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档案馆》天生的坏种

1、我死了 我……好像

　　我……好像是死了……
　　我看着我的身体伏在书桌前，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我码字的界面，我却已经不能再动一下了。
　　我确定我是死了，因为我就站在旁边，神情冷淡的注视着这一切。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掉了的恐惧，没有对现在情况的一丁点紧张，除了平静，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应该是这样的么 ？
　　在这件出租屋，我住了应该有五年多了……环视着屋内的一切，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曾经留下过我在这个世界的痕迹。
　　现在我死了，心里竟然没有对这些有哪怕一丁点留恋和悲伤么？
　　感受着自己虚无缥缈的身体，我想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身处我现在这个情况，也会不由得想起那些神话鬼怪什么的。
　　“不知道来找我的人，是牛头马面，还是拿着镰刀的死神呢？”我无所事事，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都说人死后，灵魂会被来自地府的阴间使者黑白无常用链子锁走，带到下面交给阎罗王审判。阎罗王会根据他一生犯下的罪行审判不同的刑罚，下油锅滚钉板，鬼哭狼嚎。最惨的莫过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似乎每个生在东方的小孩自打出生起就知道这些，十多亿人的版本居然是一样的，也不知道这是投胎前的记忆没清楚干净，还是86版西游记太火，普及到小孩子都知道。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我身边，我打量着他，猜测他应该就是那所谓的阴间使者，只是这装扮……
　　一身带着铆钉的皮衣皮裤穿在他一米八几的身子上，显得异常酷炫；脖子上大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当啷着挂在胸前；一副墨镜遮挡住了他的眼睛，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神……
　　这是牛头马面还是死神来了？说这是刚参加完中国新说唱来的我都信……
　　“凌……你叫凌什么？”即使看不见他的眼神，我也确认这个皮衣男是在和我说话，只因这里除了他和我以及我趴在桌上的身体之外，实在没有其他人。
　　我正要开口回答，却不想虚空里又传来另一道人声……
　　“凌浑。你现在对工作是越来越粗心了，少玩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一个穿着西装的利落短发男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只见从手里的公文包里拿出一页纸，对比着我的样子连连点头，确认道：“就是他，凌浑，长期熬夜导致猝死，现在我们要带你下去了，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前面是对皮衣男说的，后面的显然是对我自己说的。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就听皮衣男摘下他的墨镜说道：“什么叫乱七八糟，这叫潮流，懂不懂啊！谁像你一天天打扮的跟要去联合国开会似的，怎么？活着的时候上班没上够，死了还这么喜欢上班。”
　　显然西装男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什么话都没说只抛给我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让我回答他的问题。
　　“按照规定，死后的灵魂可以挑选一样自己的物品带走，你想选什么？”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该选择什么，眼睛打量来打量去，忽然就看见了我身体前的笔记本电脑。
　　“就它吧，我的电脑，我选择带走我的电脑。”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似乎只是随便带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谁又知道，那里面装着我五年来无数个日夜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数百万字小说。
　　原来人死后，真的会对很多东西看的很开。
　　活着的时候一直梦想着要成为大作家的我，把电脑当成了我最重要的宝贝。因为那里面藏着我最大的心血，一部未完成的近现代小说。
　　我常常幻想，如果这部小说面世了会引起多么大的轰动，会有多少记者争先恐后的采访我，多少奖项拿到手软，我追逐半生渴望的金钱、地位、甚至权力，都会随着我这本小说的问世而纷至沓来。
　　可现在呢？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把他作为一个纪念品带走的权利，甚至这个权利还是被两个不知所谓的鬼施舍来的……
　　“接下来呢？你们要带我上哪去？天堂还是地狱？”
　　我看着西装男，在我心里很明显他比皮衣男要靠谱多了。
