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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将仇报(1) ...

  •   苦。

      盛明庭活了二十二年。大部分时间,他品不出自己的人生是个什么滋味,可若是要用一个字去形容,这个字大抵就是苦。

      苦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苦得他时常在夜深人静之时,隔着纸糊的窗户,对着无边夜色发怔,却连半滴泪都落不下来。

      盛明庭出生于一个富庶人家,他是家里的长子,但因为是庶出,生他的姨娘又体弱,不受父亲的宠爱,因此盛明庭在家中,就像个谁也瞧不见的透明人。

      若是娘亲还在就好了——每每受了委屈,年幼的盛明庭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就会忍不住这么幻想,幻想自己早逝的娘亲就在自己身旁,幻想有一双温柔的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哼着歌心疼地安抚他。

      就像大娘子对他的弟弟妹妹们那样。

      可大娘子从不对盛明庭那么做,但盛明庭也能理解她,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大娘子亲生的孩子。

      指望不了娘亲的爱,盛明庭就把目光放在威严的父亲身上。

      对父亲,小小的盛明庭又敬又怕,可他以为,他好歹是父亲的儿子,若他想得到父亲的喜爱,总比去得到大娘子的喜爱简单多了。

      可盛明庭忘了,他有十一个兄弟姐妹,而人的心只有一颗,因此,那仅有一颗的心就会不自觉地有所偏向。

      “父亲,夫子今日说我的文章写得极好……”

      每每盛明庭抓住为数不多的机会,想同父亲说话时,其他的兄弟姐妹总会跑出来捣乱。

      那些身受父亲宠爱的孩子活泼又开朗,能在家里胡作非为,叫一堆仆从头疼地追在身后,见了父亲,非但没有半分惧怕,反而理所当然地跑过来,叫父亲抱在怀里,去扯父亲蓄起来的短须,惹得父亲哈哈大笑。

      盛明庭瞧得羡慕,他伸手,大着胆子也想去拉住父亲的衣角。

      “父亲……”

      可是那个曾在盛明庭记忆里无比高大伟岸的男人,从来没有弯下腰抱起盛明庭,也没有把盛明庭想说的话听完。一次也没有。

      于是盛明庭渐渐也不再说了。

      可盛明庭的人生若仅仅只是这样,他也不至于如此怨恨命运,怨恨一切。

      十四岁那年,盛明庭的父亲在一次经商时,做出了错误的决策,导致整个盛家开始渐渐落败。

      没有锦衣,没有玉食,家里的仆从也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盛明庭一家从大宅邸搬至一处狭窄农庐之中。

      每日都过着鸡飞狗跳的生活。

      盛明庭倒是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只是父亲愁得一头黑发渐渐白了,主母也因此气得病倒,父亲的妾室大多选择了改嫁,也有少数生了孩子,舍不得孩子的选择留下。

      要养活这样一个庞大的家庭,并不容易。盛明庭作为家里的长子,也曾暗暗发誓过要重振盛家,直到那日,父亲难得领他进了城。

      为他添置了一套漂亮的新衣服。

      起初,盛明庭满腔欢喜,那日的阳光如同金色的水波,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流淌在婆娑的树影之间,不热,却照得盛明庭整个世界都仿佛明亮起来。

      风很轻,云很淡。盛明庭站在树下,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身上漂亮的料子,他清楚知道家里的钱财已不剩多少,他的心一时沉重,一时却又因为父亲难得的偏宠而飘飘荡荡起来。

      盛明庭忍不住露出笑容,尽管心里五味杂陈,但他仍然自私地希望这样美好的时光慢些结束。那日,在城里逛了半日,盛明庭瞧见夕阳时,竟恍惚了片刻,有些依依不舍,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直至,他的父亲将他带到一处华丽的高楼前。

      “敛芳楼”。

      盛明庭不是不知事的少年,自然知道这样一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高楼,里面藏着怎样脏污的炼狱。

      他难以置信睁大了眼瞧向父亲。

      可父亲只是偏开头去,并不看他,或许出于是愧疚,或许是不敢看他,但一切早已不再重要。

      盛明庭瞧着自己的父亲同老鸨掰扯了一番,把他卖出了一个高价。那个在盛明庭记忆里高大伟岸的男人,如今白了头发,弯下了腰,可他骨子里,仍然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一桩交易结束,老鸨虽有些肉疼,但还是满意地勾起盛明庭的下巴露骨地打量着,他用黏黏糊糊的语调说:“长得不错,是个好苗子。”

      而盛明庭的父亲并没有说什么,他走了。于是盛明庭终于明白——

      在自己十一个兄弟姐妹里,自己是最不得父亲宠爱,也是最容易能被舍弃的那个。

      最初被卖掉的时候,盛明庭哭过闹过,还拿着剪子对准了自己。可老鸨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于是便冷笑道:“死啊,有本事你就死给我看!”

