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阶雪》悲鱼鱼

16、永宁梅开 大婚的

　　大婚的典礼持续了整整一天。
　　祭太庙，拜天地，受百官朝贺，接受命妇参拜，宴请群臣——每一个环节都有规矩，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沈吟知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人扶着、引着、提醒着，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
　　等终于回到永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吟知瘫坐在榻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拆了一遍又装回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脖子，被凤冠压得快要断了。
　　“娘娘，奴婢给您卸妆。”宫人走上前。
　　沈吟知点点头，闭上眼睛，任由她们摆弄。
　　凤冠被取下来的时候，她长出一口气，感觉脖子终于回到了自己身上。一层一层的礼服被剥下来，一件一件，像是剥掉一层层壳。等终于换上了寝衣，她觉得自己轻得快要飘起来。
　　“娘娘，陛下还在前殿宴客，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您先歇着？”
　　沈吟知摇摇头：“我等他。”
　　宫人们退下了。
　　沈吟知坐在榻上，披着外衣，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棂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梅林。
　　那九十九坛酒。
　　她站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往后园走去。
　　永宁宫的夜晚很静。宫人们都知道今晚是帝后大婚，不敢打扰，早早退下了。沈吟知一个人走在回廊里，脚步声轻轻的回荡着，像是踩在水面上。
　　后园的门虚掩着。她推开，走进去。
　　月光下，那片梅林静静地立着。
　　她愣住了。
　　梅花开了。
　　满树的梅花，一夜之间，全都开了。红的，粉的，白的，密密匝匝的，缀满了枝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片燃烧的云，又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吟知站在梅林前，呆呆地看着。
　　十二年了。
　　她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她没想到的是，梅花会在她大婚的这一天，一夜盛开。
　　她走进梅林，一步一步，踩着落在地上的花瓣。梅花香很浓，浓得像是能看见，丝丝缕缕，缠绕在月光里。
　　她走到那株老梅树下，停下脚步。
　　树下，埋着那九十九坛酒。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还是新的，是那天他们亲手挖的坑，亲手埋的酒。
　　“等梅花开了，就取出来喝。”
　　她想起他说的话。
　　可现在梅花开了，他人呢？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那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她圈进怀里。
　　“怎么跑这儿来了？”李君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酒气。
　　沈吟知靠在他怀里，说：“来看梅花。”
　　李君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梅花，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的？”他问。
　　“不知道。”沈吟知说，“我来的时候，就开了。”
　　李君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轻声说：
　　“真好。”
　　沈吟知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汪水。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宴席结束了？”
　　“没结束。”李君屹说，“我溜出来的。”
　　沈吟知笑了：“你是皇帝，溜出来？”
　　“皇帝怎么了？”李君屹理直气壮，“皇帝也得娶媳妇。媳妇不在，我待在那儿干什么？”
　　沈吟知笑得更厉害了。
　　李君屹看着她笑，也笑了。
　　两人站在梅树下，月光照着，梅花香着，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就笑出了眼泪。
　　“李君屹。”沈吟知喊他的名字。
　　“嗯？”
　　“我们挖一坛出来喝吧。”
　　李君屹低头看她：“现在？”
　　“现在。”
　　李君屹想了想，点点头：“好。”
　　他们真的挖了一坛出来。
　　就在那株老梅树下，用手刨开土，把那坛酒抱出来。酒坛上沾满了泥，脏兮兮的，可他们不在乎。李君屹拍开泥封，酒香立刻飘出来，和梅花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沈吟知从袖子里摸出两只杯子——她出来的时候顺手带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带了。
　　李君屹看着她手里的杯子，笑了。
　　“你还真是有备而来。”
　　“那当然。”沈吟知把杯子递给他，“倒酒。”
　　李君屹接过杯子，倒满两杯。
　　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两人举杯，对着月光，对着满树的梅花“敬什么？”沈吟知问。
　　李君屹想了想，说：“敬十二年。”
　　沈吟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敬十二年。”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的，滚烫的，一路烧到胃里。可那辛辣里，又带着一丝甜，一丝香，像是把十二年的苦，酿成了这一坛酒。
　　沈吟知放下杯子，看着李君屹。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梅花里，站在她面前。
　　十二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李君屹。”她喊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李君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二年的寻找，有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有无数个深夜的绝望和期盼。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月光静静地照着，梅花静静地开着，酒香静静地飘着。
　　永宁二年的这个夜晚，成了他们一生中，最难忘的夜晚。
　　因为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夜晚，往后再也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