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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刘柏舟 “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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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人猛地站起身,形如疯癫般扑向冯道才,厉声哭喊:“你还我女儿——!”
裴忌当即上前,拦住了几近失控的孔夫人。她奋力挣扎,发髻散乱,嘶喊声撕裂了堂中空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愕然。就连原本失魂落魄的冯道才也骤然抬眼,先是一怔,待听清那声声“绑架”的指控,一股浊火猛地窜上心头,他不过种花卖钱,怎就凭空成了掳人的凶徒?
“我绑架你女儿?”冯道才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压人的重量,“我冯道才是养丁香不假,可从未拿这花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我种花,只为挣几个钱给孩子治病……这也有错吗?”
“我有错吗?!”压抑许久的悲苦骤然决堤,他浑身发抖,声音里迸出铁锈般的涩痛,“我家孩子等着龙魂草救命……那药金贵,一株就得好几两银子。我年轻时攒下的那点家底全填进去了,可往后呢?往后还得用药吊着命啊!我不停地种花、卖花,不过是想挣条活路……我从没想过害人……”
“或许是我上辈子造了孽吧……”他说到最后,双手掩面,哽咽化作压抑的痛哭。那哭声沉甸甸地漫开,浸得满堂死寂。
一时间,无人言语。连方才撕心裂肺的孔夫人也怔在原地,只余肩头细微的颤抖。一室灯影摇晃,照见每一张脸上浮现的恻然与凝重。
一片沉静中,沈钓雪率先开口,声线平稳:“冯道才,你可愿为自己洗清冤屈?”
“自然愿意!”冯道才眼底烧着痛与恨,“我恨不能亲手将真凶千刀万剐。”
沈钓雪闻言,目光转向江云起。二人视线一碰,已明了彼此心意。江云起持花上前,郑重问道:“冯先生,依您看,这花枝断口是何工具所裁?”
冯道才双手接过花枝,凝神细察。时间点滴流逝,堂中只闻他渐重的呼吸声。众人屏息等待着,孔夫人从最初的殷切期盼,渐次被失望侵蚀,终是颓然转身,倚着小翠缓缓坐下,肩背垮塌。
就在所有人心头渐冷之际。
“我想起来了!”冯道才骤然抬头,眼中迸出光亮,“城北有个叫柳柏舟的,人都唤他‘独眼舟’。他年轻时曾在宫中任园户吏,后因伤损了右眼,才归乡隐居。”
柳柏舟虽身为园吏,却精于花道,尤擅养护珍稀花木,昔年颇得宫中贵人们青眼。
“此人性情孤僻,深居简出,素来不屑与寻常花匠往来,城中人也多避而远之。他平生别无他好,唯痴迷花卉一道。”
“我初到汉阳时对他并不熟悉,也是后来开始侍弄那片丁香园,才偶然知晓此人。他向来深居简出,可那日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院中,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冯道才陷入回忆。那日他如常在园中照料花木,却忽然看见山坡那棵开得极盛的丁香树下立着个人影。他没有驱赶,只上前询问来意。
那人并不答话,只望着满园繁花,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园子,美是美……可惜,活不过明年了。”
冯道才心头一紧,追问道:“这话是何意?”
“地选得不错,光也好,”那人目光落回泥土,“只可惜,排水不畅。”
冯道才将信将疑地环顾四周,日照充足,水源也近,分明是片好地。见他犹疑,那人倒不着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该低头看看脚下。”
冯道才俯身细看,表面土层并无异样。可他顺手拨开浅土,心里便是一沉:底下泥土黏重发黑,已然板结,隐约透着潮湿的腐气,这样的土,确是积淤难疏,花根迟早溃烂。
他骤然抬眼,那人仍静静立着,独目中无波无澜。
那一刻冯道才忽然明白:眼前站的,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
冯道才连忙向眼前人求教,那人也未推拒,只沉静地俯身,将养花的关窍,指点给他。
“他教了我许多,包括这裁剪花枝的独特手法,这切口,是用宫中园户吏特制的铜花铲斜削而成。后来,他还赠了我一把。”冯道才话音微顿,“他授我技艺、赠我工具,却分文不取,只向我要了一株丁香苗带走。”
“可知此人现居何处?”江云起紧接着问。
“若未记错,应是在城北郊外独居。”
江云起与沈钓雪对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已明彼此决断。
“孙小五,即刻带人前往城北郊外,搜寻柳柏舟下落。”
“裴忌,你领一队人从旁策应,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二人令下,属下齐齐领命,迅疾无声地退出了厅堂。
沈钓雪转身,目光落向角落里的江锦书。他还未开口,江云起已先一步转向她:
“阿姐,我这就去城北了。”
“一切小心。”江锦书温声嘱道。
江云起颔首,带人快步离去。
沈钓雪仍立在原处,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终是无声咽下。他静静望了她一眼,正要转身,却听见她的声音轻轻追来:
“万事当心……我等你回来。”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唇角微微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随即步入门外渐深的夜色中。
~
烛火微弱,在穿堂风中摇曳欲坠。孔浅浅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缚在一张木椅上。她竭力环顾,四周昏晦难辨,唯有一股浓浊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她努力回想,分明记得自己与小翠分开后,独自在丁府外散步,接着便遇见一个戴着眼罩的独眼人。那人朝她轻轻一挥手帕,之后的事,就再也记不清了。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开始拼命挣扎,绳索却越陷越深,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一点烛光幽幽亮起,缓缓向她移近。孔浅浅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簇光晕越来越亮,直至映出一张覆着单眼罩的脸,毫无预兆地迫到眼前。
“啊——!”
