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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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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暖气今天没有供应，苑轻冬是在双手变得冰凉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打开邮箱一看，果然在十分钟前收到系里的邮件。只说情况已经向后勤部门报告，但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
苑轻冬将僵硬的双手放在脖子上，寒冷让刚刚升起的一丝困意瞬间消退。他起身去穿自己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听到门上的密码锁发出了被按动的声音。
一身休闲装，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孩推开门，一边向苑轻冬问好，“早上好，苑。”
“早上好玛蒂娜，你刚刚结束健身吗？”
“对，看我周末新买的外套，怎么样？”
“很适合你。”
玛蒂娜笑着说谢谢。几乎每个工作日都要见面，因此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太多近况需要更新。闲聊几句后，玛蒂娜拿起外套和围巾准备离开。“没有暖气的办公室太冷了，我决定居家办公。苑，要一起离开吗？”
苑轻冬想了想，选择留下。因为他必须要在今天完成批改第二次随堂测验。
“那么就回见了。希望你能很快搞定。”
“等一下。”
已经握上门把手的玛蒂娜以为苑轻冬改变了注意，回头却看到一双手套被递了过来。
她才注意到自己因为骑自行车而被冻得红彤彤的指尖。
“天啊，苑，我真的...你真是...”玛蒂娜思考了一秒钟，“天使。”
天使这个词让苑轻冬有些羞赧，“你知道的，我坐电车。”
玛蒂娜收下苑轻冬的好意，轻轻关上门。
往常，除了苑轻冬和玛蒂娜，常在办公室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也许是因为看到了邮件，他们今天都没有出现。
苑轻冬独自坐在安静冰冷的办公室里，拢紧外套，努力辨认着答卷上的字迹。即使已经是第三年当助教，第不知道多少次批改试卷，想要读懂一些像蚯蚓或异星文字一样的英文单词，还是会让苑轻冬觉得头痛。等到终于批改完全部试卷并为每一份答卷给出相应的反馈后，他摘下眼镜长长舒了一口气，在手账本上划掉了一条待办事项。继而意识到，自己的头痛可能不光是来自批改试卷这件事本身。
因为他的鼻子也感受到堵塞。
苑轻冬将试卷放回教授的办公室，离开校园。此时不过下午四点，一整天都没有放晴的天色已经变成浓重的黑，透过电车玻璃上的雾气显得有些朦胧。
还未到通勤高峰期，苑轻冬缩在靠窗的位置上，安静地放空自己。同一节车厢里，马尾辫的女孩在低头阅读，背着球包的男孩们聚在一起复盘比赛，还有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凑在一起看报。苑轻冬的视线在一只球包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昨晚看的电影里的一句台词突然浮现：生命，是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的。
很多个日子里，苑轻冬一天当中有大约36分钟的生命是在电车上流逝的。
没多久听到熟悉的站名，他在下车前紧了紧自己的围巾，却还是在扑面而来的冷风中打了个寒战。苑轻冬觉得自己鼻子的堵塞似乎并未好转，却又在风中嗅到了冰雪的气息。
已经是一年当中的最后一个月了。
他加快脚步，向家走去。
打开房门，还没有按亮电灯开关，腿上就传来软绵绵的热度。苑轻冬将奶牛猫一把捞起举到肩头，继而用脸贴了贴小猫。也许是人类在冷风中被冻得彻底，小猫凉凉的湿润的鼻子都显得温热。
“今天也好爱你呢，Milky。”
向小猫表达爱意，已经成为了苑轻冬的日常仪式。Milky舔了舔苑轻冬的脸，乖巧地趴在主人身上，毛发上带着潮气。苑轻冬觉得幸福。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封急需回复的邮件。本想再从小猫身上获取一些能量的苑轻冬只得赶忙坐在书桌前又忙碌了一阵，终于在时针走向六之前合上电脑，一边喂小猫鱼干一边在笔记本上留下工作记录。
手很僵硬，写出的字迹并不美观。
苑轻冬调高暖气档位，身上渐渐感受到热度的同时，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是小猫湿润的鼻子，苑轻冬悲惨地发现，自己好像发烧了。
该不会是流感？
他的身体不算健壮，但一向健康。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过于忙碌，饮食和休息都不规律，因此免疫力急速下降。苑轻冬翻出家中为数不多的药品，发现许多已经过期。
没有办法，只能吞下两包感冒冲剂，然后把自己塞进被窝。
睡一觉的话，也许身体就会好起来吧...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苑轻冬宁愿寄希望于自愈。
他感觉身上很冷，把自己缩成一团依然很冷。明明暖气档位已经开到最大，被子也裹在身上，寒冷似乎还是能渗透进来，让人一阵阵地打颤。
好难受...
