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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伪装 被褥沾染了 ...

  •   王家嫂子男人脚程快,喊了邻近几家汉子,众人合力,总算将沈砚从那个冰窟窿里拖了上来。

      好在孩子入水不多,被有经验的王屠户按压一番,呕出些,胸口便有了微弱的起伏。

      王家婶子在门口双手合十念了句佛,拉着姜窈的手宽慰了几句,见她魂不守舍,知不是多话的时候,便叹了口气,带着自家男人和邻里离开了。

      木门合拢,最后一点人声和风雪声被隔绝在外。

      姜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定了定神,才挪动几乎冻僵的腿脚,走到桌边,点燃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黑暗,照亮了床上蜷缩的人。

      他的嘴唇是骇人的青紫,湿透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姜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也顾不得避讳,伸手去解他身上那件薄薄一片的衬衣。

      衣服被冰水浸透,像冻透了的铁板,紧紧吸附在他身上。扣子早已不知去向,只用几根粗糙的布条勉强系着,那布条被水一泡,打了死结。

      姜窈费力解了半天才弄开。

      少年瘦骨嶙峋,肋骨根根支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戳破那层薄皮,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暗黄色,此刻被冰水泡过,更是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上面布满淤伤和冻疮。

      “娘……别走……”

      “冷……好冷……”

      “我少吃些……别打我了……”

      少年紧闭着双眼,痛苦呓语。

      姜窈指尖顿了顿,才拧了条热布巾,给他擦脸和身子。

      她动作很轻,尽量避开伤口,又扯过炕上一床厚棉被,将他严严实实裹住了,才去灶膛生火煮粥。

      等粥好的功夫,她瘫坐在灶膛前,看着堂屋里那一团裹在棉被里的人形,忽然觉得荒谬。

      她连自己和孩子都快养不活了,居然又捡回来一个。

      等人醒了吧。

      人醒了便送回族长那里。

      她实在无力养他。

      粥凉到不烫手,姜窈舀了一碗,扶起沈砚,掰开他的嘴,一点点往里喂。

      粥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姜窈捏住他两颊,开始灌,这回,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不少。

      小半碗热粥下了肚,沈砚唇上终于有了丝血色。

      “嫂嫂……”

      “别……别丢下我……”

      他又梦呓了,姜窈看到少年眼角涌出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水渍,滚进乱发里。

      “傻不傻,”姜窈低声,“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走那条路。”

      油灯照着沈砚苍白的脸。

      明明已经十五岁,却瘦弱的像只有十二三岁。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抬起袖子,给他拭掉了脸上的泪和水。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轻轻走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

      堂屋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黑暗中,本该沉睡的沈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犹如枯井,在灶火摇曳的光线里,清晰冷静,没有丝毫暖意。

      他赌赢了。

      白天灵堂前,姜窈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这世道,自保已是艰难,谁还会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换做是他,大概也会这么选。

      可他无路可走了。

      离开这里,他熬不过这个冬天,回沈守业家?呵,不过是死得更快罢了。

      姜窈是他必须抓住的浮木。

      他要留下来。

      不惜任何代价。

      沈砚偷偷观察过,那女人虽然拒绝,可看向他时,眼神深处仍有一闪而过的不忍。

      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隔壁王婶子恰巧摇着灯笼走近,沈砚故意问她河边在哪,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河边走去。

      寒风凛冽,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冷和饥饿而产生的颤抖,被他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冰面被他踩了个不大的窟窿,河水在里面翻涌出黑色的波浪,他捏着鼻子,毅然决然的跳了下去。

      其实他擅凫水。

      否则早在家乡涨洪时便丧了命。

      沈砚早就计划好了,如果姜窈不来,或者不救,他会在闭气到极限的前一秒,利用那块他早就看好的水底踏石,自行上岸。

      而后另想办法。

      刺骨河水包裹住身体,冷得他打哆嗦,身后的脚步声踩着雪堆而来。

      他深呼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将自己闷在水底。

      柴火爆裂了一声。

      沈砚收回神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个女人,还是心软了。

      身下的被褥陈旧,但浆洗得干净,带着皂角清爽的微涩气息,还沾染了一丝那女人身上柔软的暖香。

      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这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整个埋进去,贪婪地捕捉着微薄的气味。

      真好闻。

      比逃荒路上尸骸的腐臭,好闻千倍万倍。

      暂时是留下来了。

      但沈砚很清楚,仅凭一时博取的同情,就像这冬夜灶膛里的余烬,看似有点热度,却随时会熄灭,不堪长久。

      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让姜窈觉得留下他并非拖累,甚至有利可图,才能真正在这屋檐下站稳脚跟。

      第二天天不亮,沈砚便起了。

      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昨晚那碗热粥下肚,总算给虚脱的躯体带起一丝微弱的力气。

      他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再次打量这个狭小却暂时安全的容身之所。

      他所在的堂屋兼灶间,是北屋,另有一间朝南的主屋姜窈母女住着,屋子是土坯垒的,低矮,但屋顶的茅草还算厚实,暂时看不出漏雨的迹象。

      堂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用旧布帘子隔着,用来堆放杂物和沈明轩的书籍,除此之外,空荡荡的。