她失声惊叫,连带椅子猛地向后倒去。沉重的木椅砸在地上,她也被摔得浑身一痛。混乱中,她的脚无意踢中了对方手中的烛台。
“哐当!”
烛火应声而灭。
一切重归黑暗。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窸窸窣窣的轻响在黑暗里游走。不知过了多久,忽闻火镰擦过燧石的脆响。
“嚓!”
一团明亮的火光骤然燃起,瞬间驱散浓暗。跃动的光晕中,渐渐映出一张男子的侧脸。鼻梁高挺,唇薄如刃,本是副极俊的相貌,却被右眼上那枚漆黑的眼罩割出一道残缺的阴影。
他转过脸,目光如冷刃般扫向孔浅浅。她吓得即刻闭紧双眼,浑身绷直,假装仍未醒来。
闭目的黑暗中,只听得见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来回踱着。随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死寂。
唯余她自己狂乱的心跳,撞得耳膜生疼。
突然,椅腿猛地擦过地面,一股力道将她连人带椅陡然扳正!孔浅浅惊得睁眼,这才看清四周已被数盏油灯照得通明。那个高瘦的男人就立在眼前,一只脚随意踩在她椅子的横档上。
他垂眸瞥了她一眼,未作停留,转身走向屋中央那张木桌。
“你……你究竟是谁?”孔浅浅竭力压住颤抖,声音却仍泄露了一丝破碎的勇气。
那男人一言不发,只顾整理桌上物件。沉寂在空气中蔓延,直到他拾起那把铜制的花铲,缓缓转身。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静默地看向孔浅浅。
“求求你……别杀我……”孔浅浅吓得哭出声来,泪水涟涟落下。
哀求声在屋内回荡,男人却无动于衷。哭声愈响,他眉头蹙紧,忽然伸手捏住她的双颊,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块布团,硬生生塞进她口中。
呜咽戛然而止。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搁下花铲,斜倚桌边,以打量器物般的眼神审视着她。
“你生得真美。”沉默了许久的男人终于开口,声线平缓,却让孔浅浅骤然僵住,她未曾想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句。
可紧接着的话,让她毛骨悚然。
“越是美丽的姑娘,养出来的花才越动人。”他笑容渐深,眼底却无温度。孔浅浅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告诉你也无妨,城中那些失踪的姑娘,都是我请来的。”他语调轻松,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猜,她们如今在哪儿?”
孔浅浅瞪大双眼,恐惧如冰水浸透四肢。
他不急不缓,目光转向墙角一株茂盛的花植。那花形态奇异,色泽艳丽近乎诡谲,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
望着那株花,孔浅浅忽然注意到根部土壤颜色深异,仿佛新近翻动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攥住她的心脏,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鬓发。
“我不过是瞎了一只眼,手艺可没丢。只要带着这样的花回京城,那些贵人哪还会在意我这只眼睛?”他低声笑着,转过脸,癫狂的目光死死锁住她。
他重新握起花铲,一步步走近。扭曲的面容在晃动的灯影下犹如鬼魅。
铲刃举起,悬于半空。
“砰!”
院外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男人动作一顿,骤然收手,警惕地望向门外。他低骂一句,扔开花铲,转身朝外快步走去。
~
一名官差不慎撞翻了墙边的花盆,“哐当”一声碎裂,骤然划破了紧绷的夜色。
孙小五狠狠瞪了那官差一眼,示意他退后。
江云起只蹙眉瞥去,旋即收回视线,手势压低,继续带人向屋内逼近。
这一响动,却早已惊动了屋内的柳柏舟。他隐在窗后阴影中,冷眼望着院中晃动的火光与人影。
不能留了。
他退回屋内,孔浅浅闻声一颤,绳索摩擦出声。
“安静。”柳柏舟一把扣住她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浸着寒意,“再出一点声音,我现在就了结你。”
孔浅浅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
柳柏舟快步走到那株猩红的花植前,扯过一方粗布,小心翼翼地连根裹起。泥土翻动间,一截森白的指骨倏然裸露。
孔浅浅瞳孔骤缩,失控地向后仰去,连人带椅重重摔倒在地!
闷响贯入寂静。
柳柏舟骤然回头,眼底杀意迸现。院外脚步声已清晰逼近。
“走!”他一把割断绳索,将孔浅浅粗暴拽起,匕首瞬即抵上她的喉间,“你若想活,就别出声。”
他已无路可退,唯有人质,可搏一线生机。
“你们不是要找她吗?”
柳柏舟拽着孔浅浅猛然现身门前,嘶声喝道。
火光骤亮,数道剑锋齐指而来。江云起目光一凛,霎时看清了紧贴孔浅浅颈间那抹寒光。
“退后!”他当即抬手止住众人,“放下兵器。”
柳柏舟拖着她向后退了半步,匕首压得更深:“让我走,否则我就让她死在这里。”