黑暗和饥饿似乎是孤单痛苦的放大器，而原本趴在身边，暖炉一样的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踪影。
苑轻冬的嗓子有些干涩，想要起身倒一杯热水，身体却不听使唤。昏昏沉沉之中无法准确体会时间的流速。
忽然间，他隐约听到门窗被拉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悚然一惊的感觉。浏览过的极端社会新闻浮现脑海，床上的人上一秒还觉得手脚冰冷，下一秒就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传来。
“轻冬，你在家吗?”
苑轻冬将头埋进被子里嗯了一声，闷闷的，并不响亮。来人却捕捉到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摸索着来到卧室。
“Milky在我的窗边喵喵叫，很反常。我有点担心，恰好露台的门没有锁，就直接过来了。身体不舒服吗？”解释的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摸上了苑轻冬的额头。
“啊，发烧了。是不是很难受？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吗？有吃药吗？”
一连串问题冒了出来，苑轻冬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虚弱，坐起身来，“大概是因为着凉。我喝了两包感冒冲剂，家里没有别的药。”
“冲剂，冲剂是什么？”
苑轻冬正想解释冲剂就是粉末，却猛地咳嗽起来。
“你别说话，我查到了冲剂是granule，”身边的人一心二用，一只手摁灭手机屏幕另一只手在苑轻冬背上轻轻拍动，“不不不，冲剂对发烧可能不是很有效。我那边有退烧药，你的钥匙借我好吗？”
苑轻冬止住咳嗽，想要点点头，却又意识到黑暗中应当无法被看到。于是拍了拍对方的手。
离开前，来人抱起刚刚跳上床，在主人的枕头边缩成一圈的小猫说道：“Milky是好棒的小猫咪，一会儿奖励你猫条吃。”
接着又小心地把小猫放回苑轻冬旁边陪伴。
门被关上，一阵子之后又打开。灯光亮起，一碗温热的粥被摆在小托盘上端到苑轻冬的面前。身后被塞进一只抱枕，应该是刚刚从沙发上顺来的。
“疏桐，谢谢。”
饥饿的病号端起粥，刚刚戴起的眼镜上瞬间聚了一层水汽。
“没关系。我可以坐下吗？这条是洗过的家居裤。”
获得首肯后，名叫盛疏桐的男孩在床沿边坐下，半边身体悬空。他倾身向前，取下了苑轻冬的黑框眼镜。
“先喝粥，我帮你把眼镜清理干净。记得吹一下再喝。”
小猫抬起头来观察人类正在做什么，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又继续缩成一团。
盛疏桐的动作太快，苑轻冬迟钝地意识到刚刚过去的某一秒钟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同一时刻，他的心跳也开始加速。
喝着粥的人视线模糊。在这种不确定性的压力下，苑轻冬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不过在他开口之前。
“完成啦。”
贴心的邻居不仅为他擦净了眼镜，还亲手帮他戴了回来。很明显对方没什么替人戴眼镜的经验，动作笨拙，不过温柔。
苑轻冬心跳更快。尤其是戴上眼镜后，瞬间清晰的视线撞进另一双眼睛里。
太近了...他低下了头。
胡思乱想的同时，苑轻冬喝完了青菜粥，吃了退烧药，再度躺下。被子之外，盛疏桐又给他盖上了一层毛毯，还多了一条暖水袋。
“妈妈，我按照您说的做了...嗯，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清洗碗筷的间隙流出。
苑轻冬在异常暖和的被窝中感受到困意，
他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苑轻冬摘掉额头上依然清凉的毛巾，走出卧室，月光撒进客厅。一个人正披着毛毯躺在沙发上，无疑是他的邻居。
“怎么起来了？是刚刚换毛巾把你吵醒了吗？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听到苑轻冬的动静，盛疏桐起身，揉了揉眼睛驱赶困意。
一直在照顾我吗？苑轻冬心下感动，“我感觉好一些了。你快回家休息，我能照顾自己。”
“但是我想照顾你。而且没关系的，生病的人需要被认真照顾。”边说边用手测试苑轻冬的体温。
“可是...”