　　只见他把我的电脑从桌上拿了过来放到我的手里。当然了，鬼是拿不到现实里的任何东西的，电脑还是放在桌上保持原样没有变化，而在我怀里确实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死后的小魔术吧……”我这样想。
　　西装男把一开始拿出来的纸放回公文包，连带着告诉皮衣男说道：“我们会带你到下面去，那个地方，叫冥界。我等等还要去接别的鬼，送他的事就交给你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快滚快滚，看见你就烦！”
　　皮衣男一脸嫌弃的样子让我不由得好奇，到底是谁把他俩安排在一起做事的，很明显的八字不合啊。
　　西装男对我示意了一个善意的微笑，随即又消失在了虚空当中。
　　“我们也该走了。”
　　随着皮衣男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的灵魂也逐渐消失，只留下我的身体孤独的趴在电脑桌前，一动不动……
　　我好像来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不免有些讶异。
　　“鬼差大哥，我是死了吗？我怎么感觉我还活着？”
　　“谁叫鬼差，我叫张小宇，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的AKA别名，张狂！”
　　“好的，小宇。”
　　“……，有话说有屁放！”
　　看得出他对我叫他小宇很是不爽，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觉得大家都是鬼，谁怕谁啊。
　　看着眼前完全就是一个办事大厅的布局和装潢，以及一堆在门口等着排队叫号的鬼魂，我总有一种自己好像来过这里的错觉，这不活脱脱银行么！？？
　　这取号机！这大窗口！这高脚凳！难不成现在银行还办上阴间的业务了？
　　“小宇，我不会……是来这取钱的吧？”我茫然的看着他，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噗哈哈！
　　终于还是他先忍不住了，狂放的大笑出声来。
　　似乎他就是一个性格比较活泼的人，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坏心眼子，我对这样的人总归还是有些好感的，也没在意他的嬉笑，只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个解答。
　　“我介绍一下好了，你这个土老帽儿，一点世面都没见过……”
　　我无语，心想这世面谁能见过……要是可以选我宁可一辈子也不见这世面！
　　似乎是无心之语，但总归是从张小宇的解答中了解了一些情况。
　　人死后，灵魂会从身体里钻出来。有的人死了，比如我，灵魂钻出来后会被张小宇和西装男那样的鬼差带到人世间灵魂的集散地，他们管这个地方叫作冥界。灵魂到了冥界会按照生前的所作所为重新发配，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转世轮回，重新投胎。
　　有些人死了，灵魂则不会被鬼差带走，而是寄宿于某件东西、某样物品继续留在人间。就好像寺庙里总是会供奉着一些无名的牌位一样，灵魂依托于牌位才得以生存。
　　也有些灵魂，不服从鬼差的安排，强行挣脱后四散而逃，这样的灵魂一般被人称作厉鬼。遇到厉鬼，鬼差只需要登记在册，稍后让冥警出动抓鬼便是。
　　“感情这到了地府……到了冥界也有警察管着啊。”我苦笑道。
　　“除了那些极个别的，其实大多数还是像你一样的，谁死了不想早点投胎。”张小宇啐了一声。
　　“老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话在理。”
　　我看着他，怎么看也不像是活了几千年的样子，也就是这里没烟，否则我毫不怀疑他此刻会掏出一根点上。
　　“小宇，我看你也不像在这干了很久的样子，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什么时候死的真有点不记得了，只知道我比周西奥死的晚点。周西奥，就是和我一起那个家伙，一个死脑筋。”
　　“那你们没投胎么？”
　　张小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这人世上，有人活得艰难死的容易，有人活的容易死的艰难……什么事都有，也什么事都会发生。即使在这里也是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决定，每个人也有自己坚持的理由……”
　　张小宇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我感觉到他是不想和我吐露心声，自然也不再强求。
　　都说人死前会在脑海里闪回自己的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猝死的原因，我现在才开始闪回我活着时发生的一切……
　　窘迫、卑微、执拗、受人冷眼、被人嘲笑……
　　看着窗口一个个排队等着投胎的鬼魂，我莫名有一种不想回去的冲动。
　　张小宇说投胎的去向会按照生前的经历来分配，我那碌碌无为甚至有些可笑可怜的前半生，实在不值得让我有任何的怀念，又怎么会被安排去投一个好胎呢。
　　我不想回去了！我现在确定这件事。
　　我离开排号的队伍，再度找到张小宇。他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对话中抽离开，状态看上其还是有些低沉。
　　“我不投胎了！我要留下！”我坚定地看着他，在他怀疑的目光中再次重复起那四个字。
　　我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