      盛明庭怕了,于是老鸨就让人趁机抢走了剪子,之后发生的事情,盛明庭不愿意再去回想。

      因为太疼了。

      欢场对付盛明庭这种不愿屈从的小倌自有一套方法,挨揍时,盛明庭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他的尊严、傲气,像是要被一寸寸碾碎。

      实际上,它们也的确碎了。

      被关了三日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后,盛明庭奄奄一息地屈服了。

      事实证明,老鸨的眼光很是不错,他花高价买来了盛明庭,而盛明庭凭借一张出色漂亮的脸,又给他挣来了远超于买人时花出去的银子千万倍的钱。

      如今,盛明庭在敛芳楼里,也算是个“人物”了。

      “所以,他到底发的哪门子疯?”

      在甜腻得叫人有些头晕的暖香中,盛明庭模糊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是啊,竟然去得罪王公子,王公子的父亲可是太守!”

      “他真是疯了!难道平日里有人喊他公子,他就正当自己是个公子了?”

      或同情、或讥讽、或可怜的目光刺在盛明庭背上。

      是啊,盛明庭也觉得自己疯了。

      可他只是有一日醒来后,瞧着自己浑身暧昧、还在往外渗着血的鞭痕,忽然就不想活了。

      这次和拿剪子拿回不一样。

      盛明庭只是下了一个决定,然后忽然之间,他竟连痛也不怕,就像现在一样,他被打得倒在血泊里,他的伤口还在往下渗着血,但盛明庭却只觉得解脱。

      直到一道愤怒的呵斥声在他耳边炸响。

      “住手!”

      紧接着,是混乱打斗的声音。

      一双温暖的手有些颤抖把盛明庭抱进了怀里。

      “你没事吧?”

      那是一双和盛明庭儿时的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手,那双手宽大,粗糙,掌心里布满了习武时留下的硬茧。一点也不柔软,却……格外温暖。

      哪里来的英雄侠士?

      然而在欢场浸淫了多年,盛明庭心里却只剩下了怨毒和刻薄,他讥讽而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瞧瞧自己这位多管闲事的恩人长着一副什么模样。

      盛明庭也不清楚这世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叫人想死都不能?

      他多想恶狠狠拍开那双温暖的手。

      可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赤诚得叫人说不出话来的关心。

      容貌清隽的郎君一双墨眸关切地盯着他,眼中连一丝一毫阴霾也没有。

      瞧多了混浊、充满欲望的眼。

      盛明庭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干净一双眼。

      可若真是干净,又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盛明庭心中冷笑,可惜他被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半句。

      昏昏沉沉间,盛明庭听到老鸨和那名侠士的对话。

      老鸨尖着嗓子,问侠士可知王公子是谁?

      侠士冷冷的说知道。

      于是老鸨的声音更加尖锐了,像只被拔了毛的公鸡,他说,你知道他是谁,你还敢这么做?!

      于是侠士又轻描淡写地说,那又如何?总不能瞧见他活活把人打死。

      真真是叫人忍不住拍手叫好的对话,可惜发生在青楼里,若是写进话本里……

      哦,现在话本里也不流行这种老掉牙的故事了。

      盛明庭兴致缺缺地点评着,仿佛那名侠士要救的人不是自己,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血糊住了他的眼,盛明庭竟诡异地感受到一丝扭曲的兴奋。

      他终于要死了。

      盛明庭觉得好冷,意识也越来越沉,而最后一句传进他耳朵里的话,是救了他的侠士用温和不过的语调说,我可以走,不过走之前,我要带他走。

      盛明庭沉寂已久的心,忽然因为这句话,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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