“温度似乎降下来一些，但也许后半夜还会上升，你需要继续认真休息。我从家带了毛毯过来，还有抱枕当枕头。而且我明天一早有课，上完就可以回来休息。”
“盛疏桐，你有没有发现你变话痨了？”苑轻冬随口开了个玩笑，否则他满脑子都要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占据。
“话痨又是什么？听不懂。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可能睡乱了头发，男孩匆忙梳理了一下发型，接着直勾勾盯着苑轻冬的眼睛，竟然有一种请求的意味。
苑轻冬垂下眼睛，他实在过意不去。盛疏桐不辞辛苦地照顾他，他却让对方让睡在并不舒适的沙发上，怎么想都太失礼了。况且客厅相比卧室冷了三四度，睡一整晚怕不是同样要感冒。
心念一动，貌似正大光明地，苑轻冬试着提议，“或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的床足够大，你那边也还有一床被子。”
或许听起来别有意味的邀请，因为来自正在发烧的病号，不带一丝旖旎。黑暗中，苑轻冬的视野有限，他无法准确地捕捉背对月光的盛疏桐对这个提议的态度。
不过，很快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再次躺下后，听到身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是苑轻冬长大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盛疏桐的每一次靠近，都携带着佛手柑的味道。同样的气味再次萦绕在鼻尖，苑轻冬仿佛又感受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带着因为年轻而偏高的体温。
小猫卧在两个人中间，也许是因为可以同时占据两份热度。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没有关系，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忘了问，你怎么会着凉？是因为衣服穿太少了吗？”
“因为在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判了很久的卷子。”
“数学课的卷子也需要判很久吗？你是不是把中间步骤也都看了？”
“嗯...如果只是因为最终答案计算错误就把分数全部扣光的话，总感觉不太公平。”
“你总是很认真。”
“不过论述题部分有的字迹好潦草，眼睛都痛了。”
苑轻冬以为自己只是在单方面散发小小的怨念，却不知道他的声音轻轻的。在两个人靠的很近的情况下，像呢喃也像撒娇。
安静下来的卧室里自有一种温馨的气氛流淌。
“同床共枕原来是这种感觉。”
身边突然传来的这一句让苑轻冬两眼一黑。“盛疏桐，你成语用错了。”
“怎么会...”身旁的人发出了疑惑的哼声。
对自己中文水平的盲目自信倒是显得与年纪相符，苑轻冬心想。即使有时像一个成熟可靠的大人，也无法改变对方距离成年一年还没过多久的事实。
“不信的话明天去查字典。”
“好...那么晚安了。”
“晚安。”
再次安静下来的卧室中，苑轻冬强迫自己进入睡眠，内心却难以平静。从小在国外长大的盛疏桐乐于助人，但对成语的掌握有限，因此会对生病的邻居表现得珍而重之，会说错同床共枕让苑轻冬失落。
苑轻冬的这份失落当然不是对自己的邻居身为中国人中文水平却仍有提升空间的失落。
而是一份属于正在暗恋的人的失落。
是的，苑轻冬正在暗恋此时此刻躺在他身边的，他的邻居。
名叫盛疏桐的暗恋对象与苑轻冬性别相同，年纪还要比他小五岁。
目前，苑轻冬并没有告白的打算。他喜欢计划中的事，确定的事。告白成功的可能性未知，告白失败的风险不可控。况且，关于如何告白，苑轻冬毫无头绪。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大概是一个以悲剧结尾的暗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