      院子不大,靠墙有一口用石板盖着的水井,井轱辘上的绳索都快磨断了。院墙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用树枝和荆棘勉强堵着缺口。

      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破木板,用一根粗木棍从里面闩着。

      这就是全部了。

      奇异的是,这破败之中,却透着一股被精心维护的、清苦的整洁。

      桌面上没有油污,凳子被摩挲得光滑,碗柜里粗陶碗碟虽少,却洗刷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沥水。

      就连墙角那堆不多的柴火,也被归拢成相对齐整的一小垛。

      沈砚目光落在墙旁边靠着的旧斧头上,入手沉,木柄被磨得光滑。

      他掂了掂,走到堂屋中央。

      从柴堆里拖出一根不算太粗,但足够结实的木桩,开始劈砍。

      连日来的饥寒和逃亡,力气确实不济,手臂抬起时,沈砚能明显感觉到肌肉细微的颤抖,但他没犹豫,双手稳稳握紧斧柄,挥力直砍下去。

      动作短促,发力干脆。

      斧刃深深嵌入木头,他拔出斧头,调整角度,再次挥下,木桩应声而断。

      他劈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的狠劲,仿佛劈开的不是木头,而是横亘在眼前的什么障碍。

      很快,脚边就堆起几块劈得大小合用的柴。

      鸡叫了第二遍,天际泛起鱼肚白。

      里屋传来轻微的窸窣声,还有女子起身时,带着困倦的柔软的鼻音。

      沈砚劈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又继续落下一斧。没回头,任由汗水顺着瘦削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过于宽大的旧衣领口。

      “吱呀——”

      门被推开。

      姜窈显然刚醒,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灰扑扑的旧夹袄,带子松松系着,里面是睡觉穿的细葛布中衣。

      晨光熹微,从她身后敞开的门和窗棂透进来,逆着光,恰好勾勒出那中衣下纤细却不失玲珑的腰身曲线,以及胸前因哺育而十分丰腴的柔软轮廓。

      沈砚转过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这一幕。

      只一刹那的怔愣,沈砚便移开视线,垂下眼看着地上。

      “嫂子。”

      他声音带着刚劳作后的微喘,“天还早,你怎么起来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姜窈确实是被吵醒的。

      借着薄薄的天光,能看着院子里那个模糊人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人影沉默地举起斧头,落下,再举起。

      空气里是淡淡的松木香。

      她知道是沈砚。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并不打算起,可对方似乎根本没有要歇下的意思。

      他不累吗?

      姜窈纳罕。

      她只好走出堂屋。

      少年的脸汗涔涔,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额角。他的眼睛很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脸颊上却因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身上那件明显是沈明轩旧衣的褂子,空荡荡地挂在他单薄的骨架上。

      袖子长出一截,被他草草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段细瘦却覆着一层薄薄肌肉线条的小臂。

      上面还有些未愈的擦伤和旧疤。

      沈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语气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窘迫和小心:

      “我看灶台柴火不多了,就想着劈一点。衣服……我的衣服还没干,在院子里晾着。这身是明轩哥的……我会洗干净再还给嫂子的。”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过长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姜窈的目光在他赤着的,生满冻疮的脚上停了停,没说话,转身走回里屋,片刻后,拿出一双半旧的布鞋。

      “给,先穿上吧。”

      她把鞋递过去,“你明轩哥的,可能不太合脚,先将就着。”

      沈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连忙双手接过,捧在怀里,低声道谢。

      鞋子明显小了,脚后跟露在外面一截,沈砚却没有丝毫嫌弃,默默地将脚尽量塞进去,然后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姿势有些别扭,却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很暖和,谢谢嫂子!”

      那笑容,在他犹带稚气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点傻气。

      姜窈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那不合脚的鞋,转身朝灶台走去,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些疏离:“累了就先去歇着,别逞强,我去做饭。”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挽起袖子开始舀水淘米的背影,低声应道:“好。”

      等姜窈进了堂屋,他才垂眼看着脚上这双挤脚的旧鞋,又看了看旁边劈好的柴,和屋檐下他那身正在晾挂着,随风轻摆的破烂湿衣。

      晨光完全照亮了堂屋,将沈砚影子拉得细长。

      他慢慢弯下腰,将劈柴时崩散到远处的几片碎木屑,一点点捡起来,归拢到柴堆旁。

      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安静。

      没有人看见,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片刻的憨傻与感激褪去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柴房里再次回荡着单调的劈砍声,姜窈在灶间煮粥,听见这声音,动作顿了顿。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少年背对着她,正抡着斧头,那件过大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衣衫底下单薄瘦削的肩胛骨,随着每一次发力,绷出锋利的线条。

      他劈得很专注,好像眼里只有那堆柴,和手里那把钝斧。

      姜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灶前,往锅里多抓了把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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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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