备好了一切。
孩子的房间,孩子的东西,孩子的小床,孩子的小衣服,孩子喜欢的安静小玩具。
全都放在桑赭房间不远处,温暖、明亮、安静,充满烟火气。
他想等孩子五岁那天,给桑赭一个迟了四年的惊喜。
一个迟了四年的道歉。
一个迟了四年的家。
他以为,时间还够。
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以为他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慢慢弥补,慢慢靠近,慢慢把桑赭心底那片空掉的地方,一点点填满。
他不知道,命运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四年,桑赭也真的一直维持着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安静,柔和,清淡,无波。
不吵,不闹,不怨,不求,不等,不盼。
看上去,真的像彻底忘记了当年的痛。
忘记了怀孕,忘记了生产,忘记了大出血,忘记了昏迷,忘记了那句“孩子没保住”。
忘记了自己曾经心死过一次。
他每天安安静静起床,安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在花园坐一会儿,安安静静看书,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和四年前刚到瞿家时,一模一样。
甚至比那时更轻、更淡、更不沾人间。
瞿桦看着他,常常会觉得,桑赭是真的好了。
真的放下了,真的忘记了,真的走出来了。
只有桑赭自己知道。
他从来没有忘。
从来没有好。
从来没有放下。
他只是把所有的痛、所有的空、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碎掉的地方,
藏得太深太深。
深到连自己都快要骗过。
深到连呼吸都不再触碰。
深到连瞿桦这样日夜陪着、细心观察的人,都看不出一丝痕迹。
他知道瞿桦这四年一直陪着他。
知道他不再离开。
知道他沉默、冷淡、却无处不在。
知道他对自己,早已经不是最初的厌恶、排斥、无视。
他都知道。
只是他不说,不回应,不靠近,不心动。
不欢喜,不感激,不期待,不沉溺。
瞿桦给的,他安安静静收下。
瞿桦陪的,他安安静静存在。
瞿桦不说话,他便也安静沉默。
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有风就随风,有光就承光,不挣扎,不强求,不索取。
他心里那片为孩子空掉的地方,四年过去,依旧是空的。
没有填补,没有愈合,没有长出新的东西。
只是不再疼得尖锐,只剩下一片安静、钝重、长久的空。
偶尔,在很深很深、所有人都睡熟的夜里,
他会轻轻、轻轻,摸一下自己的小腹。
动作很轻,很快,很淡,不留痕迹。
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无人能触及的寂静。
他偶尔也会恍惚。
恍惚间好像听见很小很小、很软很软的婴儿哭声。
恍惚间好像怀里抱着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恍惚间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他很快就会压下那些念头。
安静地闭上眼,继续睡。
像什么都没发生。
像什么都没想起。
他配合着所有人,配合着瞿桦,配合着这四年平静无波的生活。
扮演一个已经忘记所有伤痛、安然无恙、安静温柔的桑赭。
演得太真,太像,太安静。
真到连瞿桦都信了。
四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足够让一个厌恶包办婚姻、冷漠绝情的Alpha,变得心软、在意、舍不得、放不下。
足够让一个连配偶名字长相都不知道的人,把另一个人刻进骨血、放在心尖、计划一生。
足够让一个满心都是逃离和抗拒的人,心甘情愿留在一座房子里,陪着一个人,藏着一个孩子,等着一个未来。
瞿桦现在看桑赭的眼神,早已经变了。
不再是冷漠,不再是无视,不再是疏离,不再是麻烦。
是克制,是在意,是温柔,是心疼,是藏得很深很深的喜欢。
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是想靠近,又怕惊扰。
是想坦白,又不敢伤害。
他越来越确定,自己想要的未来里,一定有桑赭。
一定有那个叫瞿念赭的孩子。
一定是他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平平淡淡、温暖安稳地在一起。
他已经在心里,悄悄把那一天计划了无数遍。
等念赭五岁生日那天。
他会把孩子带回家。
会把所有真相,用最温柔、最小心、最不让桑赭受伤的方式,一点点告诉她。
会告诉她,他错了,他骗了她,他藏了她的孩子,他用四年时间赎罪。
会告诉她,他爱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安静地、沉默地、不敢说出口地,爱着她。
会告诉她,以后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不会再让她痛,不会再让她等,不会再让她藏。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道歉的话。
演练了无数次抱住桑赭、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场景。
演练了无数次,他们一家三口,安静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生活的样子。
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以为时间还站在他这边。
以为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日子,可以慢慢弥补,慢慢相爱,慢慢相守。
他不知道,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在你终于想要珍惜、终于想要好好过日子、终于计划好未来的那一刻,
一把把所有光,全部掐灭。
他不知道,他藏了四年、等了四年、计划了四年、满心期待的那一天,
永远不会来了。
他不知道,他好不容易软化、好不容易心动、好不容易想要用一生去珍惜的人,
很快就会为了救他,安静地、无声地、毫无预兆地,死在他面前。
死在他终于懂得爱、终于想要珍惜、终于计划好一切未来的前一刻。
死得安静,
死得突然,
死得连一句告别、一句解释、一句对不起、一句我爱你,都来不及说。
而他瞿桦,
会在失去之后,
用余生所有的日子,
疯一样地想念,
疯一样地后悔,
疯一样地记住,
那个他陪了四年、藏了四年、爱了四年、却终究没能来得及说一句“我爱你”、没能来得及接回孩子、没能来得及给她一个家的人。
那个叫桑赭的人。
那个安静到,连痛都无声,连死都安静,连爱都藏了一生的人。
这四年,风很轻,日子很静。
瞿桦陪着桑赭,藏着孩子,心悄悄软了,情悄悄生了,未来悄悄计划好了。
桑赭表面平静,内里藏伤,无痛无求,安静活着。
一个在等,一个在藏。
一个在悄悄深爱,一个在悄悄心死。
一个以为来日方长,
一个早已随时准备安静退场。
整座瞿家,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谁也不知道,这幅平静温柔的画,
下一秒,就会碎得彻底,
碎成瞿桦一生都拼不回来、痛到发疯的残局。
而此刻的瞿桦,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桑赭。
阳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干净、安静。
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克制的、温柔的在意。
心里轻轻、坚定地想着:
再等一年。
等念赭五岁。
我就把孩子接回来。
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